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燕春》蓁荷

1、楔子 人生若只如

　　一场骤雨扫尽落叶，果然，栀子树斑驳的影子也随之萧瑟起来。
　　省城的八月素来是闷热的，又闷又燥，直教人喘不上气来。今年却是反常的舒缓，街边摆摊的小贩偶遇骑马而过的商旅时，难得抬眼招呼，好似这些平素不肯搭理的人忽然声名显赫起来。
　　这倒也不假，统辖江南六省的大帅沈复旧年新得了一位千金，近日恰逢小丫头的抓周礼，来来往往的人中，自然不乏前来贺喜的。这位沈大帅军旅出身，不谙派系之间的风流际会，性子素来直爽豪杰，未发家时结交了诸多金兰兄弟。如今他发迹，那些昔年的挚友也大半在各派军伍中任有要职，其中尤以他的义兄凉州统帅唐伯年最为显贵。今逢他家三丫头满岁抓周，这些军中的各色名流自然都要来省城露个脸，走动走动，省城的这些商贩个个机灵通便，自然要尽心招待。
　　说起来，若是旁人府上弄瓦之喜，断然不会这般兴师动众。可南军年初时才收复湘赣失地，后又乘胜追击，一举将江北的宋家弹压在江鲁的弹丸之地，再无力大举兴兵南侵，使得沈复一跃成了江南名正言顺的主子，说白了就是半个天下。这等威风，谁敢不尽心巴结？
　　席面摆了小三天，连沈复的义兄凉州唐家都惊动了，唐伯年亲带着独子赶来省城赴宴。两人的交情还是旧时的行伍之交，虽多年未见，情分并未消减。三杯两盏下肚，唐伯年将腰间配枪猛地掏出，拍在席面上，腾出手来勾住沈复的肩膀，笑道：“这些年不见你，反倒是我这个清闲人老得快些。”
　　沈复遂也搁下酒，瞧向内堂里，笑诘他：“仁兄得了这样好的孩子，不必愁老了。”闻言，唐伯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三个模样俊秀的男孩子团坐在一处，同沈夫人讲话，略大些的两个笑意飞扬，正是少年人该有的肆意，明显小些的却是正襟危坐，蹙着眉头，格外沉静。
　　沈夫人心疼唐允城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一个人形单影只的，便做主把他抱过来，与沈复、沈白两个一处玩。
　　几个孩子打小是在一处玩过的，虽有几年未曾见过，但毕竟年幼，几句话又熟络起来，至用饭时，已难舍难分了。惹得沈夫人苏氏逗他说：“既这样，你索性留在干娘家好不好？你瞧，干娘这儿还有个小妹妹，过些时日，等她学会讲话了，让她跟阿白一样，管你叫哥哥。”
　　唐允城略想了想，奶声奶气地问：“是干娘才添的小妹妹吗？”
　　苏静河抱他在怀里，忍俊不禁，道：“你妹妹正抓周呢，猜她能抓个什么？”
　　闻言，唐允城才要说什么，就听得屋后一从人急急的脚步声，俄而，便进来一个极出挑的女子，一面笑着过来。见到沈君，“嗳呦”了一声，笑道：“是我高估了这丫头了，道她抓个什么宝贝呢，还劳我巴巴的等着。”一面说，一面拿出个钗子，笑道，“唐大帅，这个媳妇，你要还是不要呢？”
　　众人定睛看时，原是个极耀眼的金钗子，从前唐夫人做生日时，凉州的人家送的。后有个算命的先生验过，只说用来给唐允城聘夫人很是灵光。唐伯年从来不信这些，但这次往南边来，却一时兴起，捎了来碰碰运气，不想就被这么个小丫头抢了先。
　　他一时语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到底，还是沈夫人出来解围，揽着那女子笑道：“兄长千万别见怪，我家小妹苏芜素来是个没规矩的，您可要多担待些。”
　　唐伯年笑着摇摇头，道：“不妨事，苏小姐快人快语，不似那些寻常娇滴滴的大家小姐，反倒是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意思。”闻言，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他既不介意，苏芜再没什么顾忌，抱臂笑道：“唐大帅嫌我不温顺贤淑，却拐着弯骂人，实在没劲。”
　　许是没想着她还有话讲，唐伯年定定地瞧着她，一时竟也不知该讲些什么。他戎马一生，什么狠辣的对手没见过，如今对着一个闺阁女子竟一时失言，也着实是新鲜事。
　　沈复见着两人有些冷，只好出来救场，一面说笑，一面请唐伯年往外间去。唐伯年遂收回目光，点头笑笑，又起身正了正衣襟，随他出去。
　　他左手扶在腰间的配枪上，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偶然间的回眸一瞥，苏芜颀长的身影就落在他的眼里，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美艳不可方物，离近了，又觉得带刺。
　　唐允城紧紧盯着他父帅的身影，懵懵懂懂，却有一种莫名的哀伤。或许从那时起，他便晓得，他父帅犹如一只丧失伴偶的寒塘野鹤，寻寻觅觅，所幸邂逅了毕生所慕。而他，任凭时间兜兜转转，终是再也回不去那一年的凉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