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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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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上云12
乡下院子很干净,地面原来是土地,在邱泽上小学的年纪时铺了一层水泥。于是更方便了些。
说是上小学,其实就是去玩。
玩什么呢?
小时候邱泽反应慢,上课时老师只管着讲话教书,并不提他起来背书或回答问题,他就自己一个人在教室后面的座位上慢慢地看那些简单的课本。
下课了,他就可以参与玩耍了。孩子们将他当玩具,会戏耍他。
“傻子,去把小花的作业本偷来。”
“傻子,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傻子,我们玩老鹰捉小鸡,你来当鸡妈妈。”
“傻子,去买汽水来。”
邱泽本来没觉得什么,他以为傻子的意思,就是反应慢。他也没见过其他的傻子呀,傻子就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于是他便去买汽水。
汽水是要钱的。可是父亲却没有给过零用钱
没有买来汽水,邱泽回去后,孩子们说,“可是你家不是挺有钱吗?我妈说你爸挣得很多呢。”
“小气鬼。”
于是邱泽回家,看见那个总是沉着脸,总是暴躁的男人,头一次向他提出了要求。“爸…爸…”
“怎么了?”果敬咨回头,疲惫让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邱泽道,“可以,给我,买汽水,的钱吗?”他努力地说话。
果敬咨冷淡道,“你要钱做什么?想喝汽水,家里不是有吗。”
可是,他们要喝店里的汽水。
“你要钱做什么?白白被人骗。”
“……?”被人骗?
原本邱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子的话,从父亲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微妙的轻视之后,邱泽就将傻子这两个字放在了心上,并在一天又一天慢吞吞的思维里体味到了这个词的准确意思。
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思的时候,他已经与正常人无异了。但是他还是沉默着,未经锻炼的口舌依然迟钝。
每个人都不会在意傻子,而傻子就能听到许多其他人听不到的事情。
因为这件小事,傻子开窍了。于是果朵的存在也就不可忽视起来。
家里的水泥地砌好三年之后,稍微懂事的邱泽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个人。
“你有个姐姐啊。聪明又漂亮。”父亲喝醉了,对他说,“为了你,我把她丢给了那个贱人净身出户…”
“可是没想到你却是个傻子……唉…哈哈,真是报应。”
“你和你妈妈都一样,都是赔钱货。早知道,早知道就把你丢到孤儿院去……”
不知喝了多少酒,果敬咨说出这样的话。看见旁边呆呆站着的傻子孩子,从来没动过粗的人一脚就踹了过去。
水泥地,擦在身上脸上很疼。
邱泽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
果敬咨的神情很冷淡,好像做过成百上千次,理所当然那样冷淡。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车里的氛围沉默下来。
“我不介意被他打,我介意他不对我解释。”邱泽慢慢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到我的心情。”
果朵不能体会。她想不到记忆里那个疼爱她,后来又狠心抛弃她的爸爸,会说出这种话。什么“贱人”,什么“赔钱货”,这是他能说出的词吗?
邱泽道,“后来,他酒醒了,好像忘记这件事了。不过我知道他没有忘记。”因为自那之后,他就总是挨打。也总是等不到解释和道歉。
“我不信。”果朵道。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象不出果敬咨骂人和打人的样子。小时候他就像参天的大树,离开时他的身影可恨但也黑压压的高大。
而对女人和小孩的脏话,还有打小孩,却是一个卑劣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邱泽笑了起来,“风停了。姐夫,走吧,我带路。”
林晖看向果朵。
果朵咬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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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年轻人不多,年底的时候才会有人开着小轿车回来过年。这几年渐渐地连老人也不多了。
果敬咨干活干得一身汗。他长得端正,双鬓有些发白,但是看着就是让人心里喜欢。这些天他的傻儿子走丢了,他心事重重地,让人忍不住想关心。
“老果,喝水。”张喜芝倒了一杯水给他,“麻烦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修屋顶。正好家里饭做好了,要不要留下吃饭?”
果敬咨笑了一下,“不了,张嫂子。”
张喜芝心里因为他的笑有些羞涩。她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丈夫也很好。可惜结婚不到三年,他却患了病早早去世,留下她和一双儿女。
寡妇门前是非多。果敬咨却带着他的那个傻儿子,做她的邻居,保护了她们。
张喜芝原本也对他嗤之以鼻,觉得此人心怀不轨。不过果敬咨在外面走街串巷卖货,物美价廉,又时不时给孩子们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并无想要吃豆腐的心思。
日子久了,张喜芝反而对他另眼相看。
有些男人总是讨女人欢心的,天生如此。果敬咨对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心思,察觉到什么,也权当没看见。
他有一种预感,女儿要回来了。
邱泽冒冒失失跑去找女儿,他们之间又恢复了联系,迟早要见面的。
果敬咨知道女儿怨恨自己,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取得她的谅解,就像等待审判一样静静地等,什么也不去做。
当初他狠心抛弃女儿,本来就做错了。
真是报应......
他回到家,收拾了一顿饭,自己倒了点酒慢慢喝着。
老了,心里总是怕冷清。平时家里有个傻子陪着,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可是到底不如女儿贴心。
家里冷冷清清的,嘬一口酒屋子里都有回声。果敬咨心里结着郁气,慢慢喝着,脑子里又想起以前来。
他的贴心小棉袄,如果没有放弃她抱傻儿子离开,现在肯定在跟前陪他聊天,让他开心......
他还记得离开那天,小小的女孩止不住地掉眼泪。为什么当时那么铁石心肠,把女儿扔给那个不靠谱的前妻呢......
一个两个,都是贱人。果敬咨惨然一笑,现在,连那个傻儿子都不是亲生的,真是报应啊......
邱泽年纪小,记住的事情有残缺。果敬咨喝醉踹他的那个白天,他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老子是O型血,那个贱人是B型,儿子怎么会是A型呢。
果敬咨一仰头,将酒饮尽,吃完饭便睡午觉去了。
他在家里开了小卖部,上午出去转悠卖货,下午就在家里待着,定期去集市上进货。
中午没事干,他也失去了年轻时的精力,便要午休。
睡梦中,他又梦见了那两个女人。一个抛家弃女,一个给他戴绿帽子,他心肝气得直疼。
满头大汗,却又醒不过来。
"爸爸——!"朦朦胧胧听见乖女儿的声音,果敬咨慢慢平静下来,嘴角露出微笑。
"是爸爸对不起你,乖女儿,梦见你真好......"
王喜芝拿着扳手,敲了敲门。
"老果,你的扳手落在我们家了。"
没有人应,她便回去,自言自语,"今天怎么睡得这样早,下午再还给他吧。"
而一辆轿车往这里开来,王喜芝眼尖,透过窗户看见熟悉的身影。半信半疑,见他下车才确定下来。
"小泽"
车上又下来一男一女,王喜芝只道是谁来走亲戚,便没有过去。
小泽回来,老果就可以放心了。
她这样想着,回家继续做家务,不久之后却听见救护车哇啦哇啦,由远及近。
……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完病人,对在一旁的两男一女道,"节哀。"
果朵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个比印象中消瘦很多的男人的脸,又看着他被白布蒙上。
茫茫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心里出离地愤怒和委屈,只能任由泪水从眼睛里冒出来。
"你们谁是家属?关于死者需要交代几个问题。"
果朵还浑浑噩噩,邱泽也沉默发着呆,林晖便站出来,道,"我是他女儿的男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