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眉眼弯弯》寒江飞语

83、伤逝

　　李唯开回到家，开了门，家里很安静，黄昏的余晖从阳台落地窗照进来，带着些许的清凉。

　　母亲不在，这让李唯开轻轻松了口气。他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来喝，一面坐在沙发上想着接下来的处理方式，是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他们母子俩平静的生活？还是开诚布公地跟妈妈去谈，告诉妈妈他并不在意那天老头子说的那些话？

　　思绪又飘回到沈眉身上，她绯红的脸颊恍然在目，李唯开心中一甜，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沈眉，“沈眉，再祝生日快乐！晚上记得吃面条。等我两周，想你万千，吻你万千。”

　　母亲不在，李唯开索性走进自己房间去刷题。可是直到夜幕降临，何佩芷也没有回来。

　　李唯开心里不由得奇怪起来，都这个点儿了，老妈早就该在家了，餐厅里也该飘着阵阵饭香。

　　想到这里，李唯开转头看了看母亲卧室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却泄出一线灯光。
　　原来母亲在家。

　　李唯开敲了敲卧室门，没声音，他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似乎这扇门后面隐藏着另一个世界，一旦走进，再难回头。

　　李唯开怔忪了半晌，终于伸出手，轻轻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他看到了永远难以忘怀的一幕。

　　卧室有种夏日特有的窒闷，昂贵的真丝窗帘低垂着，上面绣着母亲最喜欢的兰花，窗帘的缎面在卧室水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个药瓶，何佩芷合衣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妈……”李唯开咬紧牙根，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但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李唯开终于意识到，床上母亲的状态，并不是睡眠。他全身发抖，冷汗从头顶直到背脊。李唯开连滚带爬地到了床前，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再也不复记忆中的温暖，冰冷和僵硬像利剑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个景象在李唯开心里扎下了一个深深的伤口，从此以后，只要想到母亲这个词，心里就会汩汩地流出血来。

　　床头还放着一封短信，是母亲给他的。

　　小开：

　　很抱歉没有在人生的路上陪你走得更远，妈妈感到内疚，也感到难过，请你原谅没有勇气再面对你的妈妈。就我个人来说，能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这令我感到轻松。我的离开，也许是对你外婆的一个交代，是一个不孝女儿对自己母亲的赎罪。小开，你无需为我的选择去责怪任何人，不要责怪你的外公、舅舅，更不要责怪你父亲。我一直很珍惜与你父亲厮守的岁月，对我来说，与你父亲的相遇也美丽，也无奈。这个故事让妈背上了很重的道德负担，对自己的父母充满了愧疚，也给你带来了不那么令你愉快的身份，对不起。

　　替妈妈转告你爸爸，对于自己的选择，我从来没没有后悔过。

　　沈眉是个好女孩，要好好珍惜。

　　爱你的妈

　　之后的许多年，李唯开都想不起来他是怎样处理母亲的后事的。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像受伤的幼兽一样在母亲身侧失声痛哭，凄厉而沉痛。哭过之后他给远在美国的父亲打去电话，然后按照父亲的嘱咐，开始连夜木然地处理各种事务。

　　同一天晚上，同样的月光与星光，沈眉在R大后门的川菜馆请朋友们吃饭，庆祝生日。

　　“就这些菜，嗯，还要一小碗面条。”沈眉点完菜，看着服务员笑，“那个……很小很小的一碗就够了。”

　　“谢谢大家给我过生日。”沈眉笑嘻嘻地说，诚挚地合掌向大家道谢。

　　皙白修长的无名指上，一抹金属的寒光，更衬得那手指如白玉般温润。

　　“哇，戒指！”裴培眼见地看到戒指，瞬间就是满眼的小星星。

　　“无名指！”赵宁远说的是重点，饱含深意的眼睛瞥向自己身旁的学长男友。

　　“你们才大一。”学长笑着拍了拍赵宁远的手，“大四再戴也来得及。”
　　赵宁远抿着嘴笑了笑。

　　“李唯开说全部的积蓄都在这儿了。”沈眉笑着吐吐舌头，“坐着飞机来来回回，我想他肯定也被榨干了。”

　　萧远也笑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那抹寒光刺痛了他的眼，他心里本该觉得悲哀，事实上他也确实为自己感到悲哀；可他又忍不住为沈眉感到高兴，萧远曾经无数次地把李唯开想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坏男孩，甚至想象着李唯开始乱终弃的样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发现李唯开并不是那个坏男孩，越来越发现李唯开身上的闪光点，越来越发现李唯开对沈眉专注的爱意。

　　他甚至不得不承认，相比自己而言，李唯开爱得更深，也爱得更坦荡！

　　就……这样吧，他们这样好，她这样好，就够了。

　　李唯开的父亲李正阳在第二天深夜到达N市，那个风度翩翩的似乎永远能把控一切的男人似乎一下子就老了。他站在母亲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秀美的女子，曾经挺得笔直的身躯微微有些佝偻着，如同一个进入暮年的英雄。

　　李唯开远远地看着，对母亲他或许是内疚的，对儿子，却是强势依旧。

　　“跟我回美国去上学。”李正阳直直地看着李唯开，“我不是你妈，也不可能纵容着你。”

　　“我不去。”李唯开干脆地回答，“我就在中国。”

　　李正阳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气，这是他和她的儿子，却总是忤逆他的意思。

　　“你才十八岁，如果我一分钱也不给你，你还能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对我说’不’吗？李唯开，让我来告诉你，没有我，你就是身无分文，一无所有！”李正阳说完这句话，果然看到李唯开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愤怒、倔强和狼狈。

　　李正阳仔细地看着儿子，少年的脸上很好地继承了他和佩芷的相貌特征，俊俏得无可挑剔，却没有失了男人该有的阳刚，尤其是那下巴的线条，冷硬得与自己如出一辙。

　　“小开，你妈妈一定不希望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内。”想到何佩芷，李正阳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爸和妈一样，都是盼着你成才的。”

　　“也未必要去美国才能成才。”李唯开坚持着，想了想又说，“爸，我懂得努力，懂得珍惜。我的目标是R大，并不比美国那些大学差，至少本科阶段，我完全可以在R大完成学业。”

　　“R大……”李正阳似乎真的斟酌了一下，R大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半晌才开口，“小开，你要想清楚，选择R大意味着大多数时候你都是一个人，你知道，你外公……那边不可能照顾你。”

　　“我不需要他们照顾，就算死了也不需要他们看我一眼！”李唯开咬了咬牙根，借以消弥一些心底涌动的恨意。

　　“小开，其实你……”李正阳想劝解儿子两句，却徒劳地闭上了嘴巴，从内心深处，他的愤怒一点也不比儿子少。

　　“还是说正事吧，小开，如果……你考不上R大呢？”李正阳对于儿子的期许一直都很高，辛苦打拼的事业总有一天要交到他的手上。

　　李唯开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如果。如果考不上，去上一个最普通的学校，谋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强硬如李正阳必然会切断在经济上对他的供给，外公那边他也不会有任何期望，难道他就这样去对沈眉负责吗？

　　不可能，他不可能让沈眉去过那样的生活！

　　沈眉出自最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父母相互敬爱，对沈眉疼爱有加、寄予厚望，他真有勇气站到她父母的面前吗？李唯开打了个寒战，继而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原来他所谓的负起责任，也不过是基于父亲给他的衣食无忧上罢了。

　　“如果考不上，我就跟你去美国。”李唯开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