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23、第二十三章:等二十三分 “喜欢就要

　　齐江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是下午了，从床上坐起来有点头晕，闭着眼睛缓了会儿才抬起头——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身上也没有难闻的酒腥，甚至换上了睡衣。

　　他捏捏眉心，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洗个澡，手指不小心扫到枕头下时硌到一个小小的硬物，掏出来才发现是把钥匙。

　　盘腿埋着头一遍遍摩挲冰冷的金属，断片后零碎一地的记忆慢慢拼凑。

　　好像是佟川背着他回家，还帮他洗脸刷牙换衣服，而且还把甜丝丝的水喂到他嘴边……

　　自己呢？

　　一个牙磕到佟川下巴的吻，还是带着酒气的胡搅蛮缠，发酒疯耍小孩子脾气不给人钥匙，当着佟川的面像个小姑娘似的抱玩具睡觉……

　　还是三年前佟川随手送的玩具！

　　齐江舟用手捂住发烫的老脸，内心咆哮着捶床发泄。好不容易等脸上的热度消退了，立马咻地跳下床趿着拖鞋跑进厕所冲澡。

　　洗完后围着浴巾想把换下的睡衣和攒了几天的脏衣服一块儿丢洗衣机，却发现衣物篓是空的，擦着滴水的头发准备出去找找。

　　进厕所时背对着阳台，出来才发现阳光已经悄然伸出藤蔓爬进客厅，米色的瓷砖染成金白，漫射出的光线横穿交错，电视机旁的玻璃橱柜聚起大块光斑，立起的相框融进这团暖色里。

　　阳台上的晾衣杆挂着半干的衣服，大半截都被阳光的刀锋裁剪，长短错落地排列着。

　　风一吹，飞扬蹁跹。

　　是佟川把脏衣服一件一件扔进去，倒入柠檬味的洗衣粉关上顶盖，看滚筒一圈圈旋转直到停下，再细细抻平挂上衣架晾起来。

　　齐江舟站在阳光伸来的小角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被发梢滴落的水珠沁到脊背，回过神来时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消不下去。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齐江舟揉揉胃想着难不怪有点饿。迈步往厨房走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些什么食材，随便炖一锅对付着吃了，能填饱肚子就行。

　　走近就看见一张便签用冰箱贴贴在把手上——

　　“煮了白粥放在电饭煲里保温。不要点外卖、吃零食。如果起床头还疼，餐桌上放了止痛药，洗个热水澡再按我写的说明吃药。”

　　他轻轻地挪开冰箱贴把便签取下来反复默念，末了捻平边角噔噔跑到客厅的立柜前蹲下，拉开最下面一层把便签理所当然地放进满是佟川的回忆里。

　　坐在椅子上一勺一勺地把软糯香黏的白粥往嘴里送，天然清甜的麦芽糖让空荡荡的胃实实落下，连同心也被暖乎的大手包裹抚摸。

　　晾起的衣服被斜阳拉长了影子，缝隙中透出的碎光晃得他眯起眼。

　　连帽卫衣向一边倾斜，宽松的大领口顺着衣架杆滑落，风卷来转转悠悠地往楼下飞去。

　　齐江舟立马撒下碗筷冲向阳台护栏边，探出半截身子寻找衣服的落脚点，看到一个发际线都快后移到头顶的男人正抓着那件棕色卫衣仰头望向对面楼。

　　“喂——不好意思，那件衣服是我的。”他抱歉地笑着招手喊道。

　　男人站在原地转过身来，挺起的大肚腩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见不小的颤抖幅度。

　　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遥遥相望，天光从顶处盖在阴暗脏乱的小巷，路边水沟里发绿的臭水都难得反射出点点银光。

　　视线相对的一霎那齐江舟就认出齐涛了，虽然脸上肥肉纵横，身材也严重走样，但五官的轮廓即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在照镜子时被提醒他和父亲眉眼的相似。

　　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从小别人都这么说，倒是齐涛还愣了一下不敢确认，刺眼的阳光在秃了的头顶上聚成光团，盯了会儿他才举起手里的卫衣疑惑地喊道:“小舟？”

　　他看不清逆光的那张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是望见阳台边的人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自己这声呼唤，又大声地问了楼层后就让齐江舟在家等着。

　　昂贵的头层小牛皮鞋踏在污水横流的青沥地上，走到楼底了才想起江媛还在公路边停车等待，不耐烦地掏出手机草草编辑一条消息就发送过去，也不看对方是否还有回信，揣回兜里就提起卫衣和礼盒上楼。

　　走到六楼时其中一扇门已经开了条缝，齐涛平直的嘴角公式化地仰起，甩甩头大步走了进去。

　　“在吃什么？”齐涛把卫衣扔到沙发上问道，“拖鞋在哪？”

　　齐江舟垂着头还在吃已经凉了的白粥，勺子磕在碗底的声音让他没来由地心烦，额前干透的发丝扫着他的眼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神地盯着餐桌对面脱落的墙皮。

　　“不用换。”

　　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慢吞吞地冲洗。齐涛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就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给你带了点东西。这照片……”他拉开玻璃柜取出相框，“还在弹吉他？”见齐江舟没回他，干脆拿着相框走进厨房。

　　“都高二了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弹吉他顶多算个爱好，可爱好它不能当饭吃啊。”

　　在水流冲刷下的手顿了一下，齐江舟依旧自顾自地洗碗没回头:“你忘了吗。”

　　齐涛皱着眉反问:“什么？”

　　“你说过……”水流哗哗打在发红的手心上，齐江舟愣愣地盯着水槽中心的漩涡，“喜欢就要坚持下去。”

　　“你没做到。”

　　“从哪个方面来说，你都没做到。”

　　无论是梦想还是爱情。

　　齐涛喉结微颤，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然而嘴里的话就和伸出去的手一样，想要触碰却又收回。

　　明明齐江舟看不见，他也还是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拿手隔空比划了几下笑道:“小舟长高了啊……以前才到我胸口，现在都和爸爸差不多高了。”

　　齐江舟沥干碗里的积水转身拉开橱柜:“嗯，毕竟有五六年没见了。”

　　齐涛的嘴角僵住了，齐江舟把手擦干后终于拿正眼看向他。

　　只一眼，他就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帅气了。五岁之前趴过的肩头如今也显得窄小，略微佝偻的背已经承不起他现在的重量了。

　　也不过是一个因为工作压力谢顶，因为工作应酬涨肚的中年男人。

　　齐江舟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眶莫名地酸涩，和齐涛擦肩而过坐在沙发上问道:“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齐涛背着手状似轻松地四处走动“客厅不装空调冬天得多冷啊，阳台的衣服洗了怎么不脱水？你看地板上都一滩水了…还有……”

　　“有事就直说。”

　　齐江舟后仰把头搁在沙发顶端，双目没有聚焦点似的盯着白得发慌的天花板。

　　“……”

　　齐涛向他走近，嗫嚅着开口:“最近投资的一个高风险项目亏了点钱，手上流动资金又不够了，有个朋友说可以借钱给我，但是他有条件……”

　　“小舟，你年后就十八了吧…你也知道，Omega成年时的初次发情期是最难熬的，往往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找一个Alpha进行标记，所以……”

　　齐江舟皱着眉闭上眼睛，全身紧绷着细细发颤，他捏紧放在身侧的拳头艰难地开口:“所以你要把我送出去？”

　　“话也不能说得那么难听，这不是送这……”

　　“对，这不是送，这是卖。”齐江舟扬声打断。

　　“齐涛，我就跟你送的这盒礼物一样。”齐江舟直起身抓住茶几上红得刺眼的包装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需要的时候找出来送人，不需要的时候……”

　　“就随便扔在角落。”说完他把手中的盒子拂下茶几。

　　语气都和指尖一样不稳地颤抖。

　　两个人在对视中沉默，都读不懂对方眼里的情绪。

　　齐涛可悲地想着自己曾经也是一个眼神就知道齐江舟想要的是哪种口味的冰淇淋。

　　隔音较差的老房子楼道里响起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江媛挎着手提包踩着细高跟站在六楼平台上喘气，拍拍胸口喊道:“舟舟，舟舟——”

　　齐江舟唰地站起来去开门，江媛捏着鼻子嫌恶地穿过幽窄的走廊，还没走进门就开始抱怨。

　　“怎么住这个地方？给你打电话也关机，问你二姑地址她也不知道，害我转了好几通才在你班主任那里要到地址……”

　　“应该是没电关机了。”齐江舟回到沙发坐下。

　　江媛直接走了进来，拿出手帕擦擦沙发然后坐下，摘掉墨镜后对着面色僵硬的齐涛挑眉讽道:“哟，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这里？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呢。”

　　齐涛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理她。

　　江媛得意地勾唇一笑，才对着不远处的齐江舟说道:“妈妈提前去给你二姑送年货了。今年我们打算去美国过年，估计要等你弟弟开学才回来。本来是想跟你说一声，结果电话关机，反正天气好我就开车来找你了。”

　　“前几年也不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今年还是到你二姑家里过？”

　　齐江舟胡乱地点头搪塞过去。

　　他不想去江媛家里过年是因为每次进到那个大房子里，他就像一个客人，而确实他又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客人，被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礼貌相待。

　　吃完饭和他们一起陷在沙发里看春晚，明明呆在同一间屋子里，却怎么都融不进去。

　　二姑和陆家他也有两年没去了，原因无他，人家阖家欢乐共聚一堂，他这样影只形单的人还是不要去扫兴了。

　　在家煮一锅超市买的速冻饺子，打开电视一边看一边蘸着不好吃的料碟，吃完了就关掉电视，再洗个澡钻进被窝，逼迫自己在零点之前沉沉入睡。

　　这样就听不见窗外烟花炸开的声响了。

　　齐江舟偏头躲开江媛伸过来的手，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锁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耳朵不想听客厅里两个人的争吵。

　　江媛从年轻时就如同一把火，可以点燃无数Alpha的心，也可以点燃齐涛的脾气。

　　“你拎着礼物来肯定没安好心！”“你来我就不能来？”

　　“这么多年你管过孩子吗？上个月的生活费还是我打的呢！”“说得你好像很负责一样。你生那个小崽子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过小舟？”

　　齐江舟像没了骨头一样顺着木门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蜷起腿抱住膝盖。他拼命地想钻进一片空洞之中逃离门外的枪林弹雨，然而拔高的音调、聒噪的尖叫充斥在他的耳旁。

　　“你竟然还想把舟舟推给那些老东西…齐涛你他妈还是人吗？”“……我也是为了他好！”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跑下火车跟你走！”“这点或许是我们唯一达成的共识了，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后面的所有都是错误！”

　　错误，都是错误。

　　自己就是最大的错误。

　　齐江舟哆嗦着腿想站起来，却发现僵到没有力气，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摸索到手机时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连上充电线按了好几次开机键都失力滑开，好不容易稳住颤抖的手指打开了手机。

　　瞬间跳出来一堆信息，通知栏不断浮现未读的消息，他大脑一片空白，像突然丧失了阅读能力一样无法将这些稀松平常的文字翻译成句。

　　他只能顺着本能打开拨号界面，顺着本能没带半点停顿地敲出一串数字，顺着本能看见屏幕显示“佟川”两个字时就扯出笑意。

　　嘟嘟声没响两下就被对面接通——

　　“打电话是愿意和我一起去公园晒太阳了？”佟川连声音都充满暖意。

　　这颗小太阳闯进自己的世界，让一切黑暗都无处遁形。

　　他只想永不停歇地追逐这份光热。

　　“喂，喂？——你听得到吗？”

　　齐江舟干涩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不知如何发声回应，另一只耳朵又被迫捕捉到门外的争吵。

　　“生下来不负责不如不生！”“你以为我想生？我当初都是为了谁啊？……”

　　他霎时握紧手机，力度大到快要捏碎薄薄的屏幕。

　　“……来我家楼下行吗。”

　　佟川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语气和平常不同，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爽快地立马回答。

　　“好，现在？”

　　“嗯。”

　　“马上到，等我。”

　　齐江舟挂断电话后冲出了门，抓着百分之一电的手机逃脱家里密不透风的空气，一口气奔到楼下时才呼吸到了氧气。

　　即使是站在满是臭水沟的烂街道上，他也要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然后笑着等佟川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