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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讲六题 “那可以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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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教室里学生们趴成一片在补觉。
手里的一张草稿纸被齐江舟撕成一条一条,再捏成一个一个小纸团。
有人打开窗户透气。
风吹了进来,扬起书页带起发梢,穿过指尖拂落桌上还未捏成团的碎纸条。
一张飘落在周晏的脚下,他弯腰捡起,打开看上面是一排没头没尾的算式。
“还我。”齐江舟一把从他手中抢走。
周晏看他表情怪怪的:“不就张草稿纸吗,至于这么紧张?”说完好像又想到些什么,“我靠,不会吧…舟儿,那张纸条……”
齐江舟本来是趴着用后脑勺对着他,闻言立马直起身板抢道:“就…就是随便写写!你哥我最近在练字懂吗?”
“佟川他,他名字笔画少,练起来方便,所以那啥……就写着玩儿。”
说完马上又趴下背对着自己同桌。
周晏:“……”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在给晚上数学小测打小抄……
难为周小胖同学浪费了宝贵的十分钟下课时间,抠头思考“纸条上的算式和佟川之间的关系”,最后也没得出个结论,放弃思考后认为自己还是应该把不多的脑细胞留给小测。
转头盯着齐江舟侧趴着的一头软毛,露出来一边的左耳根有点泛红。
嗯,应该是天冷了风大,把耳朵都吹红了。直男周晏如是想到,然后扭头继续啃题。
齐江舟把紧握的左手放在桌上慢慢展开,捏皱的纸条躺在掌心。
用指尖捻起边把算式那一面翻过去,另一面写满了佟川的名字。
他抬眼望向空着的那个位置。
今天是佟川请假的第二天。
晚自习被数学老师占用来进行小测。齐江舟心乱乱,脑乱乱,手乱乱地潦草写完就提书包走人。
回到家刚瘫在床上就收到一条新短信。
[【xx银行】尊敬的客户:xxxx于11月x日x时,向齐江舟的x行账户(尾号xxx)完成转入交易,金额为……]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泛白的指尖轻轻颤抖着,他翻身仰躺用手臂遮住眼睛。
齐江舟记得很清楚,四个月没打生活费了,也不知道这个月怎么就突然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在他被两家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踢出界线的这些年里,打在卡里的钱一直都是一千块,不管够不够用一直都是这么点,不会多给也不会少给,偶尔给迟了一天都会被那段时间带他的亲戚催促。
皮球被踢得很脏很烂了也没人给它洗一洗,打个气。
满16岁那年他就自己搬出来住了,没有人担心一个未成年的小孩该怎么生活下去,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小Omega独自生活在鱼龙混杂的老街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们只是庆幸烂皮球终于自己滚出界了。
16岁生日那天没有任何人记得,所以也没有收到任何祝福和礼物。唯一的礼物就是他跑去银行用自己的身份证新开的户头。
从那以后生活费就打进这张新卡里,不过有时忘记给也再没有人去催促提醒了。最开始是偶尔一两个月不给,到后来经常三四个月才想起来。
老公园门口的豌杂面都从一碗五块涨成九块了,生活费还是一千。
他背着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木吉他唱过了无数酒吧,看过了各色男女,走过了春夏秋冬。
大多数时候齐江舟都觉得只要兜里还装着钱,每天还能看到佟川,这日子就还有盼头。
只是偶尔凌晨三点下班后,走在四下无人的街道,回到漆黑冰冷的房间,他才有点渴望能有人抱一下他,就一下,好让他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其实大概在小学三年级以前,那两个人还会尽一下为人父母的义务——带他去游乐园,给他唱生日歌,陪他吹蜡烛。
齐江舟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每年过生日时许下的愿望: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吹完蜡烛后父母总会笑着问他许了什么愿望,然后他就会开心地大声说出来。
人们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齐江舟也觉得是这样。
上帝每天要听那么多祷告,你声音太大他就注意到你了,然后一看你过得还挺幸福,拨拨手指就把你的幸运值分给其他倒霉的人了。
所以啊,要小声一点,要在心底悄悄地说。
此刻他就在心里小声地跟佟川说,像害怕他听到似的。
“我想你了。”
信息提示音突然响了,齐江舟把手机拿到面前。
[佟八块:今天训练真的累死爷了!!!
佟八块:前天刚去集训地就被没收了手机,这个手机还是我朋友藏的私货,我磨了他好久还被那个狗操玩意儿敲诈了几顿饭才肯借我用几天。
佟八块:你知道省上的教练有多可怕吗,我平时真的是误会老郭了,他就是天使。
……]
叮咚的提示音一直响个不停,齐江舟就这么盯着不断有消息进来的对话框,也没关静音。
上帝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祈愿,然后把佟川送到他这个没人爱的倒霉蛋身边来了。
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没半点人的动静。
他现在太需要有人和他说说话了,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他从一片黑暗中拖出来就行。
[佟八块:刚才刘老师发了我一份电子版的数学卷子,说是今天晚自习你们做的。
佟八块:有没有不会的,等我做完了给你讲。
齐小白:大学霸,出去打比赛还要补作业?
佟八块:你不懂,白天挥洒汗水,晚上挥舞笔杆。等我回去没几天就期中考试了,所以我这次还带了一堆书来复习。
齐小白:……
齐小白:仰望大佬【抱拳.jpg】]
齐江舟想象了一下累成狗的佟川窝在被子里偷偷玩手机还要挑灯夜读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勤奋的佟学霸坐在床上曲起腿,拧开昨天买的床头灯,掏出个草稿本准备开始算题。
[齐小白:后面几道大题不会,你做完了再给我讲吧。]
这人难得这么直白地开口向他请教问题,佟川心情大好。
[佟八块:没问题,最多半个小时。
齐小白:请开始你的表演。
齐小白:那我先去洗澡。
佟八块:好,我写完了给你发消息。]
洗澡,齐江舟。齐江舟,洗澡。
佟川警告自己别瞎想,可是盯着卷子上的正弦曲线图越看越入迷。
你看那个峰值,你看那个弧度,你看那起起伏伏,你看它是不是很翘,很软……
齐江舟站在花洒下面开着浴室暖灯,脑子被蒸腾的热气熏得晕乎乎的,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
秋日的寒意被热水冲走,连带着心里的不适也被佟川治愈。
头发梢还滴着水,胡乱地拿毛巾擦了几下。他套上浴袍随便系了下腰带,趿着拖鞋就往卧室走。
进屋打开了床头柜的台灯,然后打开手机看新消息。
[佟八块:洗完了吗?
佟八块:我把后面三道大题还有几道挺典型的选择填空都做了。
佟八块:有些题目可能语音说不不清,你方便开视频吗?]
佟川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完全体现在夹带的“私|货”里,草稿本上写满了他准备给齐江舟讲解的思路和技巧,就等着屏幕对面那个人做决定。
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小紧张,在心里反复演练等会儿要讲的东西,保证自己不会在齐江舟面前卡壳,立志带领他走上学习的康庄大道。
看到齐江舟主动抛来的视频邀请,心跳比打完一场篮球赛还跳得快。
拨了几下头发后按下接受,对面人的脸还有上半身出现在屏幕中。
白嫩的皮肤被氤氲的热气染为粉红,脸颊上两团粉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看得他想抓过来咬一口尝尝味道。
松松垮垮的腰带一看就没系紧,白皙的胸膛都露出来一大片,锁骨处薄薄的一层皮肤还透着水汽。发梢的水滴坠下,顺着胸线滑落进佟川看不见的范围,徒留下一道水渍,在暖黄的灯光下反射出莹莹湿意。
去他妈的学习。
齐江舟看屏幕里的佟川一动不动,想着是不是网络信号不太好。
“佟川,能听到我说话吗。”
怎么洗个澡连声音都打湿了,黏糊又软糯,尾音像带着小钩子,等着愿者来上钩。
要命了。
“咳……”佟川清清嗓子视线乱飘,“那个,你先吹头,天冷了别着凉。”
齐江舟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然后起身去拿吹风机。
佟川赶紧拍了拍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沉稳,不要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丢份儿了。
齐江舟吹干头回来,甩掉拖鞋跳上床,四肢并用地爬到手机面前,豁开的宽大领口让内里风景一览无遗。
是比三月的樱花还粉。
这世面,还真没见过。佟川在心里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胡乱抓起手边的草稿本埋头道:“那,那我开始讲了。”
“嗯。”齐江舟伸长手臂把床边的书包拿过来。
佟川低头照着草稿本平缓地念着,齐江舟时不时拿笔记一下,偶尔盯着佟川挺直的鼻梁发会儿呆,再被眨动的睫毛晃悠回过神来。
快十点了,屏幕那边还传来源源不断的声响。
佟川的讲题声,室友的走路声,队友的嬉笑声,走廊里男孩子的哄笑声……
声音通过采集调频后从听筒传出,有点失真的人声伴随着电流滋滋的杂音。
可不知道为什么,齐江舟感觉眼眶有点泛酸。
可能是这间屋子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即使这份热闹不属于他,但他还是由衷地感谢佟川把这份热闹带给他看。
“……所以这种题型你先做两条辅助线进行分割……最后把数据代入公式就行了。”
佟川抬起头措不及防地对上齐江舟专注的目光。
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刚才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的“色即是空”被抛到九霄云外。
舔舔有点干的嘴唇:“反正做题要先明确求什么,然后找到目标,再向这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其实做题和学习一样,你都要先定个目标是不是。”
佟川用手抓了几下后脑勺,对着齐江舟腼腆地笑了笑。
目标。
他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大哥哥,报了很多补习班考雅思考托福,是想去英国留学。
他记得三姑给表姐找了一个很优秀的钢琴老师,想让她拿到十级证书。
他看过班长贴在课桌上的便利贴,写着奋斗高中,无悔青春。
……
可是齐江舟发现,他没有目标。
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所以他对自己也不抱希望。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跳出来让他定一个目标,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漫无目的地走了那么久了。
“不光学习要有目标,人生也要有目标。”
佟川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先实现一个个小目标,最后你回头看,发现其实已经走了很远了。”
“齐江舟,我看过好多次你的试卷。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不会,你只是没有认真学。”
“毕竟,我们小齐同学聪明着呢。”
佟川弯着眼睛笑道:“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齐江舟突然好想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人和事,坐上四个小时大巴去见佟川。
想听这个人说相信他,想看这个人对他满怀期待的眼神,想抱着他汲取战无不胜的勇气,再轻轻开口问这束引导他的光芒: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屏幕里的佟川愣了一秒,然后用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的语气说道:“如果没有目标,那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目标。”
他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直到遇见佟川的那天。
荒漠开满鲜花,光明向他伸手。
上帝终于看见了这个饱受苦难的虔诚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