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善意 有情之人的 ...
-
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程佑君便不大愿意继续躺下去了。
这医院不算大,来往之人却是形形色色,流言蜚语也是传得飞快。有些人听说这儿有一对同性恋,便结着伴来看。虽然大多数人只是抱着“看猴”的猎奇心理,大多也并无恶意。但这样无故被当猴观赏任谁都会不大舒服,而程佑君对两人关系彻底公之于众这件事,也依然有几分难堪几分羞。
再则,他还有点担心楚格的身体。
作为医生,楚格常年熬大夜,某种程度上也已经熬习惯了。但这次的事情于他而言有些不同——过去是体力精力的消耗,这次更有精神和情感的消耗。
程佑君能感受到,他的状态着实不算好,甚至有些神经过敏——知道了程佑君这几天的经历后,楚格极度排斥与杜玉秋有关的任何事物。偏偏作为母亲的杜玉秋,即使被拒之门外也选择日夜不断来住院区守着。
楚格每见到他一回,心中就会的烦躁和怒意就多一分。杜玉秋的面孔让他条件反射一般想起爱人的遭遇。
程佑君总感觉到他不耐烦地望向病床外,然后拿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外的目光——他们彼此都不愿提起那个人,但彼此却能互相了解。
楚格以一个专业外科医生的视角认为出院休息更适合程佑君。经过沟通,主治医生也同意了程佑君的出院请求。
楚格火速给他办完了出院手续,自作主张把他带回了临大边那个小屋里。
穆成泽和顾捷是来做苦力的,两人大包小包提着东西走在前面,楚格半搂着程佑君跟在后头。四个人走出病房,便在电梯间遇到了萎靡不振的杜玉秋。
杜玉秋日日来住院区守着,几个医生护士都认识他,偶尔也会给病房里传两句话——但听说了程佑君的病情以后,也不再强人所难,只是私下议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约莫顾及他的身体情况,杜玉秋没有再做什么事——她对程佑君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到了这样的生死边缘,她还是明白自己何时该克制,何时需收敛,没敢再往儿子的伤口上撒盐。
可在程佑君眼中,母亲的出现却成了唤起恐惧的钥匙——眼光触及到杜玉秋的一瞬间,程佑君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扶着他的楚格立刻反应过来,转过身将他搂住,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
杜玉秋有些怅然地看着下行的数字,心头杜玉秋心间掠过一阵刺痛。
回去一路,穆成泽是司机,顾捷坐在副驾驶座和他插科打诨。程佑君和楚格坐在后座,手一直十指紧扣。
楚格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上车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程佑君用了比较重的药,精神一直不大好,脑子也比往日混沌几分,但他太久没听到这样的拌嘴了。一路迷迷糊糊的,却一直没睡着,他闭眼听着前座的两人东拉西扯,觉得安心又温暖。他时不时睁开眼看看身边的爱人,心头便多了几分平静。
在距目的地还剩十分钟时,楚格醒了。
程佑君见他睁开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醒啦,这几天累坏了吧?”
楚格看着他有些虚弱的的样子,鼻子有些酸。
这几天,程佑君基本只有两种状态——昏睡或者混沌。难得会有一小会儿的全然清醒,才能和自己情意绵绵,说两句情话。而脑子混沌的时候,他便总是有意无意地梦呓着,喊“不要”,喊“妈我疼”。
楚格不敢叫醒他,又不忍看着他受折磨,只好无用地凑上去哄……
程佑君见他发呆,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轻声问:“还累?还没到呢,再眯会儿。”
楚格回过神来摇摇头:“不必。倒是你,待会儿家里好多人,还有我嫂子你没见过。要是觉得不舒服,记得告诉我。大家了解你的情况,不用强迫自己,明白么?”
同样的话,他老婆子一样嘱咐过很多次。程佑君每次都很乖地点头,这次依然是。
算是为了接风洗尘,楚格张罗着将自己的朋友亲人都叫来了家中。
他本来有些犹豫,但问过程佑君的主治医生,问过夏教授,也问过程佑君自己——他同意了,他说新的开始首先得昭告天下吧。
其实,他不但同意了,心中还觉得十分温暖。
原来他也不怕什么昭告天下,只是被过往的噩梦缠缚住了。
他也想要在阳光下行走,想要与情人携手,得到亲人朋友乃至陌生人的祝福。
前座两个斗嘴的苦力听见后座情人缠缠绵绵的秀恩爱,也偃旗息鼓想专心致志地吃瓜。只是这BGM一停,后座的程佑君也害羞,不说话了。
老居民楼楼梯狭窄,两个成年人并肩走就会显得拥挤非常。
程佑君被楚格当孩子一样牵着走。走着楼梯,他恍惚意识到,这个地方自己几天前来过。只是此时此刻的自己,竟已无法想象当时的心情——那天夜里于他,是不堪回首的绝望,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
这些浓烈的情绪,一旦脱离其土壤,竟让他觉得了无痕迹。
人呐,真是奇怪的动物。
迎接程佑君的是一个熊抱。
穆成玲无视了率先进门的亲哥和距离目标最近的楚格,打量了一圈程佑君,便不管不顾将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
楚格反应快,忙伸手扶了一下程佑君:“小心……”
程佑君多少受了点惊吓,反应过来后给了楚格一个眼神,示意自己没事,随后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笑道:“玲玲,都那么大啦。”
穆成泽立即吃醋了:“玲玲,怎么还是那么喜欢你的佑君哥哥。”
穆成玲撇撇嘴:“天天见你我都见烦了。我都那么久没见佑君哥哥!”
语罢,女孩依然没有放开的意思。没一会儿,竟然还小声啜泣起来。
程佑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疼爱地拍了拍穆成玲的脑袋:“小玲玲,抱着我就抱着我,怎么好好的还哭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佑君哥哥,不应该高兴点吗?”
在场的人骤然沉默了。
客厅本来就不大,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此刻愣是鸦雀无声。
在场的哪个人不知道女孩为什么哭。
程佑君这一句温柔的话叫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年明明是佑君哥哥把我从那几个坏蛋手里救出来的……佑君哥哥你那么好,为什么要遇到这种事情呀?”
女孩声音不大,啜泣声中满满的控诉,控诉着程佑君所遭遇的不公平。
所有人刻意不提的事被女孩一句话摊到了台面上。
屋子中很安静。成熟的人总能默契地避开彼此的伤疤,可方才成年的少女心思还太单纯,心头没有一点弯弯绕绕,一句话便打破了这样的默契。
众人不知如何接话,纷纷看向了程佑君身边的楚格。
楚格也有些手足无措。程佑君却伸出手来,安慰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他还是如过去那样温柔:“好啦不哭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女孩哪里可能因为一句话就缓过来,依然啜泣不止。
程佑君笑着拍她的后背,觉得自己养一个女儿:“好啦好啦……不哭了。”
哄了好一会儿,女孩才终于从突如其来的悲伤中缓过来,抽抽噎噎地表态:“……佑君哥哥,爸爸妈妈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是他们的干儿子。如果你的家人让你那么疲惫,那我们会永远欢迎你的……”她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现在玲玲也已经有喜欢的男孩子了,也不会再追着你要做你女朋友了。这次你总可以答应了吧?”
程佑君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却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好,谢谢叔叔阿姨,也谢谢你和你哥哥。”
说罢,他微微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穆成泽。
穆成泽朝他微微一点头,忙走上前安慰起睫毛还湿漉漉的妹妹。
楚格将他搀到了沙发边。
俞其华刚刚削了个样子不太好的苹果,递给程佑君:“怎么样,能吃水果了么?医院里那么些天,没吃好吧?”
俞其华还是老样子,几年的岁月多少留下了几分刻痕,却因为心态好而不显得衰老。
边上的楚格替他接过苹果,塞到了他手里:“我妈这辈子都没给我削过两回水果,珍惜。”
俞其华瞟了他一眼:“不是你嫌我削皮水平不够么?”
程佑君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姨。”
熟悉的斗嘴让气氛轻松起来。俞其华的身边,一对夫妻正朝他友好的笑——男的他认得,是楚悉。
楚格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其他人你以前都见过,这是我的嫂子。”
许韵宁朝他点点头:“久闻大名,我是许韵宁。”
程佑君循着记忆想起几年前楚格的感叹——原来即便经历过被称之为孽缘的过往,也依然有机会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有情之人的念念不忘,或许真的可以让回响的可能性高一些。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了饭,帮着收拾了东西,纷纷识趣跑路了。
俞其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离开前,她特别正式地将一个红包交给了程佑君留。
“孩子,你自己就是专业人士,如何保重自个儿,你比我们都要明白得多……我今天正式把楚格托付给你了。他这个人,或许没有人陪着,都能跟事业过一辈子。但老人总觉得自己孩子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心上人,那才能一生幸福美满。”
“也许今后的路对你们而言依然无法一马平川。但如今,我想是时候了,我想以家人的身份……祝你们能够幸福相守。”
这是郑重无比的嘱托,是将楚格的一生都托付给自己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程佑君给了她一个拥抱。
“谢谢阿姨,不……谢谢妈妈。”
人走完了。
闹腾了好一阵子,程佑君显然精神不济。此刻正半靠在沙发上,一脸专注地看着收拾残局的楚格。
楚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怎么啦?床铺好了,你要不要洗洗先休息了?”
“还早呢。”程佑君摇摇头,“……对了阿楚,过段时间我得跑一趟公司。”
楚格眉头一紧,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去那做什么?”
程佑君朝他安抚一笑,解释道:“我得把该收拾的收拾了。能辞职就辞职,不能也得请病假。我平白无故消失一个礼拜了。公司虽然不至于运转不下去,但多少也会受到影响。”
楚格有些担心,便叮嘱:“工作上的事如果能交给别人,就暂时交出去。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到时候我陪你去。”
程佑君“嗯”了一声,想了想:“那我给助理发一封邮件吧。”
程佑君用楚格的电脑收了邮件,杂七杂八的消息早已塞满了他的电子邮箱。他简单扫了一眼,一封都不想看,最后只是简单写了封邮件发给了董事会,顺便抄送给了助理韩沂。
“手机给你下单了,SIM卡明天去挂失……”楚格收拾完,便跟着缩进了沙发,他搂过程佑君的腰,笑里都是缱绻,“宝贝,你今天和他们都抱过了,唯独没和我抱过,你还记不记得?”
程佑君被他逗笑了:“这都吃醋?”
楚格承认得相当干脆:“不应该?”
程佑君嘴角笑意更深,随即歪过头来,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毫无保留的热烈。
这样的醋有什么可吃的?
留给你的东西,多少得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