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13、第十三章：看十三场 ”我会转身

　　“小舟哥哥！”卧室门被砰地打开，屋里两个人从沉默中回过神。
　　陆峻星跳下榻榻米朝门口走去，扯住小姑娘的羊角辫生气道:“陆峻月你都多大了，不知道进来要先敲门？”
　　“痛痛痛——”粉面团子一样的小脸皱起来，两只小手挥舞着想打自己亲哥，奈何身高悬殊太大，只能扭头委屈巴巴地请求支援，“小舟哥哥……”
　　“场外嘉宾”叹口气走前去，把陆峻星的手拍开，正了正扯歪的小辫子，弯腰接过小姑娘手里提的一大袋零食:“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又不是你一个人吃。”陆峻星眼看着亲妹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往齐江舟身上贴，忿忿地呛道。
　　陆峻月飞了个眼刀给他哥，又抬头热切道:“就是买给小舟哥哥吃的，吃不完你就带回去。”
　　齐江舟摸了把她的头，轻声感叹道:“月月长高了啊。”
　　眼前这个小齐刘海圆脸蛋儿，总是挂着个笑容，像个小福娃似的女孩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打心底把她当亲妹妹看。一转眼，摇篮里那个长得皱巴巴总是闭着眼睡觉的小婴儿也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美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
　　齐江舟还在愣神，陆倩就在厨房里高声喊道:“菜好了，都来吃饭啊——”
　　陆峻星推搡着小妹去洗手，齐江舟洗好后就进厨房帮陆倩端菜拿筷子。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饭菜还飘浮着腾腾的水汽，熟悉的香味也是陆倩一向的好手艺。
　　“小舟，这是专门给你做的水煮肉片，特意放了很多辣椒。”陆倩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的肉，“知道你要来，我今早去市场买的新鲜猪肉。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齐江舟笑着道谢，一口咬下去汤汁刺激了他的舌苔，惹得眼眶都被生理性泪水润湿，是他一直喜欢的辛辣滚烫。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他拿起手机。
　　[佟八块:在干嘛？]
　　齐江舟抬头扫了一眼餐桌，笑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齐小白:吃饭。[/图片]
　　佟八块:对面好像是陆峻星，你去他家了吗？
　　齐小白:嗯。
　　佟八块:喜欢吃辣的？]
　　看到这条消息后他有点愣，翻上去点开自己发的图——就是一大桌子菜，对面的人只照到脖子的位置，也不知道佟川如何看出来是陆峻星。
　　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辣？他又仔细地观察图片，终于在照片底部边缘发现了自己的碗，只露出来了一半都不到，放大好几倍才能依稀辨别出里面是辣椒的红汤底。
　　[齐小白:这都能看出来。[/佩服]
　　佟八块:碗里是什么？
　　齐小白:水煮肉片。
　　佟八块:真巧，我的拿手菜。
　　佟八块:有机会可以吃吃我做的，说不定比陆峻星家的更好吃。]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于是佟川拿起平板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水煮肉片怎么做”，看了几遍后秉承着实践出真知的道理走进厨房。
　　被抢了位置的李闻睿笑道:“我好不容易出差回来一趟，你还要剥夺我的父爱行使权。”
　　佟川跟着菜谱一步一步地进行，认真地切起葱姜蒜。
　　“做什么菜啊我看看。”李闻睿凑近立起的平板，好奇道，“水煮肉片？怎么想起做这个，你不是吃不了辣吗？”
　　“从今天开始吃辣。”佟川刀法娴熟，转身去拿花椒，“以后水煮肉片就是我的拿手菜。”
　　齐江舟看到这几条消息，脑海里不禁演练起自己去佟川家里吃饭的场景，热腾腾的饭菜不仅暖上他的胃，还烫热了他的脸。
　　吃饱喝足，齐江舟收拾完桌子后想帮陆倩洗碗，结果被她推出厨房:“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她唤了一声陆峻星，“你们别整天都呆在家里打游戏，下午出去走走。”
　　“外边在下雨呢。”陆峻星伸了个懒腰。
　　“那你们带月月去看那个新上映的动画片吧，她在我耳边念叨好几天了。”
　　陆峻星应下来，拉着齐江舟进了卧室。
　　“舟宝你想看那个动画片吗？”他打开附近几个影院的排片和选座。
　　“随便。”齐江舟背对他，坐在窗外望着雨幕发呆。
　　“今天饭菜好吃吧，我妈按你口味做了好几道菜呢。我都没这个待遇。”他跳上榻榻米扯了下齐江舟的风衣腰带，“以后要经常来知道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齐江舟没回头。
　　这话是说给陆峻星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在学校吃的食堂饭菜盐就像不要钱，菜式也单一，他也不太会煮饭，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桶泡面配根火腿肠。陆倩做的饭很好吃，陆家的氛围也很好。
　　父母情感和睦，一儿一女，再养只可爱的狗，齐江舟稀少的家庭温暖都是从陆峻星家里获得的。热腾腾的饭菜和热闹的家总是让他留恋，来一次就更爱一点，甚至不想走了。
　　但是十二点灰姑娘的礼服会变成粗布，南瓜马车会消失，水晶鞋也不再属于她。齐江舟觉得自己就好比是这样，陆家再温暖他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出了这扇门，进到另扇门。
　　热闹变荒芜，温暖变冰冷。他每次都在承受这巨大的落差。
　　陆峻星握紧了拳头，低沉地说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语气里带着委屈，齐江舟连忙转过身对着他:“我不是在怪你，相反，我很感谢你还有阿姨叔叔月月。”
　　“我一直以为……”陆峻星像个小孩子一样把头埋在齐江舟肩头，“我这么做是对的，但是好像我从一开始方向就搞错了。”
　　齐江舟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谢谢你啊，陆小星。”
　　陆峻星沉默着没说话，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
　　过了会儿他突然抬起头，鼻头有点泛红，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去跟月月说咋俩带她看电影。”
　　“嗯。”
　　陆峻星走进对面卧室，挂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月月，刚才妈妈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小姑娘乖乖地点头。
　　“哥哥想跟你商量一下……”陆峻星蹲下身和她平视，“外面还在下雨，天气又冷，而且我和你小舟哥哥看完电影还有点事不方便带你。”
　　“早上也下雨呢，你还不是让我出去买东西了。”月月不服气。
　　“……”他舔舔唇想了会儿，“你上次说的那个芭比娃娃套装，哥哥给你买。”
　　小公主把头高傲地仰起来扭到一边。
　　“……购物车里面的小裙子全帮你清空。”
　　自家妹妹还是没反应。
　　“期中考完了带你去游乐园。”
　　“成交。”小姑娘笑得露出换牙期的缺口。
　　陆峻星立马掏出手机挑了部文艺爱情片，分两次买了偏僻角落的连座，然后找一个同学要了佟川的微信。
　　[陆地第一王者:今天下午三点万达影城，不见不散。
　　陆地第一王者:[/二维码图片]
　　很A:你是谁？
　　陆地第一王者:做好事不留名，我叫陆锋。]
　　佟川以为是骚扰信息，正想拉黑。
　　[陆地第一王者:齐江舟也会去。
　　很A:真的？
　　陆地第一王者:不信算了，反正不来你会后悔。]
　　陆峻星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进了自己卧室。
　　“跟月月说好了？”齐江舟拿着switch在帮陆峻星盖别墅。
　　“嗯……”他摸摸鼻子，面不改色地继续瞎扯，“不过我要帮她检查作业，她错的太多了，改完才能去看电影！”
　　齐江舟好笑地回道:“你还监督她写作业？长大了啊，终于认识到自己是哥哥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先去吧，我们等会儿就来。”陆峻星走近把掌机从他手中夺走，“你这个黑眼圈，啧…还有这个头发，你起床梳头没？”
　　他拉起齐江舟往厕所走去。
　　“我给你把头发抓抓，看起来帅点。”一边说一边呲呲地喷发胶。
　　齐江舟被刺鼻的香气呛得连连后退:“看个电影而已……”
　　“你别管！”
　　等捣腾完，陆峻星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精神小伙儿:“很好。去吧，取票码我发给你了。”
　　齐江舟不习惯地摸了把梳成大背头的发型，拿起伞跟陆倩道了别就出门。打开手机看了下陆峻星发的截图，影院离得不远，走过去估计还没开始检票。
　　秋雨下大了，悬着的枫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驼色的风衣上洇出一大片雨渍。
　　齐江舟走进影院时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暖气，他扫码把票取出来，印刷的电影名字明显不像个动画片。他掏出手机，手指被风吹得僵硬无比，连打字都很费劲。
　　[舟宝:不是看动画片吗？
　　陆狗:月月说她不想看那个，所以我换了一部。
　　舟宝:你们什么时候来，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场了。
　　陆狗:快了快了，我们打车来。]
　　他走到服务台询问过后才知道影院今天暖气坏了，齐江舟自认倒霉，裹紧风衣坐在休息区的凳子上。
　　“齐江舟？”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他转过头，突然觉得这个影院也不是那么糟。
　　“你也来看电影？”齐江舟笑着问道。
　　佟川痴痴地盯着齐江舟露出的光洁额头，平日随意搭在额前的刘海都被撩起，根根分明丝毫不乱，穿上一身风衣看起来比自己心中那个校服少年成熟稳重不少。
　　“你今天，很好看。”在肚子里搜刮许久也找不出什么词汇夸赞心上人。
　　齐江舟闻言笑了一下。
　　佟川眼尖地注意到他风衣上未干的雨渍，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今天下雨，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手上轻柔地把毛线围巾往齐江舟露出的脖颈上缠了两圈，齐江舟任由他动作，把脸埋进围巾里，悄悄吸了一口，没有其它杂乱的味道，满满的都是佟川的信息素。
　　检票广播声响起，两个人都过去排队。
　　等进了影厅坐下，齐江舟才惊奇地问道:“你坐我旁边？”
　　“嗯……”灯已经关了，佟川脸上不自然的神色隐藏在黑暗中。
　　文艺爱情片总是晦涩难懂，明明距离已经靠得那么近了，两颗心却还是天各一方。
　　齐江舟的共情能力一直很强，他默默地流泪，没发出一点声响。
　　面前突然递来一张纸，还没等他接住，拿着纸的那只手靠近他布满泪痕的脸庞，轻轻拭去泪水，再拿了一张新的纸巾塞进他的手心。
　　大灯亮起，电影结束了。
　　他收到陆峻星给他发的消息。
　　[陆狗:位置不好买，所以我和月月买的位置离你有点远。
　　陆狗:我先送她回家，等会儿来酒吧找你。]
　　齐江舟收起手机，和佟川一起在商场吃了晚饭，然后打了个车一起去Zeus酒吧。
　　佟川坐在舞台正对面不远处的小圆桌，抬起头对他笑道:“上去吧，我听着呢。”
　　齐江舟点点头，走上台拿起吉他开始唱歌。台上的光线明亮，看不清台下人的样子，以往他的视线漫无目标，但这次他知道佟川坐在哪，那是他目光的方向。
　　佟川认真地盯着台上，过了很久旁边的凳子突然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虽然酒吧的灯光昏暗，但这人的信息素辛烈张狂，是谁，不言而喻。
　　“今天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吧。”佟川还是盯着台上的人。
　　“一起出去抽根烟？”陆峻星问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门出来，冷风刮过，陆峻星打了个冷颤。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给了佟川一根，自己叼起一根然后点火。
　　“我帮你点？”他把打火机递过去。
　　“我不抽烟。”佟川把烟拿在手上把玩，“有什么事直说吧。”
　　陆峻星把手揣进兜里，猛吸了一口，呛人的浓烟在肺部过了一遍再从他的鼻子和嘴巴溢出。他把烟嘴夹起，抖落一地烟灰:“你喜欢齐江舟。”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的语气。
　　“嗯。”
　　“他也喜欢你，而且喜欢你很久了。”陆峻星又吸了一口，“但是他……有很多顾虑，也很害怕。”
　　佟川艰难地开口:“我能感觉到。”
　　陆峻星蹲在墙根，把头埋在膝盖低声说道:“有些事我帮不了他，或许你能。”
　　“他一直都跟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
　　“但是他不敢追，他只敢跟你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想推他一把，可是没用。”
　　陆峻星夹着烟焦躁地扯住自己的头发，燃烧的烟头在黑夜中亮起微弱星火。
　　“佟川，我没求过谁……”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旁边的人，“但是这次我想求你，只有你能帮到那个傻逼，我们都不能。”
　　“我求你走慢点，等等他。”
　　佟川把手中没点燃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向酒吧后门。
　　“不需要求我，我不会走慢点等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蹲着的陆峻星，笑着说道:“我会转身跑回去找他。”
　　说完走进门:“现在我要回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