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福祸难料 ...
-
赵嬛嬛似从恶梦中醒来,轻掠鬓角,心中只道罢了,小顺子都已经丢了性命,自己也用不着装硬气,虽说伯仁因我而死,但谁人不自私的,这乱世里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善良,谁又来救我一命。渐渐想的偏激,无缘无故落入这乱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想鬼,只要我能活着,找到哥哥和云笙,要我下地狱又何妨?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律信见赵嬛嬛展露笑言,不再提小顺子的事,放下心来,也不催促她换衣。窸窸窣窣的把桌子清理干净。药炉中的火早就熄灭,律信打开盖子闻了闻,熬制的药并没糊味,他倒出药来,直起身子,神色复杂亦是世故。
赵嬛嬛脱下身上染着药汁的蓝袍,拿起小顺子的衣服,狠下心肠穿戴好。衣服上还带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小太监的体温,赵嬛嬛默念道:“小顺子,对不起。”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落入地上,片刻浸入土中。
赵嬛嬛想通了之后,头脑渐渐清明,思绪清晰起来,迅速捕捉到之前律信话中的信息。她大概料到律信的后着,朗声问道:“你是准备再找一个女人替代赵嬛嬛?但不知如何让她心甘情愿赴死,还是用迷药?摄心术?”话语中略带讽刺。
律信听她戏谑之词,不以为忤,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么快你就能想明白,我甚是欣慰。欲谋大事,怎可妇人之仁?”
律信背起药篓子,走过赵嬛嬛身旁时握住她的手,瞬即松开,赵缓缓手中多了颗药丸,她定睛一看,一颗淡绿色的小圆粒滴溜溜在手心,清香沁人心脾。心念一动,莫不是咽转丹。当下并不迟疑,送入口中,细细嚼碎,雪莲花、茯苓、瓜蒂、吴茱萸,凝神静思,不得要领,看来这中医药之学博大精深,就算知其药方,不知研磨过程,费上千百次的试验也是不一定能配出药丸。
律信见她如此,也不说破,只是低声道:“现在咱们去给安平帝姬送药。”
赵嬛嬛怔了怔,勉强道:“您已经熬好药拉?”声音已然变了,有些尖细但明显是少年男子的嗓音,心想:这真是速效药,得想个法子弄到方子。老爷子的医术有点邪门,怎么看也不是普通药铺的大夫能教出来的,他说的先师不会是个和什么医仙毒圣级别的人物吧,一时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拜倒在律信门下。
赵嬛嬛跟在律信身后,学着其他小太监的样子,微弓着腰,半低着头,目不斜视。
天色渐晚,军营内走动的人多了起来,炊烟袅袅,一阵阵的香味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帝姬住的营帐,帝姬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赵嬛嬛眼尖瞧见安平仍然躺在角落,突然目光一凝,像冰冻了一般再也移不开视线。
安平旁边躺着穿着蓝色太监袍的女人动也不动,赵嬛嬛只觉一股暗流涌上喉头,顿时嵌进大石压在心头,老爷子人老成精,思虑周全,人都安排好了,时辰拿捏的如此精准,看来老爷子的势力并不是一个小小医官所能拥有的。
看着律信的背影,赵嬛嬛笑容里有一丝质疑和嘲讽。
律信走到安平帝姬跟前,把脉过后,回头说道:“小顺子,把药拿出来喂帝姬喝了吧。”
赵嬛嬛略微一呆,很快掩饰好神色,颔首上前,眼角余光移向那女子,却只见她背对着安平,身子随着呼吸有些起伏。赵嬛嬛嘘了口气,放下压在心头千斤大石,她还活着。
赵嬛嬛半跪在安平帝姬身前,扶起她,安平眼睛半开半阖,赢弱的说:“你看看嬛嬛姐姐,她从回来就躺着了。”含着哀求之色。
赵嬛嬛自是明白安平帝姬对她的友爱,和善的点点头,冲着律信叫了声:“医师。”
律信目光灼灼的望向她,消瘦的下颌微微抬起,赵嬛嬛见他默许,喂安平帝姬喝完药,让她躺好,怜惜的说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去看看帝姬。”
安平帝姬见这小太监大有关怀之意,心中一暖,又是感激又是开心。
赵嬛嬛鼻子特别灵敏,靠近那女子之时就闻到一股红花的味道,虽然知道律信必定给她带了人皮面具,但真有个一模一样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恐怕谁都会惊讶甚至惊恐,连她蓝袍上刚弄上的药污渍都有,赵嬛嬛登时脸如死灰。
律信是什么时候派人把这女子弄到这,是什么时候把衣服上的污渍依样画葫芦的。赵嬛嬛越想越是心惊。这样的城府,这样的计谋,我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看中了我什么,如此煞费苦心只为了我?对律信所有的感激和信任在此刻都消弭殆尽了。
赵嬛嬛轻轻唤了声:“帝姬,帝姬。”
那女子没有应答,赵嬛嬛沉寂了片刻,双手颤抖的推了推那女子的肩膀,还是热的,但是赵嬛嬛总觉得不对劲。
那女子双目紧闭,呼吸时紧时松,带着人皮面具的脸白皙的不自然,嘴巴往外溢出些白沫,露在外面的手臂点点红色斑疹。
赵嬛嬛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道:“她,天花?”
律信脸如寒霜,沉声道:“小顺子”。
营内的人显然都听到了赵嬛嬛的话,一片哗然,小声谈论,惊蛰之意溢于言表。安平挣扎的坐起来,正想扑到那女子身上,律信忙拦腰一把抱住她。
赵嬛嬛暗自惭愧,自己是一心一意想要逃跑,从未想过病中的安平怎么办,但安平却关心自己至诚如斯,以后我总是会尽心竭力回护于她以报今日之恩,不免又是愧疚又是怜惜,眼眶自红了。
律信稳住安平帝姬,抽身到前,面上神色紧张非常,低头查看,并故意对赵嬛嬛道:“小顺子,这种红疹可大可小,万幸的是你刚才没有触碰。”
他这句话让气氛凝固起来,所有的人都静静的看着这边,充满疑惑和期待的眼神像探照灯一般,律信成为了目光的焦点。有人面露怜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担忧不止,有人怕连累到己。
赵嬛嬛自是不加理会,关注的看着律信的一举一动。
律信缓缓的站起身,对着赵嬛嬛道:“这病已是潜伏了段时间,为保万全必须火化,但这屋内的人。”眼睛却扫视着屋内的人,众帝姬惶惶不安。
安平急着冲律信大喊:“为什么要火化嬛嬛姐姐,我都可以喝药,她又没死,你医治她啊。”这话冲口而出才想到自己已然不是帝姬了,安平呐呐的不再言语,眼泪却扑哧扑哧往下掉,想到那女子身边,却又不敢,求助的目光忘向赵嬛嬛。
赵嬛嬛像做了亏心事般把目光移开,心道: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火化?老爷子是要毁尸灭迹。她鼓足勇气,喃喃的问道:“医官,这病?”
律信从药篓拿出一大瓶药水洒在那女子身体周围,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么冷的天气额头上密密一层汗珠,赵嬛嬛不由佩服:做戏做全套,老爷子不拿奥斯卡最佳难主角真是屈才了。
律信指挥赵嬛嬛:“小顺子,把安平帝姬移到那边去。这屋内所有人必须接受检查,一旦查到有人患有同样病症,一律隔离。”声音无比的冷酷无情。
赵嬛嬛心中一寒,眉头紧蹙。正待进言,忽听得门外靴声响,有人走近。
进来的竟是白日被赵嬛嬛视作克星的木良,他看到律信有些惊异但瞬时恍然,冲律信点点头,大声问道:“这里谁是永福帝姬,速速收拾好跟我走。”语气不容拒绝。
帝姬们都望着地上的女子,无人出声。律信沉默不语,赵嬛嬛心中了然,定是完颜宗翰授意,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对律信的埋怨之意减淡了几分,但心中却殊无逃出生天的喜悦之感。
安平帝姬坐在草堆,见这来人不似一般的金兵,颇有气势的样子,想到律信说的火化,情急之下扑到木良跟前,身子无力,匍匐在他脚边,扯着他的裤脚,尖声嚎哭:“将军,你救救她吧,她就是永福帝姬。”指着地上有些抽搐的女子。
木良看到那女子瘫软的躺着,时不时的颤抖,想到国师交代那永福帝姬就是下午送药的小太监,额头青筋暴跳,跨步走到那女子身旁,把她正面朝天,正是那小太监。不到半天功夫怎变得如此模样。
木良蓦地抬头,直视律信,律信见他颇有询问之意,木然说道:“帝姬这病已有些时日,她午时在医馆为安平帝姬取药,我就觉得有些不妥。但我正待说清楚之时,木统领你公务繁忙就急着离开了。”
木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律信的确是正欲劝阻,脸色稍霁,拉过律信,两人头凑在了一起。赵嬛嬛侧耳倾听,屋子里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木良说道:“这女人是国师要的,看那意思还有点~”木良狭促的笑了笑,又道:“律医师,你的医术在整个军医馆是最好的,这有救吗?”
律信只是摇头,道:“哎,帝姬身染的是天花,老夫是束手无策啊,只有火化方能抑制扩散。这几万人要都被传染上了,不光老夫,就连统领你也都是百死莫辞了。”
木良粗黑的眉毛一扬,嘿嘿道了声诺,寻思道这天花要是在军中传染,死难者何止上千,有些恻然。点点头,闷声道:“律医师之言极是,但先不要火化。待我先行禀报国师,再做打算。”
律信道:“统领请去,我先把帝姬隔离开来。等候国师的吩咐。”
木良回头看了眼那女子手臂越来越多的红疹,眸光幽暗,也不管伏在脚下的安平帝姬,扬长而去。
赵嬛嬛赶紧把安平帝姬安置到另一边,看着她伤心的眼神,只是黯然摇头。转身到律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