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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凉州 半夏的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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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的凉州城,不冷不热,知了却最是一年里聒噪的时候。盖因凉州地处北疆,任南头仗打得再热闹,凉州城是一派的安然祥和,不受半分波及。唐家并不愿搅和进湘赣的战事里去,正好趁此机会偏安一隅,休养生息。
百姓既无生计可忧,又无战事可惧,自然就与那寻常的市井之人一般,茶余饭后对凉州的高墙门禁之间的事儿肆意谈论。而近来凉州百姓饭桌上讲得最多的莫过于月前借口来凉州避暑,现暂居唐家官邸的沈三小姐。
一则她是省城沈将军的千金,人品贵重,不是寻常的闺阁小姐。二则她将将留洋回来,是个见过世面的新女性。最末的一样,也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自然还是她与少帅之间青梅竹马的情分。
凑巧她今日做东,遍请凉州的太太小姐打麻将,摸骨牌,这无疑又是凉州城里的一件大事。军中要人的家眷是尽数都到了的,另有胡承承这样的电影明星也瞧着她的面子,前前后后到了唐家。
胡承承近来凭着一部默片电影正是当红的明星,见她到了,前来攀谈的人自是不少。她围着正时兴的兔毛披风,头发绾起来,嘴唇涂得艳红,面上搽了厚厚的一层粉,此刻立在一众的太太小姐之间,实在明艳不可方物。
与她素日交好的孙小姐今日到的格外早,眼瞧着周围没有要紧的人,凑近了与她咬耳朵道:“你今儿来的可巧了,听说三少爷也在。”胡承承把眼向周遭扫了下,压低了声音:“他从不肯来这样的场面,你莫不是听错了罢。”
孙小姐笑推了她下,道:“咱们这位三小姐他有多看重你不晓得?她开口,三少爷一定是来的。”说罢,孙小姐还朝东边努努嘴,抬手轻撞了把她,“喏,人在那里坐着呢。”
胡承承顺着望过去,果然一桌坐着四位太太小姐正在打麻将。大多她是见过的,都是凉州军中几位要员的太太,其中有位徐副官的太太一贯清高的紧,素来与她有些心病。另有一位面生的小姐,虽然着了一件湖蓝衫子的旗袍,周身却是一股子西洋做派,全然不似地道的凉州小姐。正轮到她摸牌,她专心看牌,杏目圆睁,目光流连在面前的一副牌上。想来她的牌并不好,挑挑拣拣许久,随意拣了一张丢出去。
她眉眼间尽是凉薄的骄矜,浑不似不惹红尘的省城沈家三小姐,倒像是勾栏瓦舍里混迹的角儿,看惯了风月红尘的样子。胡承承心下暗想,坊间都说这位三小姐性子温柔和煦,是个最好相与的,如今看来却很是不像。她此番打定主意要借沈菀的助力,却虽并不指望与她十分交心,却还是希望摸清楚她的脾气秉性。
胡承承正心里打着盘算,乍然听见那厢牌桌上,徐太太笑道:“竟是我胡了。”她嗓门一贯大,此刻宾客喧嚷也听得十分清楚。她爽利地把牌亮明了,又侧身去瞧沈菀的牌,待瞧清了后愈发笑起来,“你还傻等着三饼呢,殊不知尽在我那收着了,可见是我误了你。”一旁的林太太听见,也笑道:“你这没脸没皮的,三小姐不过是可怜你输了半天,打定主意让你这一回罢了,你倒还奚落起她来,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
打了四圈又四圈,沈菀瞧着有些乏了,便推说要去后面换衣裳,径自起身,一路往后廊下来。
未曾想,门廊下有人正倚着墙抽烟,见她出来,忙把烟掐了,立直身,迎面笑道:“什么事,惹你这样不开心。”
沈菀吼了一条,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把眼一笑:“我还是心疼那屋子里的几位太太小姐,明里暗里都快要把我捧到天上去了。”说罢,她顿了顿,抱臂立在他身前,足足低了他一头,“三哥,想做你的女朋友可真难。”一面说,一面抬起腕子来给他瞧,“你瞧,这是胡小姐才托人送我的镯子,她是个好面子的,不肯直接求人。那孙小姐同我东拉西扯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胡小姐想要请你看场电影。我从前的首饰尽是些金啊银啊的,早戴腻了,瞧着这个新鲜,就收了。赶明,还得烦你替我回份礼了。”
闻言,唐允城也笑起来:“你这丫头,打小什么样的首饰没见过,为这么件火油钻的镯子,就把你三哥卖了。”沈菀不睬他这句,只是道:“我倒是与那位胡小姐很投缘的。她模样很好,性子也是极温顺的,不比那些小姐们心气儿很高。想着,三哥也会待见她。”
听她这样讲,唐允城细想想,遂问她道:“是哪一位胡小姐?”
沈菀不觉笑起来,嗔他道:“就是那个胡承承啊,是个电影明星。我听小丫头们提起来,说是去年她做生日,你们还一起跳过舞的。”
她讲话一向很快,所幸唐允城是听惯了的,也不觉得怎样。此刻站在那里瞧她眉目宜喜宜嗔,一时也讲不出话来。
幸而沈菀身边的丫头那厢来寻她,乍见唐允城也在,也不敢就过来,远远地停下了。沈菀一早瞧见,却迟迟没做声,只是把眼瞧着唐允城,浅浅地笑起来。明知她是打趣自己,唐允城静默了片时,终是无奈地顿了顿脚,问说:“什么事?”
那厢福了福身,偷瞄了眼两人的神色,方才轻声回:“白石洞胡同的胡小姐有事寻三小姐,一时在屋里不见人,这才寻到后屋来。”
闻言,沈菀仍是不做声,一双眼打量着唐允城,眉目间笑意更盛。唐允城被她盯得无法,只好问:“可有说什么事?”
“胡小姐说今日叨扰了许久,心下难安,想明个请三小姐去盛安楼吃茶。且听说武家坡新排了曲子,想请三小姐去图个新鲜。”
六月里,蝉声已然有些噪了,叽叽喳喳很是惹人嫌。苍翠的大榕树下头,沈菀抱臂立在唐允城身前,她眉眼凉薄,望着他时难得有些许暖意。只是淡淡的笑,淡淡的笑,温柔地像是要融进这夏日里,再也拔不出来。
唐允城摆手命她下去:“你且回说三小姐身子不好,今日有些费神,明日且先不去了。”那厢福身向外间去,唐允城又吩咐说,“告诉那位胡小姐,菀菀素来不爱这火油钻的首饰,往后再送,挑些别的款式罢。”
那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沈菀笑着让她下去,道:“傻丫头,三哥这是说笑呢,你去应下就是了,哪里有这样多讲究。”
眼见那厢走远了,沈菀回身,在唐允城身前立定,俏打了他一下,嗔道:“三哥好狠的心,这样的话怎么好叫那厢传回去。倘若那胡小姐面皮薄,又是个贞节烈女,听了这话,索性在正厅里撞了南墙了可怎么好。不过吃一盏茶的功夫,又有曲子听,多大点子事,我替你跑一趟就是了。”
明知她在打趣自己,唐允城也不争辩,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还不是怕你累着。”他这话说得极低,沈菀并未听清楚,待她再问时,唐允城只是笑,并不肯做声。
这样,他两个一个追,一个躲,乐此不疲。再看时,光阴荏苒,韶华不再。如此这般猜谜说哑的游戏,消磨一世,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