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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不独行 他又不少我 ...

  •   即使是万物复苏的初春也会有夕阳西下的时候。
      程佑君大半的怒火地跟着金乌西去了,此时,正徒留了一把断肠人在天涯的悲凉。
      那古人在古道牵着瘦马悲秋,他在现代都市里等着公交车伤春。
      惨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摔门而出之时就预见到了杜玉秋没完没了的电话,于是果断关了手机。
      此时世界一片清静,很适合他思考人生。
      程佑君很少这样把母亲隔绝在世界之外。上一次他被烦躁到不理杜玉秋,似乎还是高考完选专业那会儿——杜玉秋让他选财管金融类的专业,他自己悄悄改成了临床医学。
      杜玉秋知道了以后便追着他问他干嘛不听话,他被烦得脑子嗡嗡叫,干脆一个人在市中心的肯德基麦当劳轮番坐了两天,找得杜玉秋头都秃了才找到。
      而结局,是杜玉秋妥协,或者说她不得不妥协——也是他的人生中杜玉秋唯二的妥协。

      而他,心里却埋下了对母亲的歉疚。
      如今再想当时的自己,着实不成熟得很。他不和杜玉秋商量便擅自改了志愿,觉得这样就能达成心愿一了百了。
      想想大学以来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程佑君很多的妥协都有这些歉疚的原因。
      这件事情发展成这样,他自己责任不小——是他自己放任杜玉秋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涉自己的人生。大学这几年或许妥协的都只是小事,但终究是演变成了“要不要亲生父亲”这样的大事。
      得寸必然进尺,他怎么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暂时没有想好后路,他计划着先去取蛋糕——蛋糕都订了,就算今天实在无法祝母亲生日快乐,也至少可以放纵一下自己食欲。
      蛋糕店在离家更近的商圈,程佑君随晚高峰的浪潮来到蛋糕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取蛋糕得翻验证短信,程佑君硬着头皮打开手机,忽略了所有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从一堆垃圾信息中找出了四位数的验证码。
      店员带着一脸无可挑剔的笑,将细心包装好的蛋糕递到了他的手里:“程先生,这是您预定的芒果慕斯,祝您的母亲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程佑君接过蛋糕,觉得店员这满脸真诚的祝福讽刺极了。
      简直就是冲着他伤口最深处又捅了一刀,刀面还是洒满了盐的那种。
      “谢谢。”他微微颔首,礼貌得一如既往。

      程佑君手里提着个十二英寸的蛋糕走出门,难得想要找个酒吧借酒消愁一番。
      看看他现在这鬼样子——包里备着悉心准备了大半年的生日礼物,脑子里却在思索着“以后该怎么办”这样的问题。
      这场杜玉秋精心安排好的生日大戏,根本没有赢家。

      他没再多想,打算就近找个酒吧放纵一下。
      兜里的手机开始震起来。
      程佑君下意识便以为是杜玉秋,伸手就想把电话掐了。
      定睛一看才发现,打电话的竟然是楚格。

      不知如何生出的预感,他觉得这意外的来电简直是他的救命稻草——不管他是来找慰藉的还是干什么的,只要能有谁让自己暂时忘了这糟心事,都好。
      程佑君迅速接起电话:“楚先生?”
      那头楚格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过有事情可以找你聊聊,现在……可以么?”
      “你在哪儿?我这就赶过来。”

      夜生活尚未开始,酒吧人并不多。
      程佑君很容易就找到了坐在吧台边显眼处的楚格。他一手托腮一手拿着一杯色泽清透的鸡尾酒,头发比上回见面要微微凌乱一些,衬衫的第一颗口子被解开了——要不是一脸的颓丧,整一个斯文加败类的平方。
      楚格很快搜索到了刚进门的程佑君,大老远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鸡尾酒,示意他过来。

      “一块儿喝一杯么?”楚格问他。
      程佑君觉得这位楚大神今晚简直像是阿拉丁神灯,逐一满足了满足自己所有愿望。
      “当然了,舍命陪君子。”

      狠话出了口,他又想起了自己提来的蛋糕。
      “芒果慕斯,你吃么?
      楚格感受到了一丝迷惑:“你……提着蛋糕来酒吧?”
      程佑君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给他切了一块:“新鲜刚做的,尝一块。”
      楚格眼力不错,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看清了蛋糕上写的几个字:“……你妈的生日蛋糕?”
      程佑君默认了。
      “味道的确不错。”楚格看出他不愿多说,便配合吃了口芒果慕斯,“看来我的甜食上瘾理论就要被成功论证了。”

      服务生送来了刚调好的鸡尾酒。
      程佑君不大懂什么品酒闻香,举起酒杯干得相当豪放:“干杯。”
      语罢,也不管身边的楚格有没有愿意与他干杯,率先将这面前的鸡尾酒喝下了肚。
      酒入愁肠,人便很容易脱了平时脸上的精装假面。

      楚格看着他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皱着眉提醒:“你这样喝鸡尾酒容易醉。”
      程佑君没理会他,顾左右而言他:“你今天是怎么啦?”
      楚格被搁置一边的伤心又被提起。
      “……我爷爷查出了癌症,没有治愈希望了。”
      程佑君侧头望了他一眼。

      黑暗的灯光下,楚格的表情并不真切。
      “……我被那么多人夸赞着年轻有为医术高明,终究也不知如何才能救他。我坚信着现代科学,如今却要寄希望于上天,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活得别那么痛苦。”
      至亲之人的离去最难用言语安慰。
      程佑君的漫漫人生里,亲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母亲,自然也从未感同身受过这样的痛苦。
      “你和你爷爷感情很好。”
      “嗯,比和我爸的关系好很多。”楚格道,“其实爷爷年纪不小了。习俗来说,年过八十就是喜丧。可那毕竟是我的亲人。自己的爷爷嘛……活到两百岁都嫌不够的。”

      “你呢?你今天怎么了?”
      “……我?”程佑君被楚格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愣了,“什么怎么了?”
      “拿着你妈的生日蛋糕,本来是去给她过生日的吧?”楚格转过头对他一笑,望进了他还有些疑惑的眼神,“怎么样,和你母亲闹矛盾了?”
      听他说完,程佑君无奈地笑了。心思被看穿了他也不介意,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坦诚道:“不瞒你说,你刚才要是不来电话,我自己也想出来买个醉的……”他低下头去,把玩着鸡尾酒的酒杯,“……我也算跟你同病相怜吧。差别在于你的父亲更像是强硬派,而我母亲却是柔和派的。”
      楚格:“我以为你这样好脾气的人,才不会和我一样和父母有矛盾的。”

      程佑君:“怎么就不会?”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忤逆长辈的人。
      楚格看着程佑君的脸,没直说。
      程佑君将他的欲言又止看在眼中,自嘲一笑:“是不是觉得我更像那种会无条件听我妈话的妈宝男?”
      楚格立刻摇头:“不,你不是那种盲从的人。我以为你会很有耐心和你父母沟通。”

      程佑君:“我们的观念有本质上的差异。要沟通也很难的。”
      楚格:“总比我父亲这样喜欢用强制的手段,径直命令我和我哥的强吧。”
      程佑君未置可否。
      “……干脆把话说死了让你知道只是命令也不是坏事。怕的是一面说放你自由,一面又把风筝线拴在你身上。用她自己的软性手段禁锢你,逼着你做出她想要的那个选择。”
      这回,楚格再接话。
      看来他真的遇上了很难受的事。

      两人的酒杯很快都见了底,服务生很及时地上前来:“请问还需要点单么?”
      楚格没犹豫:“一样的,再来两杯。”
      程佑君有些无奈地想阻止:“我酒量一般,会醉。”
      楚格摆摆手:“没事,你喝不下就我喝。”
      程佑君没再坚持,他其实并不是怕自己喝醉……而是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经快有些绷不住了——即便不是正式咨询,他们首先也应该是咨客与咨询师。他怕彼此再熟悉一些,便会发展成“双重关系(注1)”,这会影响到自己对他的专业判断。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应该拒绝才对,我太放纵自己了……”
      寻常来说,他会很干脆地杜绝这样的事。可这一回,程佑君却像是被他刚刚那句“你今天怎么了”勾走了魂。
      “我何必想那么多呢?临川大学那么多比我优秀的毕业生,谁不能给他更好的咨询,非要我在这里纠结。”
      “他又不少我一个心理咨询师,我却真缺他一个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啊。”
      程佑君干脆破罐子破摔,打算圆了自己这大醉一场的梦。

      楚格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放纵。
      他放下了酒杯,打开了话头:“愿意听听我的惨事么?”
      楚格点点头。
      “说起来你我还真是同病相怜。”程佑君自嘲笑到位,“我自小没爹,上周末,我妈却忽然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来认我了。我没如她所愿,拒绝了。她就趁着今天生日,招呼也不打就把我那位父亲邀请来了。”
      “……她好像就认定我会喜欢认这个爹。”
      “你看她分明没用言语来威胁我……又或者她根本就在拿自己做要挟。”

      程佑君把今天的奇葩遭遇描绘得轻描淡写。
      “所以亲人离世让你难受,忽然拥有亲人却让我难受。命令式的强制威胁让你不爽,我妈这样的软性威胁更是让我愤恨。看来你我的惨各有各的风味啊。”

      楚格并未被他的轻快语气感染。他看着程佑君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酒杯,玻璃杯折射的灯光影影绰绰落在他明晰的指节骨上,莫名有几分苍白无助。这杯鸡尾酒已经又快见底了。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大概真的是打定主意要醉这一场。

      程佑君自己也感受到了醉意,却依旧放任着自己:“……你看现在这个年代,分享喜悦不再能让大家都开心了,但是分享悲惨却可以成功地冲淡他人的悲惨。你心情好些了么?”
      楚格“噗嗤”笑出了声,觉得此时此刻的他还有几分可爱。

      “这儿能唱歌么,给你唱首歌。”程佑君这会儿正处于醉与不醉的边缘,脑子里还剩几分清醒,但是做什么决定都充斥着十分不程佑君的冲动——微醺的时候,最适合做这样不理智又不过火的事情了。
      楚格没阻止。

      程佑君走一步晃三步来到台上,对着乐队说了句什么。

      楚格心间莫名有几分愉悦,忘记了那些糟糕心情,开始听他唱歌。
      乐声响起,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暗恍惚中,他似乎对着自己笑了——和那天那个温暖了他心的笑意有些不同,这次,带了点放纵的意味。
      他总有一种自己被勾了魂的错觉。
      原来“程仙”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要不是今天心情沮丧时,无意中翻到了他的手机号码,自己是不是就错过这样的他了?
      自己看不见他的哀伤,也看不见他的放纵,永远只记得他那些温和与风度翩翩了。

      随着伴奏,舞台上的程佑君与平日里太不一样。
      “When you walk through a storm,
      Hold your head up high.
      and don\'t be afraid of the dark.
      …
      Walk on, walk on, with hope in your heart,
      And you\'ll never walk alone.”(注2)
      一首激昂足球俱乐部队歌不知怎的竟然让他唱出了几分缱绻。
      楚格心中划过一丝隐隐的醉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鸡尾酒,也是因为他。

      酒吧里人开始多了起来,听了他这歌,甚至有人起哄要他再来一首。
      “谢谢各位,这歌是送给我那位朋友的。多了就不珍贵了。”
      在掌声中,程佑君下了舞台,坐回了他身边,端起了一杯新的鸡尾酒。

      大概是气氛的缘故,这次他只是轻啜了一小口,也终于体会到了一把楚格品酒的滋味。
      楚格笑着问他:“你喜欢利物浦?”
      程佑君摇摇头:“不,不算喜欢……我是个标准只看世界杯的伪球迷。但我很喜欢这首歌。”
      楚格调侃:“唱这歌专门送给我?告诉我在悲惨的道路上,永远不止我一个么?”
      “解读到位,至少还有我。”

      “真的很好听。”楚格真心地夸赞,真心地感谢,“谢谢你。”

      醉鬼和醉鬼之间很容易产生不一样的情谊。
      两人诉完了各自的悲催,便开始七歪八扭的说别的。
      酒杯空了又满又空了,程佑君终于醉了。
      楚格没料到他能撑那么久,倒下去之前还不忘再确认一下:“还喝么?”
      程佑君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喝,要喝的……我说了我要把自己灌醉才好。”

      说罢,摇摇晃晃地扯过自己的包,把准备送给杜玉秋做生日礼物的那本相册掏了出来,丢给了楚格:“这个,她既然不需要……就送给你吧。”
      楚格也剩不了几分清醒了,也不管拿到了手里的是什么,顺手接过,还收了起来。
      “谢谢……很高兴能认识这样的你……”
      程佑君半个字也没听清,他已经彻底醉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永不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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