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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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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冈清开一辆中配奔驰,外形典雅低调,震动小,油耗低。两人在沉默中穿过伦敦渐次点亮的夜色。车在西区的狭窄马路陷入拥堵,车窗紧闭,隔绝了噪音,却还隐约听得到街头萨克斯演奏。
钟阳听着音乐,突然感性起来:“你上高中的时候,也和老爸吵架吗?”
不然怎么经验如此丰富,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松冈清直视前方:“我没有父亲。”
钟阳慌忙道歉,松冈清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升初中时他就死了。”
钟阳还想说些什么,他刚张口,松冈清拉下手刹:“谈心时间结束——你到家了。”
“别耍花样”他警告钟阳:“我就在这看着你进家门。”
“知道了知道了!”钟阳暴躁地甩上车门:“比我爸还烦。”
走两步回头一看,松冈清的车果然原地不动。车灯熄了,男人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见他回头,他扬了扬手机——赶耍滑头他就报警。
“赖着不走也不怕吃罚单。”他踢踢踏踏地走着,小声嘟哝。
松冈清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钟阳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口又磨蹭了半刻钟才不情不愿地按门铃。门应声打开,暖黄色灯光倾泻而出。他离得远,看不到门内动静,然而脚步声,嘈杂人声与狗吠仍隐隐地飘来。钟阳走进家中,房门在他背后砰一声关上,黑暗张开巨口,吞没了所有的声与光。
可光是遮不住的,攥紧了拳头,还会从指缝里漏出来。松冈清驾车离开,路过钟阳家的三层洋楼。临街的窗户亮着,纵使拉着白色纱帘,还看得到屋内人影摇动。松冈清瞥了一眼,人数不少,钟阳今晚有苦头吃了。
谆谆善诱地教诲钟阳要低头,要忍耐,松冈清此刻却突然坏心眼地希望钟阳暴脾气发作,和家人大吵一架——打起来最好,总之希望钟阳的家人和他描述的一样恶劣,不要轻松饶过那小子。
他不会承认自己正在嫉妒钟阳。无论钟阳多么的任性,多么的幼稚,总还有一个地方等他回去。
而这世界上属于“松冈清”的门,已再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啪——”钟阳进门,先挨了等在玄关的钟大春一耳光。灶头拎几十年锅铲的老厨子,力气不是开玩笑的。钟阳猝不及防,眼前突然一片金星闪烁,要不是手扶着墙,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还有脸回来!”钟大春上脚就要踹钟阳,被两旁的劝架的亲戚架住,仍是唾沫横飞地痛骂着:“个瓜娃子平时惯得你翅膀硬!日子不要太安逸!吃老子喝老子还骂老子!我今天不把你屁股揍开花就对不起祖宗!”
钟阳脸上火辣辣地痛,下意识地就要还嘴,可是想起松冈清的话,喉咙却像梗住似的张不开嘴。他低下头,紧紧地握住双拳,指甲扎进肉里。是啊,骂得再凶,自己手上一分钱没有,连护照都不知道放哪,难道还真能离家出走么?
大伯二伯勒住钟大春,七嘴八舌劝架:“娃儿回来就好。”“大家今天都累了,冷静冷静有啥明天再聊。”“大家都小声点,别闹得满街都听见咯。”
“你先打死我算了!”
刘芳娟一声尖叫,仿佛雪亮尖刀划破喧闹的混乱。和善人一旦发火,往往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
她站在钟阳与钟大春之间,肩膀耸动两下,几颗很大的泪珠从日渐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下来。
“娃儿不说,我都替他委屈。”她冲钟大春哭骂道:“七八岁自己上成都念书,一丁点的伢,在人家里受了委屈哭都不敢哭!上英国来天天在餐馆里端盘子刷碗,家里开饭馆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天热乎菜!好日子过了没几天,你不心疼娃,还摆老子爷的威风!你好大的面子!”
“妈……”钟阳愕然,嗫嚅着伸手要扶刘芳娟,被她一把挥开。
“你也不是个东西!”刘芳娟哭道:“我们俩起早贪黑的,还不是为了你能攒个好前程!看看你爸那手!那胳膊!都是油烫出来的疤!你倒好!老子娘刀里火里给你趟出一条路,你就赖地上打滚不动!好的不学坏的学!一身你爸的臭毛病!”
“我是伺候不了你们了!”她一跺脚,哭着分开人群上楼去了:“日子不过了!我回四川切!你们爱咋样咋样!”
楼上一阵叮咣响声,刘芳娟还真开始收拾行李了。一群人又蜂拥上楼劝她,把钟氏父子扔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钟大春原本憋了满肚子气喷薄而出,被刘芳娟一闹,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只能战略性撤退,瞪钟阳一眼上楼去:“你好自为之吧。”
一顿预期中的暴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收尾了。钟阳松了一口气,心里却空荡荡的。他拖着步子上楼,一头栽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还是隐隐听得见隔壁房间里刘芳娟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一骨碌爬起来,掏出手机。
“我按照你的办法做了”他不知不觉把松冈清当成了知心姐姐:“真的没被怎么样。”
“目的应该达到了吧,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妈哭了。”
“为什么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有这么多人不开心呢。”
钟阳写着写着觉得矫情,可是发出的短信不能撤回,只能草草收尾。
“不管怎么着,今天谢谢啦。”
发完之后,钟阳心烦意乱,把手机扔在床上不敢看,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隔壁哭声渐渐小下去,曾模糊的说话声反而更加清晰了。
“……各有儿孙福,我们大人还是少操点心。”
“小孩儿不懂事,没吃过苦,过两年进社会自然好了。”
“餐馆的事放一放,专心陪阳阳准备……”
房间没开灯,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手机就成为床上一块明显的黑色凸起。钟阳盯着它不错眼珠地看了许久,却并没有听到期待中的短信提示音。
困意渐渐上涌,他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