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11、第十一章：等十一路 ”我接住你

　　这片围墙顶上有几个尖枪已经被折弯了，很明显是逃课的学生经常光顾的地界。
　　陆峻星和张浩以前带他翻过几次，无非就是不想学习，然后遛出去上上网、压压街。而且围墙不算太高，保安也很少到这一片巡逻，陆峻星可以轻松地攀上顶然后一跃而下。
　　后花园围墙外就是一条小巷子，基本全是小饭馆、面店和流动摊。站在墙外的人观察一下周围情况，确认安全后就会让墙里的人赶紧翻出来。
　　张浩虽然是个Beta,但他常年运动健身，这点高度对臂力甚好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至于齐江舟，陆峻星压根儿就不担心。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瘦小的齐江舟在幼儿园时就挡在他身前毫无畏惧地和比他俩都高的孩子对峙。
　　陆峻星还记得自己小学五年级时被初中小混混勒索钱财好多次也不敢告诉父母，齐江舟知道后放了学拉着他在胡同口等那群人，然后说了几句话激怒了对方老大，颧骨生生地挨了一拳。
　　混混们一齐冲上来教育这两个“不听话”的小学生，齐江舟紧紧地把陆峻星护在怀里，两个人抱成团承受着这些人如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他还能回想起当时耳边的声音——混混们的怒骂、铁棍在空中的挥舞起的风声、齐江舟的闷哼……
　　胡同外突然响起警笛声，一群警察冲进来喝令所有人都蹲在墙边，以“聚众斗殴罪”把他们带回了警察局。
　　然后通知了家长，录了口供验完伤后确认他俩是受害方就放他们走了，而寻衅滋事的几个人都已满十四，直接被丢进少管所关上十几天。
　　陆妈妈把齐江舟带到医院处理伤口，把他放在一张病床上后就连忙去挂号缴费。齐江舟脱下身上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校服，不小心牵扯到伤口时疼得呲牙，站在床边的陆峻星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他被齐江舟保护得很好，一点都没受伤，不像齐江舟身上那么多伤口淤青，脸上也擦破了皮肿得高高的。
　　齐江舟无奈地安慰他:“又不是你痛，哭什么。”
　　陆峻星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说话时开口打了几个哭嗝。
　　医生给齐江舟检查包扎完后就离开了，陆峻星平复了一点心情后声线依旧颤抖破碎:“你…你知不知道他们身上还有刀，你还，还去惹他们……如果不是运气好警察来了，你……”他不敢往下想，眼泪又掉得更凶，“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坐在床上的齐江舟看着眼前抽噎的人，叹了口气用包着纱布的右手笨拙地给他擦泪:“不是运气好，是我报的警。”
　　陆峻星惊得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放学时我就打电话报警了，说那些话是为了激怒他们，让他们对我动手。”齐江舟神色淡淡的，那么惊险的事他却说得平淡无奇，“身上有伤才能把他们关进去。”
　　“那你想过如果警察来晚了怎么办！”陆峻星大吼道，“如果他们，他们不来怎么办……”
　　“不会的。你看他们不是来了吗。”
　　受伤的齐江舟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反过来哄着哭成泪人的他。
　　从那以后齐江舟就是他心里的小英雄，无坚不摧，顶天立地。他总是习惯性地去依靠，无条件地去信任。
　　即使初中时齐江舟第二性征分化成Omega也从不开口向他寻求帮助，反倒是身为Alpha的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偶尔找齐江舟帮忙收拾烂摊子。
　　时间把小英雄变成了大英雄。
　　但英雄也有害怕的东西。
　　已经翻过去的佟川仰头望向蹲在围墙上不动的齐江舟，问道:“怎么了？”
　　他走近一点继续说道:“是不敢跳吗。”
　　小英雄怕黑，但还是会牵着哭泣的小女孩穿过夜晚的窄巷。小英雄也怕疼，但还是会勇敢地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长大后的大英雄不怕黑了，已经可以一个人生活，独自穿梭凌晨的夜场了。他也不怕疼了，至少不会再说出来。
　　以前害怕的东西很多都不怕了，但又多了些新的畏惧。
　　小学二年级时因为考试成绩没达到要求分数，被父亲关在窗户外。他蜷缩在狭窄的木板上，三十二楼的高度让底下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渺小。
　　窗台是不锈钢防护栏，他透过缝隙往下看，芸芸众生都变成了爬行的蚂蚁。
　　他好似上帝俯瞰，但其实也不过是一只在冬天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的蝼蚁。
　　小英雄从那时起就开始恐高，但他不说，因为他觉得太丢人了，反正只要闭上眼咬咬牙就能熬过去。
　　所以连陆峻星也不知道。他和张浩一边讨论着等会儿去哪家网吧，一边等着齐江舟从上面跳下来。谁都没在意这个人蹲在墙上犹豫的那几秒。
　　但是佟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和心全都在那个人身上。
　　他张开手臂笑着劝道:“没事，跳吧。我接住你。”
　　大英雄终于可以坦诚地说害怕了。他没有再犹豫，纵身一跃。
　　一直以来害怕的失重感在此刻都变成甜蜜的等待。齐江舟想道，如果地球上的重力加速度再大点就好了，这样落在佟川怀里的时间就更快点。
　　佟川稳稳地接住，环紧怀抱里的人，两个人心跳都齐齐加速。
　　佟川温柔地释放出些许安慰的信息素，浓度不高，将将盖过齐江舟身上陆峻星的味道就好。
　　夜晚的小巷还是格外热闹，每家店门口都挂着一盏灯，坐在门口的老板们互相聊着今天的趣事。
　　蒸屉里还温着包子馒头，等待着下晚自习的学生。老板时不时把手伸进腾腾水汽中暖和一下，然后又继续笑骂生活。
　　人间烟火里自有烟火人间。
　　两个人并肩走着，呼出的气团在冷风中结成雾。
　　路过一家馄饨摊时，齐江舟扯扯佟川的袖子:“我想吃这个。”
　　“嗯。”佟川点点头，拉了两张塑料凳过来。
　　矮桌搭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围着围裙的阿姨笑着招呼他们:“别坐在风口啊，我搭了塑料棚，你们进去坐。”
　　她帮着两个人把桌椅搬进去，又随口道:“这会儿有些不是班主任的老师就先下班了，你们小情侣就这么坐外面小心被逮到……”
　　佟川听了也不反驳，乐呵呵地向阿姨道谢。
　　“你也不解释一下，阿姨都误会了。”齐江舟眼看着阿姨走出去给他们下馄饨。
　　“解释什么？小情侣才能享受小棚子待遇，偷着乐吧你。”佟川也偷着乐。
　　“……随你。”
　　两碗热乎乎的馄饨端上来，一口热汤下肚已经暖到心里去了。
　　齐江舟一边吃一边讲述自己为陆峻星两肋插刀的故事。
　　佟川吃过很多次这家店了，也经常和朋友还有篮球队的人一起在这条美食巷子聚餐，但他觉得今天的馄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
　　等齐江舟讲完，佟川开始安利:“往前再走几个店，有个煎饼店料多还便宜，还有斜对面那对夫妻开的冒菜店，味道正宗……”
　　齐江舟撑着下巴听佟川絮絮叨叨。
　　其实他很少在这条街吃饭，虽然每天都从小巷子路过，但他很少驻足停留。
　　他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生活，忙着把自己变得忙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没有时间去想糟糕的那些事。
　　不过今天这碗馄饨，他觉得很好吃，以后还想来，还想和佟川一起来。
　　“没吃过，你下次带我去试试？”
　　“没问题。”
　　吃完后佟川把两个人的钱都结了，走出棚子后又重新感受到夜晚寒风的刺骨。
　　佟川跑到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递给齐江舟一杯:“拿着暖手。”
　　热度从手心蔓延开来，齐江舟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现在回家吗？”佟川问道。
　　“我坐公交回去。”
　　他们走到站台，齐江舟拉着他坐下。佟川把身子向前移了点，挡住刮来的风。
　　两个人大腿相贴，背后不远处是亮灯的教学楼。
　　佟川突然开口:“今天你们在排练元旦曲目吗？”
　　齐江舟点头:“但是还没定哪首歌。”
　　“我在楼下听到了。你们选点今年节目里热门的歌呗，到时候听众反响肯定很好。”佟川喝了一口奶茶又说了几首歌名。
　　“你说的几首我知道，挺好听的。”
　　“但我不唱情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杯壁。
　　佟川感到很诧异，不过他回想那天在酒吧也确实没听到齐江舟唱爱情方面的歌曲。
　　“我说的一顿夜宵换一个故事。”齐江舟埋头盯着鞋尖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请我喝了奶茶，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回家的那趟公交车一班间隔二十分钟，现在车还没来，齐江舟决定讲到车来就停下。
　　他如同一只刺猬，翻过肚皮让佟川摸了很久，但他突然想让佟川看一下自己身上的刺，等这个人见识了满身的刺，被扎到流血后还会温柔地对他吗，会害怕到逃走吗。
　　“我有一个朋友，他爸爸弹吉他弹得很好。有一次在回家的火车上遇见了一位很漂亮的女生，他们很聊得来。他爸爸拿着吉他在火车上给她弹了一首情歌。”
　　齐江舟没有焦距地望向前方缓缓开口。
　　“女生本来是要到终点站才下，听完情歌后的第二天，男人到站下车了，女生提起行李追上他说要跟他走。”
　　“然后呢。”佟川轻声问道。
　　“然后他们结婚了，生了我…我朋友。前几年过得还挺幸福，后来慢慢地两个人就觉得对方变了。”
　　“其实两个人都没变，只是从最开始他们就把对方美化成自以为的那样。女生追求的是爱情，她每天都要男人给她唱情歌，对她说＇我爱你＇。”
　　“但是男人很现实，他急着升职加薪，爱情对于他来说只是婚姻和生孩子。或许他都没有真正爱过那个女人。”
　　“在他眼里情歌和其他歌没有区别，但是喜欢你的人会把情歌当真啊。情歌是用来给自己喜欢的人表白的。”
　　所以这就是齐江舟不唱情歌的原因吗，佟川听到这里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有种莫名的执拗。
　　“然后两个人分歧越来越大，最后他们分开了，依旧没改变自己的想法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大，佟川往齐江舟这边更贴近一点。
　　“女人忙着寻找下一段爱情，男人忙着在酒桌拉合作。我朋友呢，就被丢在了原地。”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声。
　　“他们都不要他，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也没人需要他。”
　　“佟川。”齐江舟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风太大了，他眼眶都被吹红了。
　　“你说，是不是没有人会喜欢我朋友啊。”他咧开嘴笑着问道。
　　司机按响喇叭，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齐江舟起身眨了几下眼睛，朝佟川挥手道别:“车来了，我走了。”
　　佟川在他身后喊道:“如果你下次见到你朋友，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一定会有人喜欢他、爱他。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