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红泪》予之幼君

3、更 老皇帝没熬

　　老皇帝没熬过这个冬天，在冬春相接的时候驾鹤西去。消息传到威武殿时，归胤扔下兵器急匆匆赶去和禧宫，长阑飞奔追上他。
　　皇帝灵殿已经被妃嫔等人包围，他们跪在地上或低低啜泣，或放声嚎哭。长阑候在路边不敢进去，归胤进入殿门，跪在灵柩前。
　　国不可一日无君，礼官即日宣读遗诏，太子归宗继承皇位，皇历更新。国丧三年，宫内不得办喜事，着素锦，各地大小官员命妇不得着艳服首饰，设立先皇祭祀堂位，民间各家各户斋戒七七四十九天，喜事从简。
　　丧事共七七四十九天，宫里每人着白麻衣，一日食一次，不得大声嬉闹，轮流哭丧，以表哀思。长阑看着归胤的脸一天天瘦下来，瘦削的身形让人心疼，脸上也没有什么气色。
　　一日夜深，归胤悄悄起床，长阑守夜没睡着，看见归胤单衣走出帷帐，急忙给他披上厚衣。归胤坐在茶桌旁，裹紧衣服，烛光映在他脸上，可以看见他嘴里哈出的白气。
　　一夜无眠。
　　先皇有遗诏：“胤尚幼，封地近京城。”然而归胤却自请戍西，于是皇帝封他为征远将军，率十万军队戍守西疆。归胤上朝回到威武殿后，告诉长阑：“准备一下，两日后随我去西边。”长阑吃了一惊，心中五味杂陈。
　　夜间长阑写了一封诀别信给娘亲，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听说仅赴边就需三月路程，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诉清情愁，纠结一番，还是落笔“阑儿情愿追随七殿下，若此情修成正果，是阑儿之幸，只是有愧于娘亲抚养之情。阑儿不孝，耻颜望得娘亲祝福。”
　　长阑收笔，看着帷帐中模糊的熟睡的身影，他应该是不知道长阑的心思的吧。长阑叠好信，趴在桌子上慢慢睡着。次日花点银钱托出宫的宫女将信带至娘亲身边。令长阑吃惊的是，送出信的当晚，有一个宫女来威武殿给长阑送来一个包袱，长阑来到自己的小隔间，拆开包袱，看见里面有一张信纸还有一些贵重的金银细软。看见是娘亲的字，寥寥几笔“吾阑：须知，尽汝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大概世间感情，尽志而不能至者十之八九吧，何必纠结于能否有好的结果呢，只管爱便是。娘亲年轻时对待父亲也是如此吧，明明知道不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夫人，明明知道他爱仕途胜过爱自己，即使中年后悔，觉得自己爱错了人，但在自己的女儿经历一场坎坷的爱情的时候，她却告诉女儿不管结局，全心全意便好。
　　感情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强大，使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娘亲将她名贵的首饰给了长阑，以便在银钱不通的偏远之地可以交易，长阑内心触动，将贵重物品包好，烧了信纸，因为落款处有娘亲的字“长思”，这个字在几年前京城皆知。
　　到了动身那一天，归胤给长阑牵过一匹红鬃马，说：“你骑这匹。”长阑略带生涩地翻上去，城外驻扎着从各地调集来的十万大军，京城道路为了归胤的出行，清空打扫了一番。归胤着银白色将军袍，骑在队列前面，长阑换了一件白色素袍，不紧不慢跟在归胤后面。将领大多骑在队列前面，长阑身处其中手无寸铁，宛如异类，将领们打趣说：“到了打仗的时候，殿下的小跟班肯定是第一个逃跑的，要不就是吓尿了，动不了。”一番话让长阑羞愧不已，不知如何回答，看归胤也只是简单说一句：“安静些。”
　　行军中，一日二食，晨食和午食，十个士兵一个灶，长阑被分到与低级将领一起，不用自己造饭，吃的米饭、馒头和干菜，干菜里有些荤腥。稍作休整后队伍继续出发，直到夜黑得看不清路时，才扎营休息。
　　归胤让长阑去他帐里守夜，长阑进去他的帐篷，明显比士兵们的大多了，有简陋的桌椅等家具，归胤尚在看些纸张，亮了一盏油灯。长阑站在门边角落候着，归胤忙到多晚长阑也候到多晚。归胤或许是习惯了长阑的存在吧。
　　军队向西行进，途径的县镇越来越稀少，能够补给的地方也越来越少，每日碗里的米饭只减不增，除了归胤等几位大将军，其他人很少有机会吃到肉。每天早晨天微亮便造饭然后拔营出发，归胤其实每天只睡了一小会儿，细心看着那些地图，与将领们分析着行程，思索着军营中的事。
　　历经一百多天，军队终于到达驻扎在西边的阵地，当黄沙中顽强生存下来的繁荣城市映入大家眼帘的时候，在灰头土脸干渴虚弱的长阑看来这简直就是奇迹。这个人迹罕至条件恶劣的沙漠中，竟然屹立着一座繁荣之城，而这座城是西北阵地几代人努力的结果。因为西边实行屯兵制，每位士兵可分的一块田地，兵田结合，军队集结处才会出现这么壮观的景象。
　　归胤与西边驻地原最高将领交涉一番，士兵们便由小将领们带领，九个士兵一块大屯田，大屯田中间有一块将领的田，由九个士兵共同耕种。新来的士兵只有被分到城郊田地的份。
　　整个西边驻地现在有四十万左右兵力，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驻地面临的敌人是沙漠之国古越国，而且西边防线极长，有许多分驻地。大家行程劳累，归胤下令十万军队休整一天，不用训练。终于喝到水的时候，长阑甚至尝出了甜味，也许甜与清澈是沙漠中的水的特性吧。驻地为欢迎新成员的加入，打开了粮仓，大家喝到了米酒，吃到了羊肉，尝到了吃饱的感觉。
　　长阑和警卫兵一样被分到了大房子之间的小隔间，离归胤的房间很近。那些面容黑黄的士兵们不停地调侃长阑的白净和虚弱，甚至有一些亲切的接触，这是军队接待新成员的方式吗？士兵们一个个起哄般来动长阑的脸，拍拍又捏捏。
　　行军中长阑几乎与归胤形影不离，还不算真正融入军队生活，在与警卫兵一起的时候，让长阑近距离感受到了军队的气息，训练、耕种、交易、聊天，聊天内容中，日常事宜、过往经历、所见所闻、战争和将军等是主流。这与宫里相对与世隔绝与安逸的生活不同，完全就是换了一个世界。长阑不是正式军人，不用训练，每日跟在归胤身边。其实经历过归胤的亲身教导，这些武艺长阑也不生疏。
　　以前读到戍边将士在城墙上吹着笛子向月亮传递思乡之情时，对诗中人感受的理解不是很深，现在举头望明月，沙漠里很少有云，一轮明月突兀地在空中发着光，月光所照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望不到故乡的模样，此时便与诗中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驻地再大，在沙漠中还是孤独之城。长阑想起了以前的许多，想京城。这日子除了和归胤在一起，百无聊赖。在长阑眼里，归胤是完美的存在，越看越完美吧。
　　因为驻地没有城墙，屯田范围广，经常有古越国居民混进驻地，破坏农作物和物品。因此有专门的边防巡逻队，他们会传播消息。敌人似乎是想给归胤这个新将军一个下马威，古越国士兵绑架了一队边防巡逻队，放一个人回来递请战书。一些老将领建议说这些蛮夷不过是想归胤知道他们的实力，不必大动干戈，归胤带领一些精兵迎战即可。一些年轻些的将领建议直接进入古越国大杀特杀，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叫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大家意见有分歧，让归胤决定如何应对。
　　归胤边听边思考着，说道：“调两千步兵，五个将领随我一起，今晚行动。”年轻的将领们踊跃自荐，归胤指了五个。转过身对长阑说：“你也去。”
　　“是。”长阑应道。
　　古越国定的日期是明日，归胤想知道一些信息，便在夜间带着长阑，两人轻骑来到边防区。两国之间有很多公共地带，归胤和长阑在夜色中穿过公共地带，来到古越国边界处，看见城墙上哨兵们来回走动。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兽皮衣，魁梧健硕。两人不敢太靠近城墙，远远望着。
　　“回去。”归胤勒马往回走，长阑跟着他。归胤回去后，让边防区屯田的士兵暂时放弃营帐退入城中，空出五里屯田，农作物暂时不管。在田里埋下利刃，空隙处画上隐密的记号，好有落脚之处。在公共地带黄沙中埋下几根粗绳子，绳子上挂上倒钩，两端用木棍撑起，中间埋上黄沙掩饰，两千士兵忙活了几个时辰，眼见天快亮了。归胤让他们去休息，然后集合两万士兵，站在五里屯田外等候。
　　蛮夷一路过来没看见敌人，以为归胤胆子小怕了。经过公共地带时，几位士兵被有倒钩的粗绳子绊倒，此痛似挠痒痒一般，对于皮糙肉厚的沙漠之子来说，不过是些皮外伤。他们哈哈大笑，“归胤小儿，以为区区绳子就能绊住我们吗？”部队行进到边防屯田的时候，看见屯田内空无一人，对面只有区区几万人应战。蛮夷们毫无防备地进入屯田，一些前排士兵被利刃刺伤，后面的以为是有倒钩的绳子，嘲笑前面的人小题大做，直到有人看清屯田内密集的闪闪发光的利刃时，全军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这屯田中埋藏了多少暗器，这如何行军？
　　古越国将领边咒骂归胤“卑鄙小儿”边不得不退军。可以说不费一兵一卒，免却了一场战争，除了那二十来位边防巡逻队的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