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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当时情深 云湛当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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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七年四月十八,大梁五万大军在西壶口大败后燕军队,歼敌两万余人,生俘一万余人,至此后燕精锐十去其三。接连两次大捷,大梁上下备受鼓舞,甚至还有文臣谏言打入后燕国都凉州。宣景帝龙心大悦,下旨重奖此战的功臣,还特意派快马将嘉奖令送往北境。
此时宁王大军扎营大同城外,大同守备来请宁王入城休整,宁王嫌麻烦,直接拒绝,大同守备只得将好吃好喝的整车整车拉到城外。这段时间大军连日奔波,没个消停,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宁王便下令休整三天再拔营往宣府。隔了两天,朝廷的嘉奖令送抵,宁王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宣读,该升官的升官,该重金奖赏的重金奖赏,留给各个将领旗下士卒的奖励也大有余地,自此自然是皆大欢喜,唯有在听到秦云湛由七品校尉一跃升为正三品参将时小小地惊了一下,不过秦云湛是宁王的亲信,能力表现也极为出众,本身还是举人出身,众人艳羡之余纷纷上前道贺。
秦云湛丝毫没有志得意满的意思,跟往常一样跟同僚们客套一番。眼见气氛越来越热络,萧建珲道:“各位,现在庆祝还为时尚早,大家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的是,可不要有所懈怠了。”
众将纷纷道“惭愧”,萧建珲继续道:“明天拔营,各位下去做好准备吧。”
等大家都退出后,萧建珲皱眉道:“是该让这些头脑发热的将军们冷静一下了。”
秦云湛却不这么认为,他道:“大梁实屯兵制,战时上战场,平时就耕田放牧,大梁已经几十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很多将士都忘记了自己的本职,甘心做地主农民。现在这些将领们还有如此战意,实属难得。”
“这些都是京军,地方军还不知道惫懒成什么样。”
这是制度问题,大梁开国之初就已成型,屯兵制度的创立者太、祖皇帝的初衷是很好的,让士兵自己种地养活自己,既减轻国库的负担,又能充分利用这部分可观的劳动力。只是任何看似完美的制度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时随境迁、因地制宜方为正道。
这段不经意间的对话,两人并未放在心里,却在十几年后促成了大梁军事制度的最大改革。
过了午时,有亲兵来报,宣府守将叶仑派人前来觐见宁王,宁王允了,在王帐内接见来者。那人进了王帐,规规矩矩地给宁王行了礼,“下官曲同远见过宁王殿下。”
萧建珲道:“叶将军派你来所谓何事?”
曲同远道:“将军派下官前来一是禀告殿下,卫将军已率两万大军抵达宣府,二是想征求殿下接下来的作战部署。”
这边打地火热,宣府虽驻有重兵却只能坐冷板凳,叶仑估计也有些急了。萧建珲点点头,“本王明日就往宣府,作战部署等到宣府后再商议。这样,你明天跟随本王一起上路,顺便说一下宣府的大概情况。”
曲同远应了声“是”,却没有退下的意思。萧建珲有些奇怪,还未开口,一旁的秦云湛道:“同远,好久不见。”
曲同远朝秦云湛笑,不过鉴于宁王在此,不敢有其他动作。
萧建珲道:“你们认识?”
话刚出口,萧建珲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他们之前同在叶仑手下,互相认识再正常不过。
曲同远道:“下官还未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说罢曲同远朝萧建珲深深作揖,萧建珲有些疑惑,秦云湛解释道:“三年前十方之围,叶将军命手下领三千士兵殿后,同远就是其中一个总旗。”
萧建珲想起来了,那年他才十七岁,跟着定国将军李良成镇守大梁北方重镇宣府,他们的敌人就是后燕骑兵。大梁明威将军叶仑大意轻敌,在主动出击过程中中计,导两万大军被困在十方,十方易攻难守,大梁的大军在后燕骑兵的几番冲击下溃不成军,眼看有全军覆灭的危险,萧建珲领着五千精兵前来解围。眼前这个天潢贵胄的少年身不畏死,一马当先,几下就斩了后燕的一名将领,大梁的士气马上大振,后燕军队见占不了什么便宜很快便撤退了。
见萧建珲还有印象,曲同远道:“当时敌人追地很急,叶将军命我们领两千士兵殿后,我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殿下您力排众议率大军回援我们。”
“我们?”
听萧建珲发问,曲同远有些奇怪道:“这事云湛没说过吗?”
秦云湛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听曲同远继续道:“云湛当时也在,看到殿下独自一人手持一杆长枪就杀进包围圈,他当时就看呆了,还说了一句什么\'风华绝代,浴血修罗\'。”
秦云湛尴尬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曲同远挠挠头,“是吗?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文绉绉酸溜溜的。”
见萧建珲促狭地对自己笑,秦云湛扶额,曲同远的耿直他也是知道的,生怕他又口出惊人之语,秦云湛忙道:“殿下,请准许我们借步说话。”
萧建珲还能说不同意吗?
等两人出了营帐,萧建珲听到曲同远略带兴奋的声音:“云湛,早就说你不是池中之物,没想到这么快就升到参将。”
秦云湛回道:“你也不赖嘛,听说叶将军对你很是信任。”
“......”
萧建珲算是看开了,秦云湛人缘好,认识的人不知有多少,如果连这都要吃味的话,估计整个京城的醋都不够自己喝。不过知道了当年的事萧建珲心情不错,一个人也没事可干便打算出去走走。
连续打了两次胜仗,大军上下都是一片欢欣鼓舞,除了负责巡逻的士兵,其他士兵都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谁砍的人头最多,连伙夫们都充满了干劲,吆喝着准备晚饭,抬锅的抬锅,劈柴的劈柴。萧建珲走在其中显得异常突兀,在接受了无数注目礼之后,萧建珲逛不下去了,他决定去马厩看看。
马厩倒是冷冷清清的,几个士兵将草料倒进马槽,见到萧建珲纷纷行礼,萧建珲微微点头,径直走到红梅所在的位置。这匹叫红梅的母马颇有些灵性,耐力好,速度也快,萧建珲对它甚是喜爱。
红梅有单独的马棚,有专门的人看顾,吃的草料也是新鲜的。萧建珲看到有个士兵正拿着草料凑到红梅面前,一边看它吃,一边不知道在唠叨着什么。那士兵的侧面看着有些熟悉,萧建珲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想到那人倒挺机灵,没等萧建珲靠近,那人就赶紧直起身给萧建珲行礼。
萧建珲不动声色,“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六,前段时间负责照顾红梅的强子生病了,上级便派小的来顶替几天。”
萧建珲点点头,“以后红梅就由你负责,好好照顾它。”
虽然只是一个喂马的,但由宁王钦点就不一样了,阿六满心欢喜地道谢,这个刚过十五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但机灵劲儿已远超同龄人,不过还不够,萧建珲要的是他的忠诚。
直到过了晚饭时间秦云湛才回来。见萧建珲对着他一脸笑意,秦云湛头皮发麻,果然萧建珲凑上前带着调侃的语调说道:“风华绝代,浴血修罗?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可是形容战神兰陵王的,我在你心目中真有这么厉害?”
“殿下自然是厉害,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拔剑舞龙泉......”
秦云湛念不下去了,萧建珲依然笑意盈盈,“可我就喜欢那几个字,你再说给我听听?”
秦云湛羞地面红耳赤,索性直接凑上去亲吻。萧建珲果然闭口不言,说起来这还是秦云湛第一次主动,两个都是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又是在热恋中,平时一有机会就耳鬓厮磨,兴致来了也会做到底,但秦云湛对此似乎并不太热衷,若不是前世的经历,萧建珲甚至怀疑秦云湛的一往情深只是自己的错觉。
送上门的猎物当然没有放过的道理,萧建珲主动加深了亲吻,一吻既了,萧建珲紧紧抱着秦云湛,“你就是那个时候喜欢上我的?”
“也不算是。”秦云湛靠在萧建珲肩膀上,“别人都说宁王脾气暴躁,杀人如麻,但我所认识的宁王有勇有谋,会对普通士兵好,没有天潢贵胄的高高在上,没有心机叵测的算计......”
这下轮到萧建珲汗颜了,感情自己给他的第一印象太好,以至于把所有缺点都自动过滤了,“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不,你比我说的还要好。我原本想着等你大婚后我便自行离去,可你却直接告诉我,这一辈子就我一人了。”
萧建珲这才明白并不是秦云湛不主动,他只是很满足于现状。想到这人不仅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连自己的命也可以奉献给自己,一世深情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卑微至极的感情。
萧建珲心里暗暗发誓,此生定然要护他一世安宁。
两人温存良久,萧建珲想起一件事,将一封信递给秦云湛道:“这是大哥写给我的信,刚收到。”
秦云湛打开看了,开头就是普通的问候,并说京城一切安好勿念,语气平淡地不像是兄长对弟弟说的,更像是公事公办一般,不过萧建珲他们都知道萧建琪感情内敛,要是哪天突然脉脉深情起来那才叫诡异。
吸引秦云湛注意的是信中说的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西南少数民族叛乱已平息,第二件是潘屿派使臣请求宣景帝册封新任国王。
潘屿位于大梁东南边境,早在彰德元年就称臣于大梁,作为大梁的属国已有近百年。潘屿的每任国王都需要经过大梁皇帝的册封,这次也不另外,但奇怪的是这次的国王不是姓李,而是姓陈。潘屿使臣呈上的文书中说李氏无后,新任国王是李氏的外甥,被百官与人民拥立为国王。
看到这里秦云湛就察觉到里面有问题。潘屿李氏立朝几十年,王室子孙定然不少,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姓来继承大统。
萧建珲道:“此事父皇也有疑虑,还特意派遣官员去潘屿了解情况,不过现在大梁也是多事之秋,不管真相如何,此事多半睁一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潘屿虽然是属国,但也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朝代更迭也是人家的内政,大梁若贸然介入,在道义上不占理,还容易引起潘屿内部力量的反噬,实在得不偿失。
秦云湛皱眉,“如果只是潘屿内部斗争还好,怕的是隔海相望的离国。”
萧建珲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潘屿内乱跟离国有关系?”
“离国近几年也结束了内战,他们的掌权者可不仅仅满足于国内,若是想打大梁的主意,潘屿就是最好的跳板。”
有时候萧建珲怀疑秦云湛是不是也重生了,他对很多事都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而这种直觉事后都能证明是正确的。
“如果潘屿内乱与离国有关,大梁就不能不管,不过后燕这边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了结的,不知道父皇到时候会派谁去。”
“殿下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萧建珲坏笑,“萧建瑛虽然在礼部当差,不过处处受制,过地不太顺心,他表面上觉得我不过一介武夫,除了会打仗什么都不会,暗地里不知有多嫉妒呢。既然他觉得打仗简单,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想必会有所心动。”
“打仗不是儿戏,康王没有带兵的经验,就算他想,陛下也不会答应。”
“主帅是不可能,潘屿情况复杂,非一般的将领所能胜任,但萧建瑛做个监军或者跟着主帅打打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秦云湛知道萧建珲打的什么主意,不禁莞尔道:“以康王的性子,要乖乖地旁观实在有些为难他。在下一直以为宁王光明磊落,没想到也是一肚子坏水。”
这样调情一般的话撩拨地萧建珲心痒难耐,他凑上前,正要去吻他时,秦云湛却后退了一步,“没什么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萧建珲扑了个空,见秦云湛要往外走,忙道:“你要去哪?”
秦云湛笑道:“殿下忘了,我现在已经是三品参将,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营帐了。”
萧建珲:“......你等等。”
当晚宁王下了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为了明天能尽早出发,今晚就开始撤一半的营帐,士兵将领一视同仁。
大军都已经逗留好几天了,还在乎收拾营帐的那点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