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26、第二十六章:念二十六句 “你就是我

　　佟川盯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队伍，移动速度都可以让他坐下给身边的周晏讲道大题了。

　　习惯性地环顾四周一圈，没看到齐江舟，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突发事故，而是元旦晚会的表演人员下午就去彩排走场了。

　　“哎哟……怎么这么慢，我都快饿死了……”周晏摸着肚子哭兮兮地叫唤。

　　“什么时候才能挤到礼堂啊！想去旁边食堂买宵夜吃……”周晏戳戳佟川的胳膊肘，有气无力地问道，“川哥你饿了没？我感觉我脸都饿瘦了……”

　　佟川盯着他双颊还在颤动的肥肉抽了下嘴角没作声，心里却不禁开始关心起齐江舟饿没饿。

　　下午就去彩排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吃晚饭……

　　宽大的校服敞开来，佟川把手伸进兜里，五指微微合拢抵着铁盒子冰凉的边线，朝着学校礼堂的方向远远望去。

　　像堵车一般终于堵进了礼堂，队列走到各自班级划分的区域坐下。他们班今年运气不错，班主任手气好抽到了正中间前排的“神席”。周晏屁股还没坐热就让佟川帮他把位置占着，自己去食堂买点夜宵解馋。

　　“你帮我带四个鲜肉……不，酱肉包回来，谢了。”

　　万一那个傻子没吃晚饭呢。

　　周晏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艰难地逆着人流挤出大门，即使挺起的大肚子在来回的过程中被挤扁也值得，回到位置上啃卤肉卷的燕子如是想道。

　　一个女生从舞台下方快步走过，慌乱地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面前有一个表演者提着繁复的纱裙跑过来，她侧身背靠舞台让女孩先走，抬起眼皮时一下就望见了个熟悉的轮廓。

　　坐着都比别人高点，背直点。顶上明黄的灯光洒下，在他的眼窝鼻梁处晕开一团阴影，长睫如鸦羽扇动。

　　“…诶……佟川！——”

　　李筱筱激动地冲前来，扒着第一排的椅背对着佟川招手，那个眼神热切得……

　　如果不是他前面还坐了两排人，佟川完全相信李筱筱会立马跨过座位来抓他。

　　“……怎么了？”

　　“出来帮忙！学生会人不够了，你就算挂个闲职这次也得调用你了——”

　　李筱筱说完不等他回答，径直跑到第三排过道边杵着，大有“人不来我不走”的架势。

　　佟川一头雾水，嘴里低声喊着借过然后走到她身边:“哪里还缺人？”

　　“灯光控制台。”李筱筱平时风风火火惯了，现下直接拉起佟川的手腕的往最后一排后面的控制室走。

　　佟川无奈道:“我不会。”

　　李筱筱大手一挥丝毫不在意:“我教你，大学霸你那么聪明，保证不出十分钟就上手。”

　　“……”

　　佟川看着坡顶那个灯光明亮的小屋子，暗自叹了口气。去就去吧，就是不知道坐在里面能不能听见齐江舟唱歌。

　　“你先等等……”佟川停下脚步把手往回拽，两个Alpha腕上各自发力。

　　“姐…筱筱姐，我就去后台送个东西，你先上控制室，我马上就来。”

　　李筱筱将信将疑地松开手，飞了个眼刀然后转身往上跑。佟川摸了下揣兜里的塑料袋，四个包子还热乎着，他松了口气笑着向后台跑过去。

　　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原因是非工作人员和表演者不得随意进入后台。佟川看看手表发现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正愁找不到人时季汀从走廊里出来。

　　作为今晚的男主持之一，挺直的黑西装熨贴地勾勒出Alpha的曲线，头发全用发胶抓到脑后，橘红色的领结给严肃禁欲的装束里添加一点俏皮。

　　佟川不由分说地把手中的包子塞到季汀怀里。

　　“汀哥你今天太帅了！麻烦帅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齐江舟，告诉他候场时饿了吃，还有，让他别紧张。”

　　说完一溜烟地拔腿往顶上灯光室跑。

　　“……”

　　季汀无言地看着安静躺在手心的四个包子，白花花软乎乎的，还冒着热气儿，跟着彩排了一个下午还没吃晚饭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没吃饭就算了，还被迫吃狗粮，陆峻星这个狗日的怎么没这么贴心呢……

　　佟川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时，礼堂顶灯霎时全部熄灭，连舞台都漆黑一片，只有这间小屋子还亮着明亮的白炽灯，灯光透过面前几扇大玻璃窗和外面建立起一层无形的隔膜。

　　他坐在李筱筱旁边安静地听她讲解这些控制键，嘴皮飞快但敌不过佟川的好脑子，虚心坐在一旁看人操作，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拿过放在台上的节目单不断和李筱筱确定上面用黑笔标注的灯光布置。

　　视线一溜滑下来，在倒数第三个节目里找到了心中反复默念无数遍的名字。

　　“歌唱表演——表演者:REAL乐队（齐江舟、陆峻星、许远、张浩）”

　　从小学到初中，每年学校举办的元旦晚会对佟川来说都大同小异。吹拉弹跳不感兴趣，小品也戳不中笑点，不过从上一年开始他有了会伸长脖子挺起腰板期待的表演。

　　原因有且仅有一个——齐江舟。

　　今年被李筱筱抓来灯光控制室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差事解闷，还能分散注意力，而且坐在软垫转椅上，透过面前的玻璃窗能把舞台表演尽收眼底，毕竟山顶的位置视线更好。

　　最方便的是，不想听这个节目就把大门关上，想听就打开，可根据个人喜好自由选择。佟川乐得清闲，不仅把这些控制键挨个摸清了，还能闭门隔绝一些辣耳朵的声音。

　　他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李筱筱推着面光啧啧感叹:“季汀今天是真帅，你看他这主持人起范儿的样子，还挺有模有样的……你说是吧？”

　　“……嗯？确实……”

　　佟川舔了舔嘴唇随口敷衍，脑里的问题和李筱筱根本不在同一频道上。

　　季汀把包子给他了吗？齐江舟吃了吗？现在是第几个节目？他会唱什么？还有……

　　佟川下意识地摸进口袋，指甲盖轻扣着薄薄的铁皮。

　　这个铁盒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控制室的门从进来时就被佟川关严实了，小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简陋的设备也容易上手。轮到季汀报幕时，佟川秉承投桃报李的精神，还操控柔光灯给他打了个绝美侧光，估计明天……不，明年就能在学校贴吧上看见那张拥有立体轮廓的脸。

　　想到这他也忍不住轻轻笑了。

　　时间……真是快啊。转眼又是一年，旧年的末尾就是新年的开端。

　　因为关上了门听不太真切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佟川只能凭借舞台上的表演和手中的节目单一一对应，然后在心里倒数还有几个节目才轮到齐江舟。

　　在经历了独唱破音喷麦、女团舞走位混乱忘动作、音响滋啦哇啦乱响、乐器演奏忘开麦……佟川终于等到了倒数第四个节目的诗歌朗诵。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长这么大看得最认真的一次晚会表演，比春晚都认真！

　　佟川起身打开门，李筱筱本来还在认真调动脚光的亮度，听见他的响动后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她随口问道:“怎么？喜欢诗歌朗诵？”

　　佟川坐回原位，听着耳边让他昏昏欲睡的朗诵腔摇头否认。

　　李筱筱回了一个“我都懂”的眼神，然后笑着伸出食指，隔过玻璃窗戳向舞台C位的男生。

　　“不是喜欢诗歌朗诵……那就是喜欢诗歌朗诵的那个人呗。”

　　佟川摸不着头脑:“哪个人？”

　　“文泽啊，小文。”李筱筱看看他又看看舞台上穿着中山服的清秀男孩，“你俩不是在KTV那晚就你来我往，你推我就，你情我愿……”

　　佟川听不下去了，在她面前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闭了闭眼叹气道:“打住！瞎说什么……”

　　李筱筱以为他害羞，还想说点什么来逗他，结果佟川压根不给她机会，直接了当地说破。

　　“我不喜欢诗歌朗诵，更不喜欢文泽。”

　　“那你开门？你别跟我说是想通风透气啊……”

　　佟川拿过看了几十遍的节目单，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名字，眼底尽是笑意。

　　“是怕错过下个节目，所以提前打开门作准备。”

　　“下个节目？”李筱筱疑惑地皱眉，凑近去看节目单，“下个……下个是歌曲表演，你喜欢唱歌这种节目？”

　　“不喜欢。”佟川笑笑，把手里那张纸折了几叠放在一旁。

　　“我喜欢的是唱歌那个人。”

　　李筱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要不是现在忙着控光，她都要掏出手机在学生会大群里大肆宣扬一番——

　　“震惊！川哥有喜欢的人了！”

　　“震惊！川哥喜欢的是一个会唱歌的妖艳贱货…不对，文艺Omega！”

　　“震惊！当事人现在就坐在我旁边，正一脸痴汉笑……”

　　……

　　还没等李筱筱平复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诗歌朗诵就结束了，她赶紧关掉散光灯好让后台工作人员上去搬道具。

　　一旁的佟川出声道:“筱筱…姐，这个节目让我来控光吧。”

　　得到许可后两人调换了位置，李筱筱眼尖地看见佟川放在控制台上的右手在轻轻颤抖，这个平时被他们笑称“稳如老狗”的大学霸，现在的样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青涩男孩。

　　还是一个会因为马上要看见喜欢的人而激动得手发抖的小男孩。

　　佟川看着从舞台侧面幕布走出的季汀，手指轻轻拨开顶光，脑子里背了无数遍倒数第三个节目的灯光流程稳稳运作起来。

　　季汀举起话筒，礼堂的环绕音从敞开的大门溜进，无比清晰地钻入佟川的耳孔。

　　“听完了声情并茂的诗歌朗诵，本次的元旦晚会也将进入最后一个篇章，但是……”

　　季汀刻意停顿了三秒卖关子，在观众开始骚动议论起来时才微微一笑:“下面节目的表演者刚才在后台请求我，希望把报幕的机会让给他。那么接下来就把舞台交给我们的REAL乐队！——”

　　突然来这么一出佟川也愣了，不过还是在看到陆峻星从幕布里走出来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顶灯全部关闭，然后按照流程打开了舞台后方地面上的一排灯。

　　四个人分散地站在舞台上，齐江舟挎着吉他肩带立在正中央，隔着几十排漆黑的座位看向唯一的光明。

　　佟川就坐在礼堂最后面的控制室里，明亮的白炽灯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耀眼夺目得让齐江舟眼里只能看见他。

　　佟川最开始还不太理解为什么上台时要打逆光，然而在这一刻他就完全明白了。

　　身后的光线只能雕刻出他的轮廓，凝住眼细细看也望不见这人脸上的表情。齐江舟伸出右手扶正立麦，拍了一下话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静默几秒攒够了勇气才轻轻开口。

　　“有时候觉得你是太阳，有时候觉得你是月亮，有时候又觉得你是星星。谢谢你愿意做我的一切，我也想努力成为你的一部分……”

　　齐江舟的表情隐藏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两道炙热的视线。

　　一明一暗，隔海相看。

　　“情歌要唱给喜欢的人听，所以这首歌我要唱给你听。”

　　李筱筱瞟了眼愣神的佟川，无奈地笑笑，适时地打开聚光灯对准舞台上的四个人。

　　“《温柔》送给温柔的，你。”

　　不送给大家，只送给你。

　　话音刚落，舞台顶端全部的灯轰然亮起，齐江舟眸里闪动的光芒却是比灯还亮。

　　吉他扫弦，鼓点声起，贝斯起弦，键盘落音，人声温柔，眼神清澈。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天的温柔，地的温柔，像你抱着我——”

　　谢谢你温柔地问我怎么哭了，带我吃火锅、买毛绒玩具，给我拦车、拂落叶，还祝我生日快乐。

　　“……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明明是想靠近，却孤单到黎明——”

　　谢谢你温柔地带我回家，给我讲题，在我靠近又悄悄躲开时一把抱住我，让本该冰冷的房间充满家的气息。

　　“……那爱情的绮丽，总是在孤单里，再把我的最好的爱给你——”

　　谢谢你温柔地告诉我不要害怕爱情，相信爱情相信……你，愿意慢慢等我，跑回来找我，朝我走近九十九步。

　　“……这是我的温柔，让你自由。”

　　你就是我的自由。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李筱筱把灯关闭，看着佟川坐都坐不稳的样子调笑道:“屁股上有钉子啊这么想离开？”

　　佟川急着转过头准备开口，李筱筱推他肩膀一把:“行了别说了，快去找你的＇一部分＇吧，剩下两个节目的灯光我一个人就够了。”

　　佟川慌忙站起身，话都激动得说不成句，索性回了一记轻拳当作道谢，然后风一般地冲出门，沿着墙壁奔跑在漆黑的过道上。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齐江舟，然后，抱他、亲他，做一切想做的事。

　　脑子发热地跑到小侧门时才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即使逆光他也知道这是谁。

　　齐江舟拉住他的手腕，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问道:“铁盒子带了吗。”

　　舞台上大合唱的音量都不及眼前人的气音响亮，响到击溃他的理智。

　　佟川喉结滚动，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把兜里的铁盒子掏出来递给他。

　　齐江舟接过来笑了一声，抓住手腕的手下滑，五指扣入缝隙，摇了摇紧紧贴合的十指。

　　“那佟川同学能跟我走吗？”

　　在得到回应后，齐江舟拉着他从侧门跑出，抛下身后涌动人海，仿佛身边的人才是自己这颗尘埃里的所有宇宙。

　　一路无人，跑到后花园时齐江舟才停下脚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对准铁盒子上的锁孔扭了一圈便打开来。

　　从中取走一张纸后把空了的铁盒子塞回佟川怀里，还在发晕的佟川蓦然回神，盯着齐江舟手里泛黄的纸喃喃道:“这……这是什么？”

　　齐江舟把对折的纸捏在两指之间，抬头冲佟川笑了一下，借着小地灯微弱的光才发觉齐江舟脸上的淡妆还没卸，估计是表演完就从后台冲了出来，眼角和颧骨上还有星星点点在闪动的亮片。

　　佟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抹了一把他粉红的眼尾，大拇指上便沾上了些许金粉。

　　感受到一丝痒意后，齐江舟退开几步，然后瞥了一眼高高的围墙，被折断的尖枪很明显就是上次他俩翻墙的地方。

　　嘴里叼住那张纸，助跑一小段后撑上围墙顶处，坐下来后取下嘴里的纸，在空中晃荡着两条细腿，对着站在底下的佟川笑道:“我现在有点紧张，得通过恐高来转移注意力。”

　　“刚才在几千人面前都不紧张，现在怎么紧张了。”

　　佟川伸长手捏了把这人细细的脚踝。

　　“不一样。舞台下面最近的都是观众，现在……围墙下面就是你。”

　　他展开对折的小纸条，佟川在底下透着光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排字，不多但排列很工整，能感受到写这个的人很用心。

　　齐江舟清清嗓子对着纸念起来，耳朵尖可疑地红了。

　　“……佟川同学，你好。”

　　“你好。”站在底下的佟川从善如流地接道。

　　齐江舟笑了一下继续念:“我是和你同一个补习班的齐江舟，无意中听到别人讲起你填报的高中，才发现我和你是同一所，有点巧。”

　　听到这里佟川却愣了一下，高中？他突然想起那晚在齐江舟家里时陆峻星拉开的柜子，还有……

　　初三暑假没能收到的那封信。

　　“你的成绩挺好，如果方便我能在课余时间向你请教一些数学题吗？”

　　“……可以。那时候可以，现在也可以，以后都可以。”佟川抬头望向他。

　　“听说你篮球也打得不错，有空我们可以切磋一下球技。”

　　“没问题。”佟川扬起笑容，自顾自地回应着迟到两年的请求。

　　“以后就是同一个高中的校友了，说不定还可能分到同一个班。”

　　小嘴还真灵。

　　“所以能和我交个朋友吗？”

　　佟川在走了九十九步后不忍心他为难，还想再迈前一步时，齐江舟自己跑前来撞进他的怀里。

　　齐江舟把读完的纸条对折起来捏在手心，明明羞到不敢看还假装镇定的样子让佟川想抓下来亲一口。

　　“是和初三的齐江舟同学做朋友吗？”佟川摩挲着他的脚踝轻轻笑道。

　　齐江舟别过头不看他，把两年前写了没敢给的“情书”念出来已经够羞耻了，这人怎么还要笑话他。

　　“不说话？那就当你默认了。”

　　佟川拍拍他的小腿示意他跳下来，小脾气一秒钟就消散的小孩落进底下结实的怀抱。

　　随之而来的就是唇上一枚轻吻。

　　“那就和初三的齐江舟做朋友，和高二的齐江舟做男朋友。”佟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