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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怨从心生 是啊,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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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建琪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定王面前,定王也不客气,接过喝了一口,萧建琪道:“自上次分别已半年有余,不知王叔找我有何要事?”
定王这时候才抬头打量了萧建琪一番,“上次来去匆忙,都不曾仔细看你,你跟你父皇越发肖似了。”
萧建琪道:“王叔还是一如当年那般气势不凡。”
定王嗤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低头看桌上的字稿,上面是萧建琪写的一路所见所闻以及应对方法,看了半晌道:“你父皇虽说是派你来协调处理西南少数民族问题,不过估计也没指望你能做出什么成绩出来。”
“这正是我想向王叔请教的,王叔在滇南经营多年,定然已有良策。”
定王看了萧建琪一眼,“处理少数民族问题非一朝一夕之功,若京城局势有变,你岂不是要半途而废。”
萧建琪沉默许久方道:“这么多年我一事无成,总不太甘心。”
定王笑了笑,“也罢,我冒着风险来一趟,可不是跟你说这些废话的,关于西南少数民族问题,你只需记住三点。第一,知府县令都是三年一任期,短短三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西南已经折了不少官吏,很多官员怕担责,干脆消极应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三年任期一到就拍拍屁股走人;第二,西南民族众多,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信仰与忌讳,而这很多都与我们民族大相径庭,要让官员们放下身段去迁就这些平民,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地地主乡绅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大部分土地都掌握在这些地主乡绅手里,丰年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一到灾年所有矛盾便集中爆发,这就是西南少数民族叛乱不断的根本原因。”
“这些地主乡绅的由来我略知道一些,当年太、祖皇帝征服西南,也感觉到少数民族的棘手,便想出以民治民的办法,一边鼓励我族迁居西南,一边扶持当地较有名望的长老,初时成效显著,但这么多年过去,随着这些地主乡绅势力不断发展,当年的政策就背离了初衷,以致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想要拨除这些势力是不可能的,你只能想办法在这之间寻求一个平衡。”
萧建琪思索片刻,“王叔所说的第三点问题,只怕不止西南存在,大梁疆域广阔,天子脚下还不时有土地兼并案,何况是那些天高皇帝远之处。纵观历朝历代,旧有政权的衰落与消亡无不伴随混乱而生,外有强敌叩关,内部叛乱不断,再加各种天灾人祸,但根源还是土地分配问题。开国之初,君臣都体贴民情,分土地、平争乱,重在休养生息,但越往后传承,天子不知民间疾苦,官吏只知贪污腐化,土地被土豪劣绅兼并,百姓无以为生,朝廷也收不到赋税,长此以往,国库空虚,百姓造反,怎会不亡国。”
听萧建琪这番话,定王道:“你特意跟我说这些,想必是已经理解你父皇的心意了。”
“在王叔眼里父皇是一个怎样的人?”萧建琪忽道。
“他是一个好皇帝。”
“是啊,他是一个好皇帝,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从萧建琪口中说出来,定王皱眉。萧建琪道:“为了夏云,他娶了我母亲,为了自保,他可以弃夏家不顾,为了皇位,他可以立谢如玉为皇后,为了压制谢皇后,他又宠幸谢皇后的侍女,表面看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可他心里永远只有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夏云。”
说到最后萧建琪情绪越发激动,定王平静道:“你就是因为这才跟你父皇起了争执?”
萧建琪别过头,定王道:“娶你的母亲非他所愿,但你母亲的死也绝非他所愿意看到的。”
“是啊,即使是为了夏云,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被人害死,可他却能忍心让我们母子自生自灭。如果是夏云,他怎么可能看着夏云任人欺凌,就是因为不爱,所以不关心、不在意。”
“你还没意识到你父皇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铺平道路?”
萧建琪冷笑:“那他这样做当丽母妃是什么,又将建珲置于何地?”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后自然就明白。”定王不愿再多说,起身道:“你只需要记住,他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
定王抓过斗篷边系带子边道:“我留给你的那些侍卫你先留着,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差人来信,我答应过你父皇,定会护你周全。”
萧建琪一直坐着,直到方解余进来,见他面色有异刚想开口问,萧建琪站起身就这么走出屋子,走进雨帘中,任由雨水浇透全身。没等方解余拿着伞过来,阿端已经默默地拿了斗篷给萧建琪披上,自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萧建琪仰着头,泪水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流。
谢芝玉约见的地方是靠近安平门的月见湖,北方少水,前朝皇帝奢靡无度,征用了数万民工挖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又沿着人工湖建了无数亭台楼阁,前朝覆灭后大梁太、祖皇帝为警示后代子孙,命人将这个月见湖填了一半,也推倒了大部分亭台楼阁。皇室宗亲不得圈占月见湖,其他人自然也不敢独占,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任何人都可以来的皇家级园林。
萧建珲与秦云湛一眼就看到湖边柳树下独自坐在轮椅上的人,谢芝玉转过头,看到萧建珲并不意外,只是简单作揖,萧建珲也没在意。
秦云湛上前两步行了晚辈礼,谢芝玉点了点头,他指了指旁边道:“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父亲。”
“晚辈从未见过父亲,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可否请谢先生说说我父亲的事。”
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了解夏云的人不多了,秦云湛不好问宣景帝,若谢芝玉愿意说无疑是最合适的。
“大概就是一个滥好人吧。”谢芝玉看着湖面,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我前几天见着一件挺有趣的事,有两个人站在河边打算跳河,跳之前他们聊起了天,他们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就叫他们甲跟乙吧。甲说\'我好惨,妻子跟人私奔了\',乙说\'我更惨,未婚妻嫌我家穷,悔婚了\',甲说\'我好穷,儿子都快养不起了\',乙说\'我更穷,我连老娘都快养不活了\',甲说\'我太倒霉了,唯一的一间房子还被雷劈坏了\',乙说\'我更倒霉,就一间茅草屋还被风沙给刮倒了\'。这两人长吁短叹,都觉得自己很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老乞丐走过来说\'你们还跳不跳了,不跳就让开。\'甲乙说\'你也是来跳河的?\'老乞丐说\'跳个屁河,我是来钓鱼的,你们叽叽歪歪,把鱼都吓跑了\'。”
少年说完了,他身边另一个年轻人哈哈笑道:“那两个人一定是看到老乞丐比他们还惨,所以以为他也是来轻生的。”
方圆一里只有他们三人,谢芝玉自然知道他们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沉声道:“你认为我是在寻死?”
那少年道:“把服侍的人打发地远远的,又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可不是想找死么。”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居然还有这种念头,谢芝玉苦笑,“那你觉得像我这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价值,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个老乞丐,一生无牵无挂,若我死了,家人反而轻松,免得他们日日相对垂泪。”
“那要看你自己想活成什么样了,像我,每日只想满足口腹之欲,走鸡斗狗,花街柳巷,只管今天,哪顾得了明日。”
另一人忍不住笑道:“谢公子,你不必理会他,这人的歪理可是出了名的。”
少年道:“管它正理还是歪理,有理就行。”
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们第一次并不算太愉快的会面,谁也没想到他们的纠葛会如此之深。多年以后,当年的齐王变成了宣景帝,而另外一人早已作了古。
“谢芝玉,好好活着,就当是提醒朕,当初费尽心思、放弃所有争得这个位置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夏云的死让他们一个失了心,一个失了意。
秦云湛笑道:“没想到父亲年轻时候居然是这样的人。”
“是啊,”谢芝玉脸上露出点笑意,“他的前半生可谓是一帆风顺,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上面还有两个优秀的哥哥,而他本人也是聪明绝顶,少年鲜衣怒马,如果不是因为齐王,他一辈子都会这么顺利下去。”
“若不是洪治帝猜忌太子,下旨赐婚于我父皇与夏家,也许夏家就不会遭此大难了。”说到底,萧建珲还是心疼秦云湛,他本该有显赫的身世、光明的前景,却因帝王心术无辜受累,如今虽官居三品,却有名无实,前世更是……萧建珲不愿再想下去了。
“是啊,世人都以为齐王是圣命难为,但他们都不笨,怎么会想不到其中的利害关系,若齐王决心抗旨,皇帝能拿他怎样。说到底齐王也是有私心的,不能娶自己心爱的人,只能娶了心爱之人的姐姐。”
萧建珲与秦云湛都惊呆了,萧建珲道:“你的意思是我父皇真正喜欢的人是.....”
萧建珲转而看向秦云湛,秦云湛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先生既然知情,又为何同意让令妹当皇后?”
谢芝玉苦笑,“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在场三人都沉默了,萧建珲忽站在秦云湛身前道:“你今天约见云湛,就是跟他说这些?”
谢芝玉见他一脸戒备地将秦云湛护在身后,不禁失笑,“你们父子真奇怪,不仅喜欢男人,还都喜欢上夏家的人。”
两人有片刻的失语,都没有否认,谢芝玉叹道:“你跟你父皇不一样,一开始就坚守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理解你父皇,我们这一辈太多纠葛,希望你们这一辈能活地明明白白。”
“你不管谢家了?”萧建珲道。
“世人都说我支持齐王上位太冒险,其实我也是在拯救谢家,正元帝早已人心向背,即使他不动谢家,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以残废之躯为谢家苦心经营二十几载,我也累了,以后是福是祸全靠他们自己。”
谢芝玉确实很虚弱,他难掩疲倦之色,闭上眼似乎不打算再开口,秦云湛道:“多谢先生告知我们真相,晚辈先告辞。”
两人正准备离开,谢芝玉忽道:“你们清楚安王的为人吗?若有一天他登基为帝,天下是否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若萧建瑛上位我们才会真的死无葬身之地。”萧建珲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