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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程总 程佑君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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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糟糕的周六之后,程佑君与杜玉秋之间便没再说起与“父亲”相关的任何话题。一切都好像恢复如常,程佑君又重新恢复到了自己循环往复的紧凑生活中。
偶尔空闲,他还能想起楚格其人,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
于他来说,一个咨客再特别,也远没有他这两天正准备的生日重要——订蛋糕,准备礼物,程佑君对杜玉秋的事从来都很上心。
礼物是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的,是一本相册。
哦,还有上次那则还没来得及和她分享成的好消息——他那篇上了期刊的论文。
程佑君历年给杜玉秋准备的生日礼物种类繁多,有学霸才有机会送的各种奖学金和各种大赛奖项,也有比较物质一些的,譬如耳坠手镯这些饰品小玩意儿。
杜玉秋的卧室里有一个角落,专门堆了程佑君送的这些礼物。
不过但凡是程佑君买的收拾,杜玉秋至今都没戴过,一直都稳当当地束之高阁。程佑君曾以为母亲觉得这些东西庸俗不喜欢。可后来有一回,他却意外看到母亲把那手镯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拿出来,还笑着揣摩端详了许久。
那时候他才知道,其实母亲不是不喜欢,而是舍不得戴。
想到这些,程佑君心里生出了一种平静的暖意。
人就是这样,有些不愉快的东西,到了这样特定的日子里,便能被暂时搁置下来。别说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夸张一点说,有些天塌下来的事都能为这样的纪念日让步。
杜玉秋的生日眨眼便到。
周五下课早,程佑君没回宿舍取包,急急忙忙就往地铁站赶。他打算先去取蛋糕,然后和杜玉秋一起买菜下厨——过去年年如此,想必今年也没有例外。
这个点,距离下班高峰还有几十分钟,地铁还寻到个座位,程佑君的心情愈发好。
他刚坐下,手机响了。
程佑君接起电话,语气很是轻松愉悦:“妈。”
杜玉秋似乎很高兴:“小君,妈正见一个好久没见面的老朋友呢。他刚好也想见见你,不然你直接来妈这儿,我们吃个饭一块儿回家去。”
程佑君一愣:“啊?不是说回家一起做饭吃蛋糕?”
电话那头的杜玉秋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妈这就把定位发给你。”
程佑君:“……好。”
心里免不了疑惑,他并不记得杜玉秋有什么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杜玉秋的生活极其单调,从以前到现在,基本都是打工,家务,然后照顾自己。
老朋友?
或许是她年轻时候的朋友吧。
程佑君天马行空地猜想。
杜玉秋的定位很快就发过来了——是一家会所,位置还不错。
程佑君心头浮现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可惜这里离蛋糕店有点远,还是回家的时候去取吧。”程佑君暗道。
程佑君换了地铁线,总算来到定位中的会所。
方才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开始发酵——这会所高档得有点生人勿近,着实不像是杜玉秋会踏足的地方。
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引着他穿过了装修别致的大厅,停在了一个包间门口。
程佑君收起了心中隐隐渗出的不安,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轻轻敲了敲门:“妈,是我。”
“进来吧。”
程佑君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间并不大,一共只能容纳四个人,却装修得颇有韵致。
杜玉秋一脸喜悦的坐在里头,她正穿着那天回家时候身上穿的那身艳红的旗袍,手腕戴着自己去年卖给他的那个玉镯子,温婉又高雅,看着竟与这包间的韵味相得益彰。她还化了个无比精致的妆容,特地打理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至少年轻了十岁。
她的边上,坐着一个头发已然有些灰白的男人。
程佑君记得这个男人——那天在搜索“云利集团”四个字的时候,他看到过这张脸。
程佑君悄悄握起了拳。
杜玉秋脸上洋溢着完美的笑容:“小君……来,见见你爸爸。”
程佑君的背瞬间僵硬了起来,脚上像是瞬间被挂了千斤重物,手上被栓上了火灼过的镣铐。背包中准备了几个月的相册忽然显得荒唐可笑。
那些隐隐升起的奇怪与不安哐啷哐啷都成了刀片刮过他的心间,不经意间划出了无数道细小却流着鲜血的伤口,汨汨地疼。
那声说过二十多年的“妈妈,生日快乐”被钢钉契在了喉咙深处,此刻不但说不出口,还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杜玉秋忽略了他的呆愣,站起身来拽起他的手臂,把他拽到了男人的身前。
程佑君觉得自己就像一份待价而沽的商品,显得特别傻叉。
“鸿文,这就是小君。”与程佑君的糟糕心情形成鲜明的对比,杜玉秋的声音里喜悦满满,看向男人时眼眸都有亮光,“当年他的名字,还是你取的。”
程佑君心中像是被铺了一片枯草,乱糟糟地堆着,此时随便一丁点火星都能将之引燃起无穷无尽的火。他都佩服自己,佩服自己竟还能冷静地地给起火的枯草堆浇上一盆清水,竟还能抽出一丝精神维持住了自己表面的沉稳:“真的抱歉,学业忙碌来得有些迟,希望您能谅解。”
“来了就好,坐吧。有想吃的或者想喝的么?”
男人的声音略略有些沧桑感,细细看他略微斑白的发梢,他至少比杜玉秋大了十多岁,估计已经过了花甲之年。不过他身着西装革履,依然精神矍铄,眉眼间是不可挑战的威严。
“不必了,谢谢程总抬爱。”程佑君拒绝。
程佑君努力忍耐着心中的排斥,维持着自己的礼貌自制。尽管此时的他大脑几乎是一片混沌,理智与情感交缠在一起,难分胜负。
听到这称呼的程鸿文明显一愣。
杜玉秋有些紧张地看了看程鸿文,回过头有些责备地看了程佑君一眼。
程鸿文似乎没有生气,只是“嗯”了一声。
周遭气氛因这称呼而开始有些焦灼。
杜玉秋已经坐不住了。
以生日的名义把儿子骗过来,她心里多少是愧疚的。
但她也是仗着自己对儿子的了解,笃定了他不会怎么样——程佑君重情,她二十多年的细心照料无私付出,一直都是程佑君心里最深最沉的感恩。她料定儿子一定会理性地战胜心底的愤怒,给她这个面子。
程佑君如此不给面子的冷漠,叫她有些猝不及防。
杜玉秋忽然有些惶然,儿子的冷漠叫她生出了恐惧——她的儿子似乎正渐渐远离她的掌控。
“不会的不会的。”杜玉秋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
她听到坐在对面的儿子送来的一句没有笑意的祝福:“妈,生日快乐。”
杜玉秋强扯出笑意,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到儿子将眼神投向了自己身边的程鸿文:“程总,感谢您能来一起庆祝妈妈的生日。”
那语气客气又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在感谢他。
杜玉秋担忧地望着这不尴不尬的场面,头一回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先斩后奏”的决定。
程鸿文淡定地喝了口茶。以他识人的本事,母子俩这些细微互动自然瞒不过他的眼。他也不戳穿,而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应该的。这些年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母子俩受苦了。”
杜玉秋像是急着想要证明什么,立即接过了他的话:“鸿文,你不用愧疚的……当年的事情,说到底是我自愿的。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小君也不会怪你。”
不会怪程鸿文的程佑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明白母亲对他有些过分的控制欲。他也不止一次觉得母亲的患得患失已经有些病态。但对于杜玉秋来说,自己大概真的是她生活的所有寄托。他曾试着说服杜玉秋,试着让她去接受心理咨询——他希望母亲除了自己以外,也能拥有别的生活。
可他得到的回应永远是那句“妈有你就足够了”。
逐渐地,他也就放任了母亲这些病态。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和杜玉秋对着干到底的念头——他不想让自己如傀儡一样接受一切,不想让自己不明不白地做不愿意做的事,不想让自己完全成为完成母亲心愿的机器。
但心里的另一个小人又及时站了出来,对着自己不断地念叨:那是你妈,别这样,那可是你妈!
多么让人揪心的四个字——“那是你妈”。
怒火与冲动被生生压了回去,他觉得心口忽然被恶魔的手掐紧了,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凝成了尖刀,万千憋屈全被压抑在体内,肆无忌惮流窜着袭击着他的全身的器官。
怒到了极点,他竟还能笑着附和杜玉秋:“是啊程总,妈都不苦,我又怎么会苦?”
程鸿文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没有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阴阳怪气:“不怪就好。孩子……听你妈说你正在临川大学念硕士?”
程佑君:“是的。”
程鸿文继续问:“念得是心理学?不过你妈说你本科念的是临床医学,怎么不继续念下去做医生?”
程佑君耐着性子,回话依然礼貌:“兴趣使然。”
程鸿文赞许地点点头:“心理学好啊……不管从商还是做别的,懂得他人的心中怎么想的永远很重要。虽然不是正经工商管理金融财务这些专业出来的,但想必今后你也可以成为个非常优秀的公司领导者。”
程佑君握着茶杯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在程鸿文见不到的地方暴起了青筋。
“程总,对不起。我不知道妈妈与您说过什么,但我从未想过要继承您的公司。我很满意我现在的专业以及我的工作。未来我会成为一个精神科医生。并且选择学习应用心理学,也与从商没有半分干系。”程佑君神色微变,原本冷淡的眼神竟变得有几分犀利,“这一点,过去是,今后也不会变。”
杜玉秋被他一番话说得手汗都出来了,有些慌乱地瞟了一眼程鸿文。
程鸿文却“哈哈”笑出了声:“别误会别误会……她说过你不太想继承集团的,她说过。不过这没关系的……年轻人嘛,也应该要有自己的追求。我虽然不年轻了,但是也有足够的时间等你慢慢成长起来……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你想读书便读,想做医生便做。家里的公司,你那些想做的事情都做够了再继承也不迟。”
“……就是得抽时间学一学。平时与圈子里的人认识认识,生意场上人脉还是最重要的。当然,你们学校的同学也很值得结交,临大的学生个个都不简单,认识一个可就多了一份财富啊。”
程佑君眼神冷峻,并没有因为他所谓的理解感到任何安慰。
看来他早就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像是一周前夜里那个荒诞可怖的梦一样。
一根无形的绳子已经将他的命运套住,绳索的一段是眼前这个男人,另一端则是他的母亲。而他,倔强地想要拒绝,却似乎依然在被动地接受着一切
程鸿文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想要借这一番话扭转亲儿子的态度:“总之……你是我的儿子,这些事情我便不会拦着你。但是孩子,你是不是可以……别再叫我程总了?”
这话像是刺破当下还勉强和谐氛围的一根细针,程佑君的忍耐终于再也无法兜住他汪洋的怒意了。
这么些天的憋闷连带着过去曾有过的埋怨一起倾泻而出。
程佑君倏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强硬道:“抱歉程总,我可能暂时做不到。晚上我有点急事,要麻烦您替母亲过完生日了。真的失礼,抱歉。”
语罢,他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砰——”
没记错的话,本月之内,这是程佑君第二次摔门而去。
顾捷刚好被表妹拉过来看店,瞧见了这一幕,微微一愣,转头问大堂经理:“那是云利的程董订的包间吧?”
大堂经理还没从那一声巨响中回过神,翻看了资料才点了点头。
顾捷的八卦嗅觉向来灵敏。
很快,三人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我靠,我好像看到了那天那八卦的后续。
楚格大概有事儿,没回话。
穆成泽早忘了这茬:?
顾捷:就是程家那八卦。你还记得不?那天我们还说那哥们儿是冲着财产来的。
顾捷:我觉得啊我猜错了!我刚看到那传说中的私生子了!
顾捷:妈的!那哥们儿直接把他爸妈扔下,摔门跑了。
穆成泽关注点别致:长得怎么样?
顾捷毫不犹豫极尽夸赞:帅。
一个字不够描述:帅得惨绝人寰。
成语形容都不大得劲儿,他还要现身说法:我要是姑娘,我保证立刻马上追他。
穆成泽:……
十多秒钟后,穆成泽追加了一条:我说顾捷,你不会是gay吧?
顾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