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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若有来生 十一月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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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出头的这天晚上,长梁下了场大雨……
本是接近腊月天,再过上一个多月,该是收拾着年货,在家里喝喝茶,嗑几盘瓜子,听几场折子戏的潇洒日子,
只是在这远离家乡的州城里,并不是什么都能如愿……
长梁城城郊的一处破庙里,齐殊蜷缩在角落里手捂着肩膀冷的发抖。
这处庙破败的已经看不出供奉的是什么,陈年的蜘蛛网,快厚成土的灰尘,仅有的一处草垛里还蹿出了两只硕大的黑老鼠。
条件虽然不堪,但是比之那光鲜的长梁城,却像是地狱炎海里的礁岸,枯苦沙漠里的水潭……
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捂的时间长了,手臂上的血渍都要凝固了似得。
她的丫头小金在一边早就哭成了个泪人,她撕扯了布条,帮齐殊包扎着腿上的伤,那处伤痕被剜的深了,该考虑的都不是会不会留疤了,而是这块肉还能不能长好……
“小姐,你疼就哭出来吧。”她抖着手,早就慌的不知所措了。
齐殊笑了笑,声音十分虚弱。“你快些帮我处理好,然后把那两只家伙抓了烤肉,我要饿死了。”
小金哽咽着,抬起满是血渍的袖子擦了把眼泪,动作麻利的许多。“是……”
她明白,她家小姐是怕她担心。
齐殊本是一个刚强的人,对家人也好,对外人也好,哪怕遇到天塌下来的大事,她也是没有一副正经的样子,跟了她这么多年,见她哭闹,也就只有生意赔钱了的时候……
可是就是这样的她,让小金特别心疼。
齐殊这些年因为商行的事四处奔波,要说为了什么,也就只有小金明白……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雨水砸在破庙的瓦砾上,从碎痕里流下来,除了他二人的这处角落,别的地方都被水浸湿了。
庙里黑的不像话,小金手上不察,直戳到她的伤口。
齐殊只觉得脑子里一根弦被揪了一下,更冷了……她咬着牙,哑着声音说。“要是逃出去了,搬家去同洲吧,听说同洲城里的金钱坛很漂亮……”嘴里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去祁昌也好,祁昌城的小伙都很帅气呢,我不要任清月了,我们去祁昌城,有大把的好人家……”
刚擦的泪水,就一瞬间又涌了出来,她颤着声音说。“好,搬家,不要任清月了……”
齐殊突然觉得嘴里有一阵腥味,她皱着眉,将那口血又吞了回去,还要强调上一句。“是我不要他的,他太丑了,看不上眼。”
嘴角一道嫣红蔓延下来,小金虽然看不清,却还是察觉到了,急道。“小姐,你怎么了……”
血水又涌了上来,她再没含下,终是像小瀑布一样从嘴里涌到下颚,又到胸前,湿透了那身本就不算值钱的衫子。
嘴里还轻声念叨着,只是哽咽了不少。“不行……搬什么家,我就要,住在太原,还要住的好好的,气死……他们……”
空气中除了雨天的泥土味,一下子蔓延开了一阵腥血味道。
“小姐!”小金哭的不知所措,颤着手捂她的嘴,哭声哀求着。“小金都明白……都知道的,求你不要再说了……”
她安抚性的将她的手拿了下来,伸手擦她脸上的泪,“别哭……跟着我,苦了你了,以后可能再也不能敲你头了……”
“你别瞎说!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小金带小姐离开,都听小姐的,祁昌也好,太原也好……”
她笑了笑,看了她好一会。
说不让哭,她又怎么忍得住,她哭了多久,她就瞧了多久……
直到一道闪电劈下来,漆黑的小庙突然亮了一瞬。
齐殊就坐在那笑着,她的头发早就被雨水打湿过了,嘴边身上都是血迹,整个人像是从汤水里捞出来的,与那常日里异常讲究的人不似同一个,只是那坚毅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小金哭的气息上不来,手脚也急的不知如何安放,她没想到,
这雨中雷电之间的一眼,竟成了最后一眼……
齐殊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用手刀砍在她的脖颈上,将她击晕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牵扯到腰上的箭伤,血从腹部像流不尽的溪流一般涌出来,
好困,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想法,
只是觉得,
又困又累……
她咬了咬牙,踉跄的站起身,捂着肩上的伤,踩着磅礴的大雨,向外行去。
城郊之外,有一片早就荒掉的花田,听长辈们说起,三十年前在长梁城外缘,有一处上百亩的花海和清的像冰一样的湖堤,那湖堤便是建昌公主的罗曼清潭。
公主消逝的那天,那湖堤变得不再清澈,那处花田也是一夜枯败,一荒就是三十年。
尽管知道是故事,可是最后一刻,她还是想见见,那被赋予神迹的地方,在这样的世道里,该是一种如何凄凉的色调,
大概像那长梁的城墙一般,亦是老旧的灰色吧。
她逃荒似的簸着脚逃到城郊的那处湖堤,回头望去,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这温和的长梁城冬风,远比太原的还要冷,还要刺骨。
身上的嫣红顺着雨水融进松泥里,脑子里充满了对来生的期许。
如若有来生,她一定换一种方式活着,
像世人所期盼的那般,操起琴案和诗书,做一个高墙宫闱里的小脚女人,家族落难,天下何难,又与她什么相干……
终于再支撑不住了,双腿软的使不上力气,踉跄间,狠狠地摔在了松泥中,雨水浇打在泥里又溅在耳边,胸腔里的淤血从口中和鼻腔里涌出来,混着那泥水一齐糊在了眼睑上,血红色的黑暗便彻底地糊住了视线……
在那将要倒下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那处所谓的“清潭”里,大雨浇溅着湖面,那传说中至清的湖水,十分浑浊。
那死气沉沉样子就像这世道一般,
污浊的让人看不下去了……
都说人在死前的那一刻,生前的事便会像走马灯一般的在眼前闪过,可是她没有看见,此时此刻,除了那透在骨子里的恐慌,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脸就那般栽在泥土里,抛开那不时的雷鸣和雨水浇在泥里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安静的不像话……
好困,又孤独的让人害怕。
这样的沉静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突然一声清朗的诵读声从雨中传过来,
不似正常听见的声音那般,像是回荡在梦境中的童谣,让人听不出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
那人轻声念着,
“身一国公主,执民生为任,体民情为本。
国家昌矣,当勉贤者,勿足勿满,勿贪勿惰,恒久进之……
国家痴矣,当思漏病,勇信箴言,誓于家国为己身……”
那声音虽然清朗,却透着一股子的绝望和凄凉,让齐殊想到了十五夜里子时的月亮,
正子时分的圆月孤高的挂在夜空上,看起来格外孤单,就连那绚丽的月光,都是冷清的色调。
齐殊费力的抬起头,伸手揭开了眼上的血渍,
她看见,那浑浊的湖水,在这昏暗的雨夜里,突然变的清澈起来,湖面反着本就不存在的月光,像一面妆镜……
一个身着单薄衫子的女子立在湖里向更深处一步一步走去,她也如她此时一般,全身上下被雨水打的湿透了,
“国家危矣,当红英及身,万民城前,誓与家国共存亡……”
诵读至此,那透着绝望的声音似乎颤了一下,这句话传进齐殊脑海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的落寞瞬间将齐殊淹没了……
那痛苦又恐惧的感觉和身上的伤痛无关,那种孤单无助的绝望感是直打在灵魂深处的,
像沙漠中绝境生存的枯茎,风沙一吹,就会拼命的向深沙里面挣扎,待触及到了一丝水源,从根部蔓延开无数的茎枝,牢牢的覆盖在这片焦土之下,它腐蚀着这片沙土,又随着骄阳焚烧、灼热,然后燃烬在沙粒之间,再也分不开。
她似乎看到,长梁城墙上堆满了的将士尸首和破败的红英战旗,还有街道上那染满鲜血的绸缎和宣纸……
铺天盖地的大火在宫闱间纵着,一道道凄惨的哀嚎声,还有那坍塌落下的房木后面,一声绝望又痛苦的“姐姐”……
好难受,她想挣扎,却无力摆脱这泥潭一般的痛苦,
直到视线清明的最后一瞬间,似乎是那走向水中的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精致的面容,平眉微弯,嘴角含笑,那一双杏眸里,却藏了无尽的哀伤。
是全身上下都为之一凉的触感,让人心甘情愿的将自己冻结,再在她那忧伤的眼神里一点点融化……
她看见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亦感受到了那人目光中极致的悲凉……
而此刻,身上的血已经流了个干净,终于忍不住痛的哭了出来,眼泪与雨水交融,握成拳的手松了……
这一次,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倒在了这长梁城郊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