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袂》曳叶

3、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几百年前，千面族族主嫡子释玄通过了千面族族内试炼，正式被宣布立为少主，带老族主百年之后承千面族满族之荣耀。
　　依照惯例，各族无论是效忠于渺州皇族还是临渊魔族都应当派人前去道贺。落湮便以祭司族少主身份携妹妹落昭前往千面族。
　　千面族正处于渺州和临渊的交界之处，雨林遍布，就连千面族的族地也位于释之林的深处。落昭和落湮虽是祭司族人却生长于雍城(渺州皇城)，头一次见到这般奇异光景：古木参天，遮掩住了刺目的日光，而透过层层枝叶间的缝隙，几道金茫穿过，旖旎而绚丽。深紫色的法阵散发着黯淡的光遍布于丛林中的隐蔽处，将当地人们穿送至释之林的不同地点。千面族的族地随处可见面容姣好的族人，当外族人沉迷于他们的容颜时，一转身再回头看到的又是一张更为魅惑的脸。落湮亲眼见到一个千面族的女子对看中的末语族人施展媚术，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不轻佻反倒有一丝雍容的意味，也可见千面族的民风之开放。
　　在拜见族主时，落湮反倒有些诧异，千面族族主释月虽拥有不老容颜，却难掩神色间的垂垂老态：释月是这世上仅剩的几个昭德年间的族主之一，其余那些族主除了羽化成为神族便是已经陨落。只是照如今这般情形，除非他能在大限来临前羽化飞升成为神族，否则就只能在选定继承者后陨落。倒是那少主释玄一脸意气风发，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奉上祭司族的贺礼后，落湮便打算带着落昭离开。毕竟祭司族向来效忠于渺州皇族，尤其是在现任祭司族族主的唯一嫡女(也就是落湮的母亲)嫁给渺州皇族第一世家的家主后，两族关系几乎达到了亲如一族的程度。而千面族在释月执掌的万年间与临渊魔族越走越近。照渺州皇族与临渊魔族如今这势同水火的局面，千面、祭司二族也本该敌对，只是碍于各族情面，祭司族族主才遣了少主来送礼。
　　落湮和落昭刚离开便听到一处偏院传来喧闹声，还伴随着一个女人的惊慌的尖叫。落昭出于好奇三两步跑上前去看，落湮皱了皱眉却还是跟上了自家妹妹。只见院中几个侍卫拉扯着一个女孩将她往外拖。女孩倔强地抵抗，抿着唇欲挣脱，却还是离那扇门越来越远。一个穿着华贵，容颜娇丽的妇人站在台阶上淡淡开口：“快将她拖出去，莫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污了眼睛。”
　　突然，只听那扇门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凄厉而痛苦，里面的女人叫得一声比一声惨烈，几下之后便没了声息。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女孩如梦初醒，闭上双眼，缓缓将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哭声满是哀恸。这时，那扇紧掩着的门被打开了，几个仆人抬着一个女人的尸首出来。女孩猛地抬头想冲过去，却被妇人一把拉住瘦弱的臂膀。
　　那妇人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嵌入女孩的皮肤，她俯下身来，对女孩耳语：“我念你是族主血脉且饶你一命，只是你的母亲必须死……”
　　女孩哭到嘶哑，也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落湮往那女人身上看了一眼便一把拉过不明所以的落昭，低声喝道：
　　“小昭，别看!”
　　那是一张扭曲得变了形的脸，七窍流血，眉间被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还有几只不知名的诡异的虫子在里面蠕动。
　　妇人一把捂住女孩的眼睛，另一只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瓷瓶。她看着那女人可怖的脸，垂下眼睑，眉宇间满是疲色，一切终于结束了……
　　这时，一声急促的“阿灵——”传来，远处跑来一个少年，身着暗金流云纹的玄服，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焦急。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尸首和哭泣的女孩，对着妇人怒喝：“母亲！您为何对她们赶尽杀绝？！”妇人将女孩推给少年，道了句“你懂什么”便拂袖离去。落湮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竟看出了几分凄凉落寞。
　　少年低头看着怀中女孩梨花带雨的面庞，满腔的愤怒顿时化为柔情，他轻轻拍着女孩的背，一遍遍地说着“兄长日后定会待你好的”。女孩置若罔闻，只是垂下头。
　　落湮看到了那女孩最后的目光，如困兽般绝望、怨毒，那里面还有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那少年便是当年的千面族少主释玄，而女孩则唤作释灵。
　　落湮在几百年后忆及释灵当时的那个眼神便了然，原来一切的算计，早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
　　落昭有些惶惑，定在那里站了很久，似乎想起了什么，落湮看着落昭也不知该作何安慰，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释玄看到了落湮和落昭，对落湮勉强地作了一揖：“落少主。”
　　落湮朝他点了点头。倒是释灵缓缓抬起了头，看着落湮和落昭若有所思。释玄起身扶起了释灵。释灵一只手被释玄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攥着拳，攥到指节泛白。
　　随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身后是一道蜿蜒的血迹，远远看去竟有一丝异样的妖……
　　很快，落湮一行人很快便赶到了释之林的边境，这时天色已晚。天空中悬着一轮幽蓝的月，听当地的人说，这是只有在释之林才能看到的独特景象。她们随便找了一处芦苇荡便开始扎营。
　　落湮躺在一处芦苇丛中，几根芦苇随微风轻轻摇摆，扫过落湮的面颊，落湮感到脸上有些痒丝丝的便转过了脸，却恰好看到了远处几株暗红色的花，随微风摇曳，优雅而神秘，仿佛指引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正当落湮看的出神时，耳边却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似乎刚刚哭过:“此花名叫姬惢(通锁，美好的意思)，曾经流川的少主为临渊烟城城主庶女朔吟亲手引入临渊，传说这花来自神族……”
　　落湮回头，是释灵，她瘦弱的身影掩映在枯黄的芦苇丛中，竟有些肃杀。她继续说:“最终两人却都不得善终，这便是世事无常，爱了不该爱的人便该付出代价。”落湮看着她，一身尘埃，一身倔强。
　　落湮问：“你想要什么？”她勾唇，未长开的面容已然有了几分妩媚：“带我离开千面族，我跟你去哪都行。”
　　落湮皱眉：“你的主母会放你走？”
　　释灵指了指北方，那是千面族族地的方向，不知何时，已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她回头时，已换了一副面容，清丽却不出挑，很是普通。
　　她看着远处的火光，笑得有些疯狂，音调近乎凄厉：“释灵死了，死了——”
　　落湮看着眼前的女孩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地开口：“好，我带你回祭司族，明日就走。”

　　千面族，释灵院内……
　　晁赫看着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面无表情地吩咐侍卫:“拖下去，找个无人的地方埋了。”侍卫看着这女尸欲言又止，晁赫细长的凤眼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几分慵懒几分威胁：“今日之事到此结束，释灵已死，若那天我在族主身边听到了些什么，你们……”几个侍卫连连答应，将女尸拖了下去。晁赫看着院中的一片狼藉，顿时感到深深的无力，走了也好……

　　几日后，落湮一行人便到了祭司族。一路上，原本性格清冷的落昭竟很爱找释灵说话，倒是释灵对所有人都淡淡的。落湮让释灵待在自己的院中干些洒扫的杂物，她也是欣然接受。
　　几年弹指而过，落湮也渐渐从释灵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世。
　　释灵的生母是千面族圣女，本该无欲无求，却爱上了当时还是少主的释月，义无反顾地生下了释灵，却遭到了老族主的百般阻挠，甚至逼他娶了末语族族主的女儿晁赫。释月继任千面族族主之位后，晁赫变本加厉地加害释灵的母亲，于是便有了几年前落湮所看到的一幕。
　　落湮渐渐发现自己对释灵早已不再是对落昭般的情谊，但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一夜，雷声格外的响，雨也格外的大。落湮正躺在榻上熟睡，只感到有人破门而入向自己榻边跑开，脚步有些急促失了章法。她向来睡的很浅，一下便醒了，起身看去，是释灵。
　　她扑进落湮怀里，紧紧搂住落湮的腰，眼中是隐忍的害怕。落湮知道她是想起了那一天，也不开口安慰，只是紧紧抱住她，抚摸着她的银发。
　　良久，释灵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是无力地伏在落湮怀里。她轻轻地说：“你为何愿意带我来这里，白白给自己树敌，晁赫若知我未死，定会向祭司族施压……”
　　落湮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眸中流动着暗意：“无妨，千面祭司二族本就势不两立，出了什么事自有皇族担着。”
　　释灵缓缓将手抚上落湮脸颊，落湮一愣，却并未拒绝，她在释灵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情愫之物，青涩却勾人心弦。她抬起释灵下颚，深深地吻了下去……
　　待一吻结束，释灵问落湮：“若我接近你是有所求该如何。”
　　落湮慵懒地撑起身，“你要什么我自会给你，何必你开口。”
　　“那若我骗你又当如何？”释灵试探着开口。
　　“那我再也不会见你。”落湮很快答道，却无比认真。
　　释灵看着认真的落湮扑哧一笑，碰了碰她的嘴角：“我怎么舍得。”
　　落湮抬手灭了灯：“睡吧……”释灵测过身去，眼中暗流涌动，满是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