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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通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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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爬上了半山腰,山区的层峦叠嶂已被夜色盖过。
借着车灯,依稀能窥一眼山间一角。蜿蜒山路之间,立着个立牌——写着“通幽”二字——看起来是这片公寓的名字。
可惜好好的名字配了个蓝底白字,活脱脱政府部门公告风格,相当破坏气氛。
这取名的人大概还是费了点脑细胞的。看这两栋公寓楼懒散地落在林子里,的确是有两分曲径通幽的美感。
这些年城市飞速发展,媒体开足马力把亲近大自然炒成了爆款。
资本对金钱的灵敏程度堪比猎犬,早有地产公司把主意打到了郊区这些山民头上。据说那公司钻政策漏洞钻破了头皮,还真让这项目存活了下来——山民的老房子由他们重建,然后再由他们负责将建起的公寓卖给顾客。
公司美滋滋地赚钱,山民得了新房和补贴,到了旅游季节,还能办农家乐卖些农产。
称得上是皆大欢喜。
楚格说的公寓在四楼。屋子装修得很是温馨,与整个清净又高冷的山林夜色大相径庭。
若说从外头看是曲径通幽,里头便是烟火人间。
晚饭吃的是火锅。
楚格在厨房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被闻讯而来的程佑君抢走了主刀的权力。
看着楚格切牛肉片真的太艰难了——切片速度不说了,那成品厚薄差距还大,一看就知道专业程度有所欠缺。
严格来说,楚格不算厨房白痴,只是水平有限,不至于烧了厨房,不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而土豆丝牛肉片这些对刀工要求过高的活儿,他铁定是干不了的。
楚格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刀法,拍马屁:“大师水准?”
程佑君:“不说大师水准,至少能胜过一般小餐馆吧。”
有了大师水准的主厨帮忙,肉菜主食都迅速处理完毕。火锅很快吃上了。
楚格吃火锅十分不讲究。
在他眼里,锅底只有辣和不辣两种,最多还能区分个肉汤和番茄汤。
但今天这顿,他嫩的吃得很有滋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半桌菜都是程佑君准备的——那牛肉的确片得够薄,比往常都要鲜嫩,连蔬菜都新鲜了好几分。
“那个……你吃香菜么?”吃到一半的时候,程佑君小心翼翼地问他。
楚格不是个食欲旺盛的人,对一种食物也很难特别喜欢或者特别不喜欢。
就连香菜这种评价两极分化十分严重的食物,到了他这也变得和寻常蔬菜差不太多:“我都吃,你喜欢吃什么就下什么。”
程佑君的眼神忽然特别亮:“好!那我下了。”
楚格哑然失笑,只觉过去传闻中的“程仙”与他可真不同。
两人有滋有味地戳了一个多小时的火锅。火锅里终于只剩下菜渣。
谁都没有离开餐桌边,而是坐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内容相当没营养。
程佑君:“好多多蛋糕巧克力,你怎么买了那么多甜食?”
楚格:“你不是喜欢吃甜食?”
程佑君一懵:“?”
楚格解释:“你说你喜欢甜食,买给你的。”
程佑君懵了,只好说实话:“喜欢甜食是那天我为了活跃气氛随便说的。我不吃甜的。”
“也不能说不喜欢吧,只是soso。”
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很喜欢熔岩蛋糕是真的。那天还挺巧。”
“下回请我熔岩蛋糕就行。”
楚格有点郁闷。
“这事儿还能拿来活跃气氛?”
“不大过分的事情,还是可以按需拿来活跃活跃气氛的。”程佑君小心翼翼解释,“况且我很少会和咨客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他们也不用在意我喜欢吃甜还是吃辣吧?”
想起周日那天,自己拿着手机挑零食的愉悦心情,楚格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憨。
“我没想到,你我会有机会在一起喝酒聊天吃火锅……”程佑君看着餐桌对面有点懊恼的人,继续解释,“为表歉意,有机会给你下一次厨好了。你随便点菜,不会的我现学!”
“好。”
楚格:“能和你发展出咨客与咨询师以外的关系,我很高兴。”
“不过……”楚格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方才校门口那个女孩,“下午那女孩儿呢?”
程佑君:“下午的女孩?”
楚格:“她喜欢你。”
“喜欢我?”程佑君摇头一笑,“不会的。她对我……最多也只是有好感而已,称不上喜欢。”
“我平时都会尽量少和咨客有联系。今天遇到她,也是凑巧。”觉得这句话在他面前不大有说服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和你之间,真是意外。”
楚格:“我以为,会有很多咨客想要与你深交。特别是……像那女孩一样的。”
“你肯定被这样的咨客表白过吧?”
程佑君:“也许真有不少。但她们都不了解我。这个世界上比我值得的人多了去。”
“比如你。在我看来,你就比我值得太多。”
楚格在脑中回顾了一下自己那两段不算善终的恋情,觉得他的结论也不怎么对。
程佑君继续道:“你想想我,自己的人生都还一团糟呢。我感谢她们可以欣赏我,但我不想耽误她们中任何一位。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志不在此。”
程佑君的心情低落下去。
况且还有杜玉秋呢。
程佑君太了解自己亲妈了,她会是那种很有控制欲的婆婆。
他深知自己在很多事上都无法真正与杜玉秋作对,他也没把握可以保护好未来的伴侣。
所以他不希望把任何女孩拉入这个深坑。
不如学着心如止水,往后余生都做个孤家寡人。其实没什么不好。
楚格:“你太看轻自己了。若女子寻你做伴侣都是耽误,那这社会上该有多少男人在耽误女子……”
程佑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摇头,非常生硬地岔开了话题:“不说我了,你呢?你喜欢……怎样的女孩?”
楚格被他问得一愣。
他许久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他高中谈那场所谓初恋时其实屁事都不懂。后来他觉得,既然自己的未来会被抓在父亲手里,那他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伴侣都不重要了。恐怕他若真的爱太多,反而不知如何收场,伤人伤己。
他第二次恋爱是大三那会儿谈的。他被那姑娘追了好几个月。他至今也难说清自己是被什么打动了,只觉得那女孩有一股勇往直前的活力。这场恋爱持续了大半年,最后学妹意气风发地收到了哈佛的转学录取通知书,拍拍屁股毫不留恋地甩了他。当时他多少被伤到了点自尊,却没觉得有多么伤心——他还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自己的前女友。
他说到底不过是个伴侣,哪儿有自己的未来和前途重要。
后来,他再没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即便一直单身至今,好像生活也并不坏。
“好久没想过了。”想着这些过往楚格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眼前程佑君全程嘴角微扬,他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或许笑起来好看一点的吧。”
最好能像你一样。
话题中止于此,两人一起收拾了一桌的残羹冷炙,把聊天的阵地转移到了另一边阳台隔成的小间里。
这小间三面是玻璃窗,白天采光极好,夜里还能望见澄澈的星空,显然是精心布置过,专门供人放松的。地板上铺了榻榻米垫,还特地搁了个颇有风情的小木桌,虽看起来不够中式又不够日式,却还挺清新舒适。
楚格把两只酒杯和温好的清酒放在木桌上,坐到程佑君的对面:“清酒喝的惯么?”
程佑君直接给自己满上,用实际行动回答:“除了第一次见面,我们的每次见面都在和酒打交道啊。”
楚格:“我们总共也就见了那么三次而已。”
程佑君美滋滋地嘬了一小口酒,玩笑道:“第一回你穿得太正经,约的地方也不对。否则,说不定第一回我们就喝上了。”
楚格:“可我觉得你酒量挺一般。”
程佑君:“不算拿得出手,但也还能凑合吧,平时跟人出去还是能顶一顶的。”
楚格见他还认真了,笑道:“小喝能怡情就够了,真要那么大酒量有什么用?”
程佑君:“酒量大的人……借酒消的愁消起来就能多一些。”
楚格:“你这话不对……酒量小那醉起来快。醉了就不愁了。”
程佑君:“你总借酒浇愁?”
楚格:“不常,外科医生本该少沾酒精。而且在大部分人眼里,我的心硬得和铁没两样,也不会有‘愁’这种情绪……”
程佑君挺了解他的感觉。
大部分时候,人们都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像很多人都不会相信楚格也会脆弱,就像很多人都不会相信程佑君也会发火。
程佑君会心一笑:“以后除了你发小,我也会理解你的。”
楚格:“下回要是再遇心情太早,依然找你做我的咨询师。”
程佑君先是笑了,又摇摇头:“很感谢你信任我。但作为医生,‘双重关系’这词多少听过吧。以后如果你真的需要心理咨询,千万不能来找我。我会耽误你。”
楚格不以为然:“也许认识了你多和你聊聊,我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了呢?”
程佑君:“是人都难免遇到心理问题,难免需要心理咨询,毕竟这世上很难事事如意。我不能做你的咨询师也没什么,临大那么多高材生,我一定给你介绍个足够专业的。”
两人说说笑笑,聊天话题乱七八糟。一会儿是三国纷争和日本武士精神,一会儿又是体育运动爆米花电影。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样样到位,发现了分歧也有诸多一致,于是各抒己见,和而不同。
说来也怪,两个平时话都不大多的人凑到一起,竟然也能有说不完的话。
看来投缘这玩意儿也算是门玄学,也许它与彼此的经历学历有关,也许他与彼此的社会阶层三观信仰有关,也许他与长相性格也有关,也许……我们就是对彼此有比其他人都强的吸引力罢。
程佑君兴致一上来便又喝得有些微醺,这回倒还记得不能再多喝了,于是摆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那天在酒吧在你怀里躺了一宿已经很过分了。早上醒来就差没搂着你的腰了,虽然看着手感还不错,但真的好羞耻。”
楚格一愣,半晌没回过神。
听这话说出口便知道,他又醉了。
否则以他的性格,大抵不会说出如此露骨的话。
程佑君借着仅剩的小半分清醒,勉强洗漱一番,去睡了。
楚格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又小酌了几杯,想着程佑君今天说的许许多多,许久才回主卧。
山里的深夜总带着几分神秘,夜风吹过,高山与流水纷纷静谧下来。
楚格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
外头风景太好,睡前他便没拉上窗帘。
这会儿月光皎洁,柔柔地透过落地窗洒在卧室的地板上,天边碎星难得清晰,大自然慷慨地送来了一室夜的浪漫。
楚格没有醒透,脑子里还灌着一大盘浆糊。
他的身侧,多了个年轻男子。
楚格只觉自己不似自己,诸多理智随月光散去。
许久,楚格终于在朦朦胧胧中意识到,这个公寓里除了他以外,唯一的男人,或者说唯一的人,就只有程佑君了。
这个念头像是温柔乡里的一记鞭子,将他从梦里抽醒过来。
他的床上并没有别人。
窗帘的确没有拉上,星光也的确很璀璨,但今夜的月只是新月,并没有梦里那样透亮的月光。
他做了个比程佑君那句话还要羞耻八百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