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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悸动 这个在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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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星辰在朝阳的光辉里渐渐黯淡。
某酒吧包间中,两个年轻男人在混沌的醉意里和周公下了大半夜的棋,此时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依偎在一块儿——程佑君侧躺着,头枕在楚格的腿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大衣;楚格仰天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程佑君的大衣,右手亲昵地搭在他的肩头。
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错,应着包间氤氲的灯光,流淌出一点别样的香艳感。
晨光并不能照进纸醉迷金的酒吧。
十多分钟后,程佑君被他自己的生物钟唤醒了。
迷糊中,他先是伸出了右手,想要摸索什么,却阴差阳错触到了楚格的腰身。将醒未醒的人智商捉急,许为了确认自己怀里的究竟是什么,他还好死不死地挥动着右手,楚格立即跟触了电似的惊醒过来。
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的人,楚格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好——昨晚下凡的程仙醉了个一塌糊涂,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但他好歹还有两分清醒,不得不担当起了照顾醉鬼的大任。醉鬼虽然没吐没闹,却出人意料地倒在自己大腿上睡着了。
要换个人,楚格也许能当场把人砸醒过来,可偏偏程佑君,他还伤着心。
想着他唱歌时候那样子,想着他倾诉时候眼角依稀的悲伤,楚格发觉自己有些不忍心。
于是借着醉意朦胧,借着酒吧氤氲的灯光,借着自己灌了一晚上的酒精,就着自己不知何时起给他打上的滤镜,楚格盯着程佑君的睡颜看了许久,看得他心头似有微动。醉鬼的脸因为酒精的缘故红得恰似樱桃初熟,双眉不时轻轻一皱,还有那该死的嗓音——醉鬼免不了因为头疼呻吟一记,每一记都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醉倒的他,对外界毫不设防,对他……毫不设防。
他清晰得记得,凌晨时分,自己醉醺醺地拒绝了酒保的帮助,执拗地让程佑君一直躺在自己大腿上,以如此销魂的姿势“凑合”了一夜。
楚大医生难得在医生这个身份以外泛滥了一把奉献精神,不仅一整夜没打扰怀中之人,还给他盖上了自己的呢大衣——自己的大衣比他的更软更厚实。
怀里半梦半醒的程佑君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
他很不舒服。宿醉头昏脑涨,嘴里又干又涩,苦得像是含了一夜的黄莲。
可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的三魂六魄全被吓回到了身上——
此时此刻,楚格正低着头有些玩味地望着自己。他身上披着的大衣是自己的。
从程佑君的视角望去,他能够很清楚地看到楚格胸口略旖旎的风景。他衬衫的第一个扣子依然是解开的,漏出了他一点锁骨,修长的脖颈,性感的喉结……
而他自己,正躺在楚格的大腿上。
不难想象,这一整夜,他俩应该都是以这个姿势过的。
程佑君感觉很羞耻——他亲妈生日的晚上,他一夜没回家,而是和楚格在酒吧喝了一夜的酒。
只是喝酒也罢了,他还醉得不省人事,枕在楚格的大腿上睡了一整夜。
两人的眼神不经意撞在了一块儿,程佑君到底脸皮薄,忙尴尬地别开了眼。
大家都是成熟的热血青年,勾肩搭背真无所谓。可这样的姿势,就难免让人感到别扭。还有这大衣……非要你披着我的我盖着你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关系好?
程佑君觉得自己起来也不是,继续枕着人家大腿也不是,进退两难。
“……”
楚格倒是坦荡荡,见他一脸惊慌失措,心底竟还觉得有几分有趣,生出了一点逗他的心思:“程医生这是……打算在我怀里接着睡么?”
“不……不好意思……”程佑君“蹭”地坐了起来,脸红得跟刚灌了一瓶二锅头差不多。
楚格的呢大衣从他身上滑落,他便手忙脚乱地把大衣收起来。
一点没有初次见面时那种镇定自若井井有条。
接下来十多分钟之内,程佑君便顶着一脑袋的浆糊亦步亦趋地傻跟着楚格,看着他买了单收拾完了东西,甚至在他的提醒下才记起来,他俩还得把大衣换回来。
走出酒吧,楚格淡定得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昨晚谢谢你。”
听了他这句平静的感谢,程佑君装满浆糊的脑袋清明了不少:“昨晚该是我谢谢你。”
昨日一夜,我们只是在互相取暖。
两人一同走出酒吧,行道树遮住了阳光,洒下一地斑驳树影。
分别前,楚格想起了什么,忽然收住了脚步,转头问程佑君:“你下周末有空么?”
程佑君:“……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有。”
楚格:“想邀请你短途旅行,临川郊外的梓岳山。占用你从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两天时间。如何?”
程佑君很意外这个突然的邀约,却很快答应了下来:“好啊。”
楚格:“你回学校么?”
“不,我们下周见。”
“好,下周见。”
春意已浸染了临川的清晨,马路上车渐渐多了起来。
程佑君在地铁站口犹豫了好久,还是上了回家的方向。
他很少同母亲生气,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尽量站在母亲的角度考虑事情,然后试着说服自己理解她。
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下了地铁,程佑君在小区附近踌躇了半晌,开始四处寻起蛋糕店。
走了大半个小时,总算见着一家刚刚开门的。
程佑君走进门去。
“您好,请问有现成的生日蛋糕么?”程佑君此刻眼睛浮肿,头发堪比鸡窝,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邋遢。
服务员秉持着服务业人员良好的素质,对他说:“早上好先生,目前还有个六寸的水果蛋糕,请问您需要么?”
程佑君点了点头,示意他将蛋糕包起来。
提着蛋糕往回走的路上,程佑君的内心浮现出了一丝恐惧。
昨天摔门而去的一刻,他是一腔愤怒不解。
在酒吧发泄的一晚,他只想着放纵一场。
而现在,他开始感到害怕。
他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正迎来变数。
似乎那个少时曾期盼过的父亲真正出现后,他的生活就一直在脱离轨道。他的母亲不再像母亲,连生日都要拿来做算计的筹码。而他自己,任何的反抗都无力得像个婴儿,还不得不瞻前顾后,顾虑着母亲又不得不受制于她。
他觉得自己憋屈得有些喘不过气。
周末的清晨,小区里只有几位大爷大妈提着篮子袋子上街买菜。
程佑君提着蛋糕走到家楼下,很巧地遇上了对门的邻居。
程佑君和母亲租的小区地段有些偏,因为太过老旧,租金不高。
这里住着的大都是漂泊临川的外来人口,或者是一些本地退休老人。
程佑君家的对门住着的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看样子至少已年过古稀。
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他对初高中老师有种别样的尊敬——他们能在叛逆的青春期里对着一群将成熟未成熟的孩子,教授知识,塑造他们三观。真的太不容易。
程佑君礼貌地朝老人颔首:“郑爷爷。”
老人望着他的眼神有两分惊喜:“啊呀小程你可回来了……你妈妈等了你一整个晚上啊!昨天夜里还不听劝,非要在这楼下等你。我和你王阿姨好不容易才把人劝回家去的。”
“她说她做错了事情怕你不原谅她。哪儿能呢,我说小程那么好的孩子,要她不要那么担心。”
“这不……你一早就回来了。”
程佑君听着他的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郑老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不断地强调着程佑君又出息又孝顺。
程佑君却越听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合该如此,母慈子孝,即使有什么分歧,也是没有隔夜仇的。
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了,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
“我妈她……没感冒吧……”待郑老终于停下了喋喋不休,程佑君低声地问了一句。
“可能有些着凉啦……虽然开了春,但是天还是凉的。”郑老道,“你王阿姨昨天晚上还给她煮了点姜汤,但是我估摸着她没心思喝。你还是赶快上去看看吧。”
程佑君倒了好多声谢,才道别他上了楼。
走到门口,程佑君窸窸窣窣开始摸钥匙。
门开了。
杜玉秋穿着昨天那件端庄的旗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他眼前。
程佑君愣住,顿时喉咙像是哽住了。
他的右手停止了摸索的动作,哽咽着喊了一句“妈”。
杜玉秋眼圈微红,憔悴得不像平日里那个一直骄傲的人:“外头冷,快进门吧。”
程佑君将蛋糕放在了桌上,忍耐着呼之欲出的泪水:“妈,这是补给你的蛋糕。抱歉没有给您五十一岁的生日留个美好的记忆。”
杜玉秋憋了一晚上,此时满腔的话终于得以倾吐:“小君,你长那么大,一直都是我的骄傲。长相出众,成绩优秀。妈虽然过得辛苦,甚至也曾经在别人指指点点下过日子,却依然能骄傲地挺直腰杆……因为妈有你。妈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但是小君,为什么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你又不愿意接受他呢?我一直以为……这并不仅仅是我的梦想,我以为,这也一直是你想要的啊。”
程佑君正拆蛋糕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到杜玉秋望向他的灼灼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点希冀,带着点着急,还带着疑惑不解。
他叹了口气:“妈,只是曾经的梦想而已。”
桌上放着早饭。杜玉秋等了他一夜,清早还准备了早饭。
程佑君将蛋糕放在餐桌中央。
“本来想昨天和你好好吃一顿,结果他来了电话……”杜玉秋放下手里的餐具,声音有几分没底气,“我想起你上周就不大愿意……就没多想,给你打了电话。抱歉了儿子,是妈的错,妈不该没和你打招呼就做这样的安排。”
程佑君根本不想谈昨天的事情。
可是他不得不谈。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爸爸不是我生活的必须。他现在来,根本不是来认我这个儿子的,而是他需要一个儿子。”程佑君竭力让自己可以冷静地分析现状,“我不想做个延续他财产的工具,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有我的梦想。”
杜玉秋很着急:“可是小君,你想过没有。你即使在最好的大学上学,你还是需要背负巨大的生活压力,你依然买不起车买不起房子。更何况……我知道你依然想要在学业上走得更远的。你想没想过你的将来?你总要成家立业,他只是来利用你又怎样?你只是叫一声爸爸而已啊……更何况你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他都是你血脉相连的血亲,你逃也逃不掉的。”
程佑君沉默了。
杜玉秋太了解他的七寸了。
是啊,他也想继续深造,也想实现财务自由。
是啊,多好的机会。
要是有了这层家庭背景,他甚至能申请国外高校,也永远不用再担忧杜玉秋的晚年生活。
多诱人啊。
可是……这样的财务自由的代价,却会是他的不自由啊……
杜玉秋还想接着说话,却被他打断了:“妈,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好吗?我大清早跑了好久才找到的蛋糕店,我们先吃蛋糕好不好?”
杜玉秋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憋住心中好长好长的话:“好。”
程佑君在家度过了一个战战兢兢地周末。
杜玉秋时时刻刻都想来给他分析财富的好处,时时刻刻都想试图说服他,让他马上就给程鸿文打电话,马上就真情实感地叫一声爸爸。
这个在别人家里美好的,像是顶梁柱一样的词,到了他们家,却成了戳穿平和的一根钢筋,霸道地戳疼了原本的生活。
程佑君是不是就会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儿子。
他学富五车又如何,他给不了母亲任何安全感,让她只能寻求他人来抚平心中的不安定。
他照顾不了母亲的生活,却又不答应以这样的方式让别人去照顾。
他只顾自己所谓的求学所谓的梦想,却忘了生活里必须直面的不是诗和远方,而是眼前的苟且。
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未免太长了些。
周日,母子俩沉默地吃完了晚饭。
杜玉秋没再提起关于程鸿文的话题,她能感受到程佑君对此事的无声抗拒。虽然满胸腔的肺腑之言,她硬憋着没开口。
晚饭后,程佑君匆匆同母亲道别,回了学校。
距离春分日愈发近,黑夜降临慢慢变晚。
走出家门的程佑君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是脱离了个让他窒息的牢笼——他觉得母亲眼神中淬着的灼灼期盼,烙在他身上不疼,但太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简直不是个东西。
可是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火苗骗得了任何人却骗不了他自己。
脱离了有母亲存在的空间,他觉得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