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12、第十二章：盖十二楼 ”我是害怕

　　还在睡梦中的齐江舟被手机的震动吵醒，伸出手胡乱地在手机上划拉几下又蒙上被子继续睡，结果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挂掉再打来，反复几次后他的起床气唰地被点燃。
　　“说。”捏着眉心不耐烦地接通电话。
　　“舟宝！”电话那头是充满朝气的声音，“还没起床？这都几点了啊，说好的早些来我家…”
　　还没完全清醒就被陆峻星的大嗓门吵得头疼，齐江舟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他揉着太阳穴下床，走进厕所洗漱。
　　含着满口牙膏沫，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鸡窝，眼皮还有点泛肿，最显眼的还是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都怪佟川。
　　齐江舟用力刷着牙，想起自己因为他昨晚说的话失眠到三点。
　　“一定会有人喜欢他、爱他。一定有。”
　　正走神，不小心吞进一口薄荷味的沫子，辛烈刺激的味道直冲头皮，一下子让他清醒了不少。
　　穿鞋时没合紧的窗户被风吹开，齐江舟走近准备关上，几丝凉凉的雨线飞落在他的脸上，探头出去望了一眼楼底，遍地都是盛开的伞。
　　他把手机和钥匙装进口袋，再从柜子里拿出一把伞，懒得加衣服便裹紧略薄的风衣就出门了。
　　带着一身寒气来到陆峻星家门口，伸出冻红的手指摁了下门铃。
　　“来啦来啦——”陆峻星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门刚打开条缝，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就用脑袋把门顶开，然后奋力往齐江舟身上扑，长尾巴摇个不停，哈出热气的舌头热情地往他脸上招呼。
　　“大黑，行了行了……别舔了……啧，你怎么又胖了。”
　　还在做舔狗的大黑露出伤心的表情，决定今中午再少吃十颗狗粮。
　　陆峻星抓起大黑的两只前爪往后倒退，笑嘻嘻地说道:“舟宝你可算来了啊，游戏我都开好了，快进来。”
　　齐江舟熟门熟路地从旁边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拖鞋，这是陆阿姨专门给他买的。
　　陆倩围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小舟来啦，你们先去玩，阿姨做好饭叫你们。”
　　“嗯，谢谢阿姨。”
　　“你这孩子，还说什么谢谢啊。”陆倩嗔怪他。
　　“习惯了。”齐江舟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圈问道，“陆叔出差还没回来？”
　　“是啊，估计得下周吧。”
　　“那月月呢。小丫头又和同学去玩了？”
　　陆倩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陆峻星就酸溜溜地说道:“哪能啊，昨天听说你要来，晚上就写好了周末作业。刚跑到小区超市给你买零食去了，对你比对他亲哥我都好啊……”
　　“外边还下雨呢，你怎么不陪她一起去。”齐江舟皱眉问道。
　　陆峻星闻言蹲下身抚摸大黑的狗头，气势一下就弱了:“我，我这不是在家等你吗……”
　　“哼…”陆倩走近茶几，揩揩手拿起手机往厨房走，“还亲哥呢，人家月月那么喜欢小舟也是有原因的。”
　　[陆皇:月儿，买好了吗？
　　陆皇:小舟哥哥来了，快点回来哦。]
　　齐江舟兜里的手机随之振动了几下。
　　前几年陆震平刚创建微信家族群的时候就让陆峻星把他拉进来了，一家四口加上没微信的大黑，还有他，组成了现在的微信群。
　　群名和备注都随着陆倩追的剧而改变，谍战戏是“卧底五人组”，警匪片是“特警与警犬”，抗日剧是“打倒大黑主义”。
　　现在的群名是“陆则天秘史”，齐江舟大概知道陆倩最近在看什么剧了……
　　[公主:@很酷不聊天小舟哥哥！！！！！！！！！！！！！
　　小太子:东西重吗，我来接你吧。
　　公主:不用！我已经买好了，马上回来(*╰╯`)
　　大太子:这什么鬼表情？
　　大太子:薯片给我买了吗？你哥我要原味的。]
　　齐江舟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跷二郎腿的“大太子”，踢了他一脚:“别整天欺负月月。”
　　“嘶……”陆峻星捂着小腿肚喊冤，“太子明鉴，我没有啊！那小丫头片子机灵得很，不欺负我都算不错了。”
　　齐江舟正想再给他来一脚，手机又振动几下。
　　[男宠:小舟好久没来了！中午多吃点啊[/鲜花][/鲜花]
　　男宠:……
　　男宠:我这个备注怎么回事儿？谁改的！等我回来收拾你！[/愤怒][/菜刀]
　　陆皇:朕。
　　男宠:老婆我昨天在机场给你买了个新款包，过几天就带回来给你~[/亲吻][/爱心]
　　陆皇:赏。]
　　这家人真是一堆活宝，齐江舟对着聊天界面笑出声，收起手机推了把陆峻星:“大太子，起来回你房。”
　　到了卧室，陆峻星拿起桌上两个switch，把其中一个丢给齐江舟:“都连上我家网了，冲冲冲！”
　　他选了一款双人动作冒险游戏，自由度极高且玩法开放。两个人操控着掌机读取了上次的存档。
　　“上次那个大别墅我还没建好呢，你去给我砍点木材回来。”陆峻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齐江舟翻了个白眼，他对沙盒类游戏一直无感，生存探索建房子看风景这些都太无聊了。但是陆峻星就喜欢这种，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叹口气认命地操控角色往树林走，这一片区域一般都会有狼群攻击玩家，齐江舟从背包里掏了把猎枪架上。
　　“多砍点回来。”陆峻星说着然后瞟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状似随意地问道:“昨晚上我走了，你和佟川……”
　　“没干什么。”齐江舟动态视力很好，狼才出现在视野范围就捕捉到了，拿起枪绕树向前走。
　　“那他什么意思啊？”陆峻星有点生气。
　　齐江舟感到奇怪:“他没干什么你还不乐意？那你想让他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躲在几块大石头后，借着掩体准备和攻击性强的狼群打远战。
　　“他不是知道你喜欢他吗，那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按下发射键，没打中。
　　陆峻星也不搭建他的小别墅了，把switch丢在一旁冲着空气发脾气:“昨天我听着他说那些话我都着急！”
　　“在杂物间干什么？丢下庆功宴跑回来又要干什么？”
　　齐江舟的手指有点僵硬，他看了下顶端还只剩一半的血条没说话。
　　“脖子都让他啃了，他现在是个什么意思？”陆峻星越想越气。
　　“你怎么知道？”齐江舟很惊讶，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陆峻星直接伸出右手往他头上拍了一掌:“你长大了还真是能耐了啊，我前几周在小卖部看见你蹲着在挑东西，本来想从后面吓你，结果看见你后颈上的牙印……”
　　“他妈的，一圈齿痕又青又紫，下嘴真够重的。你以为校服领子立起来就能全遮住？”
　　“我靠近你就闻到一股Alpha信息素的味道，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害我这几周都在猜是哪个狗东西。昨天开门我靠近佟川，就闻到跟那天一模一样的信息素。”
　　陆峻星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咬牙切齿地继续咒骂佟川这个渣男。
　　齐江舟游戏里的人物界面已经变灰了，射击类游戏算是他的强项，但是今天连人机都没打过。
　　索性关掉游戏，把掌机放在腿边低声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陆峻星强势地打断，“先回答我，那个牙印是不是佟川干的？”
　　“……是。”
　　“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你他妈…”齐江舟抄起手边的抱枕就往他头上扔。
　　“啧——”陆峻星单手轻松接住，凭借Alpha的力量压制把齐江舟手按住，继续严刑逼供，“哥还不是怕你太单纯！Alpha就没一个好东西！”
　　“……”
　　您是在骂您自己？
　　齐江舟挣了几下，手还是牢牢被锢住。他闭上眼，声音比蚊子都小:“临时标记。”
　　“算你还没被爱情冲昏头脑。”
　　陆峻星放开他的手，又揉了几下齐江舟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费解道:“啃也啃了，你又喜欢他，所以佟川现在这个态度到底什么意思啊？不想负责？”
　　他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恨不得提刀去为发小斩渣男。
　　“他不知道……”齐江舟向后靠在玻璃窗上，盯着门口喃喃道:“不知道我喜欢他。”
　　陆峻星瞪大了眼:“那，那临时标记？”
　　“我找他咬的，随便胡诌了一堆借口。”说完他笑了一下，“佟川人挺傻的，没觉得我在撒谎。”
　　“没确定关系就随便让人标记，你怎么想的？”
　　陆峻星都想扒开旁边人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装了佟川一个人。
　　齐江舟突然不说话了，对啊，他怎么想的呢。
　　不过就是在走廊看见一个Omega给佟川递情书吗，那个女生小小软软的，对面站着的佟川高高大大，连夕阳都给他们打上一束追光。
　　Omega面带羞涩的笑容说了些什么，背对着自己的佟川突然弯腰凑近。
　　看起来像在接吻。
　　齐江舟不想再看，他转身躲到墙的另一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鼓起勇气再偷偷地探出头往那个方向看，已经没有人了，夕阳的余晖也转向别的地方。
　　那自己的太阳是不是也转向别的人了。
　　他不敢再想，像着魔一样找班长要了佟川的住址，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心中的太阳跑去。
　　夸父逐日是想要摘下太阳，然后做人们的火种，而他追日只是想要抓住贫瘠黑暗的生活里唯一的光，然后在失明前记住光的模样。
　　哪怕只是一个标记，也是曾经拥有过的证据。
　　陆峻星担心地看着他:“喜欢就去追啊，爱就表达出来。舟宝，你相信我，他是喜欢你的，我能感觉到。”
　　“就算我猜错了，他不喜欢你，大不了咱们换一个人去追。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你呢？”
　　陆峻星移到他对面，盯着他失神的双眼轻轻说道:“别怕，失败了再重来就行。”
　　“我不是害怕失败。”
　　齐江舟把右臂搭在眼睛上，耳旁全是小雨淅淅沥沥的声响，土壤潮湿的味道和草木的清新从窗缝溜进来，恍惚间把他拉回雪松的怀抱。
　　“……我是害怕成功。”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就像没有气息一样轻而颤抖。
　　他宁愿这场爱恋无疾而终。
　　最好两个人就像普通同学一样平静地度过高中三年，偶有交集然后继续平行。
　　毕业多年后说不定还能收到佟川的结婚请帖，到时候他好好打扮一番，拿上不多不少的份子钱朝门口站着的一对璧人道声喜，夸一句登对般配，高朋满座中一边吃个不停一边为俗套又浪漫的婚礼流泪。
　　可能再过几年就能看见佟川在朋友圈晒自己的孩子，男孩或是女孩，Alpha或者Omega都跟他无关了。
　　十周年同学聚会再看看大家的变化，佟川是依旧帅气还是秃头发福呢。到场的同学再举杯一碰，说说往日趣事，谈谈当年理想。
　　然后趁着醉意，他还能敬上佟川一杯，体面又平静地把十七岁时的青涩暗恋随口道出:“佟川你知道吗，我高中喜欢过你。”
　　桂花同载酒，不似少年游。
　　多好。
　　好过爱恋成功后两个人浓情蜜意一段时间再争吵不断，好过爬进婚姻的围墙，生个孩子后再各自纷飞，好过他父母这样失败的爱情。
　　好过拥有再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