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20、第二十章:泪二十滴 “男子汉不

　　周晏坐在体育场的阶梯座位上左顾右盼，不知道伸长脖子等了多久终于看到人来:“齐哥！这儿——”

　　齐江舟嘴里说着借过，然后穿越重重叠叠坐着和站着的人走到周晏身旁。

　　周晏把屁股往左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还好我来得早，不然……你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说着还向后环顾了一圈啧啧感叹，“也就是川哥打篮球才有这么多人看。”

　　“是吗。”齐江舟拧开其中一瓶水喝了一口，把另外一瓶放在身侧。

　　周晏拿手肘碰了碰他，随口问道:“怎么来这么晚，这都下半场了。”

　　“乐队排练结束去办公室问数学题了。”齐江舟头都没动，目光紧紧盯着场下运球过人的佟川。

　　“你上次跟我说要好好学习，我还以为你就是一时兴起……”周晏笑着揶揄他，“结果期中你进步还挺大啊！现在只有我独守六楼考场啰…你和星哥估计可以在五楼会面了。”

　　“说不定下学期你们就要来四楼找我了呢。”竭力想压制住的嘴角还是向上勾起。

　　“有志气！”周晏拿手大力拍了几下他肩膀继续取经，“齐哥你怎么做到的，给我传授一下呗。”

　　齐江舟又喝了一口矿泉水，站在外线的佟川晃了手假动作，然后起跳三分空心篮。

　　压哨绝杀。

　　周围爆发出尖叫欢呼，音浪仿佛要掀翻顶棚盖。佟川撑着膝盖喘气，笑着跟场上的队员一一击掌。

　　手臂线条流畅，几条青筋蜿蜒。这双大手不止用来打球，还用来给他讲题。

　　齐江舟不自觉地弯起笑眼轻声回答刚才的问题:“老师教得好。”

　　佟老师耐心又温柔，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划重点，这样的老师教自己，怎么会没成效呢。

　　“诶诶诶，哥你看……”周晏一脸八卦，“哎哟真羡慕川哥，好多Omega给他送水。那个好像是隔壁班花吧……啧啧，艳福不浅啊……”

　　齐江舟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眼角偷瞟不远处的人群，男男女女层层叠叠，然而还是能看见中心个头出挑的那个人。

　　佟川面前递来好几瓶水，更有胆大的直接往他怀里塞。齐江舟用手捏紧身侧的矿泉水瓶，佟川笑一下，他手上的力度就大一分。

　　还没瞪几眼就看见佟川摆摆手往自己这个方向指了一下，围着他的众人都齐刷刷看过来，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厌恶或嫉妒，齐江舟通通打包坦然收下。

　　“……那不好意思，借过。”佟川把怀里的水还回去，拨开人群向前走去。

　　齐江舟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走来，背对人群，背对嘈杂，只面向他，也只把笑给他。

　　体育场的大照明灯把这人身上每滴汗都照耀进齐江舟的心底，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混杂着雪松信息素，拍打着他所有感官。

　　佟川在他面前站定，扯了扯白色的发带，然后伸出一只手对他笑道:“水给我吧。”

　　语气自然得理所当然，仿佛他已经从齐江舟的手里接下过无数瓶水。

　　但其实这是第一次，而今后会有无数次。

　　齐江舟把捏得微扁的水瓶递给他，趁着人灌水的空当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给你买水了？”

　　佟川咕咚咕咚吞下大半瓶水才停下，弯起食指和中指转巡一圈得意道:“你坐下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川哥，你现在打篮球会不会太消耗体力啊？下午还有短跑和接力呢。”周晏在一旁忧心忡忡。

　　佟川摆摆手无所谓:“别担心。郭老平时给我们安排的训练强度比这大多了。”

　　“倒是你……”佟川俯身盯着齐江舟调笑，“准备得怎么样了，咱们的接力四棒。”

　　齐江舟挺起胸脯，清清嗓子轻蔑放话:“齐哥压轴，第一到手。”

　　佟川憋着笑拍拍他肩膀，然后带着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大操场彩旗飘扬，阶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学生。广播站的一男一女坐在台上不停地念着同学们递上来的加油稿，裁判们的枪声哨声交织。

　　佟川刚跑完一个400米，拍了几下小腿肌肉，就抬高腿蹦着往跳高垫走去。

　　嘴里喊着借过，灵活地绕过几个同学就站在了最里层，目光顺着面前领编号的队伍一个个扫过去，在看到想找的那人时眼睛一亮。

　　“齐江舟！——”佟川双臂举起大力挥舞，等人看向他时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两三步跑过去对他说道:“我来帮你。”

　　佟川弯下腰给他掰别针，然后小心翼翼地捻起他的单衣用针穿透再扣住，扯平微皱的编号布问道:“外套呢？”

　　齐江舟转头用手指着不远处的陆峻星，佟川笑着拍拍他的肩:“去排队跳高吧，别紧张，我等你。”

　　看着齐江舟走向队伍后才跑到陆峻星那边，伸手捞过他怀里的羽绒服:“我来拿。”还没等手里空荡荡的陆峻星发作，佟川指着操场斜对面的大沙坑意有所指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季汀在那里排队。”

　　得，原来没回消息是去跳远了。

　　陆峻星嘱咐了几句就往沙坑那边去。

　　佟川美滋滋地抱紧衣服，又埋头闻了一下，皂角的清香，但是好像没有信息素的味道。

　　他想那罐柠檬雪碧想得紧，既然抱着的衣服上没沾染，那等人比赛完了他就抱着人闻。

　　在等了三个人后终于轮到齐江舟。

　　围墙上的彩旗猎猎作响，风灌进深蓝的宽松薄衣，勾勒出内里纤细的曲线。

　　齐江舟伸手把垂下的刘海向上拨弄，鲜灵雪白的手指穿过发梢，他似有所感地朝佟川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他好像知道佟川为什么能在人群中一下子看到自己了，因为他也一样。

　　只要那个人站在那里，他的世界再看不见其他人。

　　弧线助跑、单脚起跃、背越横杆……

　　等齐江舟跌落到柔软的海绵垫时佟川立马跑过来给他披上羽绒服，人站起来后他又伸手把薄薄的单衣使劲往下扯了扯。

　　刚才越杆时齐江舟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肢，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随着下塌的腰线浮现出几道骨痕，晃晕了佟川的心神。

　　“下次跳高记得把衣服下摆扎进裤子里。”佟川像个老父亲一样准备给他拉上外套拉链。

　　“……”

　　奇奇怪怪。

　　齐江舟拂开他的手说道:“不用拉上，接力比赛要开始了，去候场吧。”

　　广播里的通知响起，佟川听了还是坚持给他拉到最高:“等过去再脱。”

　　两个人到了起跑线附近的裁判桌边找到了体育委员和另一个男生。

　　体委走过来左右各揽一人鼓励打气:“等会儿川哥跑第一棒打头阵，开局就把其他班甩开老远！”

　　佟川笑着点点头应下。

　　“然后我和刘畅跑二三棒，100米撒腿狂奔就完事儿了。”说完他侧头看向齐江舟，“咱们齐哥最后一棒，相信你的实力！”

　　被寄予厚望的齐江舟嗯了一声。四个人里只有他和佟川需要别上编号布，一模一样的数字，还挺配。

　　志愿者引领他们去到各自的位置，裁判的发令枪一响，佟川从出色的反应力到肌肉的爆发力，都把同一棒的人甩开不小的距离，每一步都跨得极大，在齐江舟看来甚至挥出了黑影。

　　体委第二棒时也跑出了自己的最佳状态，但四班的二棒却在落后的形势下追回了一段差距。

　　体委伸长手臂把接力棒交给刘畅，而刘畅的体力和爆发力都不算优秀，只是因为班上没有男生愿意报名才赶鸭子上架充数顶上。

　　四班最后两棒都是体育生，大腿鼓起的肌肉像快要爆开似的。

　　佟川跑完就站到终点线前的警戒线边等候。

　　第二棒开始他们队伍的优势就已经渐渐消失，第三棒更是直接被追平甚至隐隐有落后的趋势。

　　齐江舟看着和四班缩短的距离心中越发着急，刘畅气喘吁吁地跑近，他一激动冲得太快没接住递来的接力棒，又只好倒回去捡起然后开始狂奔。

　　最后一棒都是各个班里的短跑佼佼者，齐江舟看着前方四班的体育生，咬着牙把自己逼到极限，额头和颈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拉近，拉近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半个鞋的距离，第一个闯过终点线的还是四班体育生。

　　巨大的惯性牵引着他向前奔去，跌撞进走上前的佟川怀里。

　　把头埋进佟川颈窝的一瞬间，他就哭了。

　　明明可以拿第一，却因为自己的失误连累了前面三棒的所有人，信心满满地扬言要为班上拿下接力的最高积分，想让老班今年不用被四班的班主任嘲笑。

　　都是因为自己的失误，都是自己的错。

　　他的眼泪汇聚一团，沁湿了佟川衣服上小小的一块，喉咙里不断发出闷闷的吼声，手心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角。

　　刘畅和体委都跑来这边，刚开口想问他怎么了，佟川就举起右手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然后无声地摇摇头劝他们去休息。

　　等两人走了，怀里的齐江舟还是啜泣不停，肩膀一抖一抖的。

　　佟川像撸猫一样，一下一下从他后脑勺滑向脊背轻轻抚摸，偶尔揉揉齐江舟的脑袋，在他哭到接不上气时又缓缓地给他拍背。

　　他不问原因，也不阻拦齐江舟的哭泣。

　　两个人一齐站在那块儿地本就足够瞩目，现下黏成一团更是惹来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齐江舟像能感受到似的微微抬起头，右手还是紧紧抓着佟川胸前的布料。

　　对上不知道是谁的探究视线后他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又像只鸵鸟一样扎进佟川颈窝。

　　“他们……在，在看……”

　　哭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被打碎。

　　佟川心疼地抚上他的后脑勺，顺着后颈摸到耳廓，捻了下齐江舟的耳垂，圈起一只手就能环住的腰身向后退。

　　两个人就像连体螃蟹一样朝着人群的空隙退到操场的角落。

　　齐江舟的泪像流不光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佟川越是轻柔地抚摸拍背他就越是止不住流泪，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发泄口，像开了闸的洪水，所有的悲伤都流淌出来。

　　没有糖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愿意给他糖的人，所以他更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但他不是孩子了，小孩子才能趴在爸爸的肩头放声哭泣。他已经是男子汉了，他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抱着佟川哭呢。

　　想到这儿齐江舟鼻音呢哝:“不可以，不可以哭了……男，男子汉……不能哭……”

　　说完想伸手擦泪，抬起的手腕却被佟川抓住。他细细地吻去齐江舟眼角的泪珠，末了又用温热的嘴唇贴上他泛红的眼皮轻轻呢喃。

　　“男子汉不可以哭，但是我的小男孩可以。”

　　宛如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齐江舟也是哭得这么伤心。

　　生日那天他从二姑家里跑出来，只为了躲避大家都在谈论的弟弟。

　　他母亲生下的男孩，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没有人特意告知他，因为他们都不在乎齐江舟的任何感受。

　　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是在二姑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坐着美满的一家三口。

　　他看见母亲给那个小男孩围上围巾，抚摸他的头。

　　暮色四合，寒风乍起。齐江舟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稀疏的人群挡不住呼啸的北风，密密麻麻地冲击他的整颗灵魂。

　　路过一个露天篮球场时，门口铁丝栏上悬起的暖灯为这个孤独的小旅人点亮一方天地。

　　他再也受不住地蹲下身哭泣，肝胆俱裂时的疼痛根本无暇出声，所有的暴风疾雨都落在心底，只有瘦弱肩膀抖动的频率昭示这个可怜人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篮球滚到齐江舟的面前。

　　少年小跑着出来，弯腰捡球时借着光看见面前的小男孩微微抖动的双肩。

　　佟川当时心里奇怪，怎么会有人哭都不发出声音呢。

　　于是他蹲下来，轻轻地点了一下男孩的头顶。

　　齐江舟懵地缓慢抬头，一双眼里盛满破碎的泪光，杏眼被眼泪冲刷得剔透明亮，直唰唰地撞进佟川的心脏。

　　“怎么哭成这样？”

　　齐江舟拿袖子抹抹眼泪，被人看到自己哭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他随口瞎编道:“今天过生日，没吃上火锅……”

　　佟川愣了一下，把头搁在自己膝盖上，抿嘴笑着说:“别哭了，我请你吃。”

　　他没打算问到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双漂亮的眼睛不哭的话，应该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