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绝境 他此生从未 ...

  •   临川大学附属医院,夜里十二点。
      楚格刚刚走出了手术室,今天这台手术本就来得急,变数又太多,手术时间比预计延长了很多,但总算有惊无险。面对患者家属连连说的感谢,楚格也松了一口气。

      下手术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一般不会有急事,亲人朋友们都了解他的情况,手术室时不时会来个急的,时不时就来个估不准时间的。
      而今天,他的私人手机上却来了四通陌生电话。
      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人并不多。
      楚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击了回拨。

      电话过了许久才接通,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找谁?”
      楚格觉得奇怪,耐心解释道:“不好意思,请问你之前打过这个手机么?”
      “哦……”电话那头的人似是恍然大悟,“快十一点的时候有位先生借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找你的人应该是他吧。”
      楚格心口咯噔了一下,乱七八糟的猜测飞速在脑海里浮现:“是谁?长得什么样子?”
      “他没说自己叫什么,就强调说自己和一位朋友约了十点在酒吧见面。”年轻男人一边回忆一边叙述,“可他来的时候都过了十点半了……当然是没找到人。”
      楚格的心脏悬了起来:“风月酒吧?”
      “是的。”年轻男人立即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那么这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楚格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大堆问题不知先问哪一个。
      那年轻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先生……你要是他的朋友,请尽早找到那位客人。他没带手机,脸色看起来很早,精神也有点差。您最好快点找到他。”
      楚格:“谢谢你,那请问你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他打完电话后很快就离开了。”

      电话挂断,楚格有些手足无措。
      一旦牵扯到程佑君,他一直自持骄傲的冷静似乎一下子没了施展的空间,尚未厘清思绪的大脑被这些信息一冲击,心头万千的焦急冒出头来,占据了他的全身。
      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一个结果——程佑君的状态不大好。

      前天晚上,他在风月酒吧等了一整夜。
      他往程佑君的手机一连打了五个电话也没有人接听——原本怀揣的无尽期待到了那一刻瞬间成了茫然无措。完全醉到无意识之前,楚悉把他带回了家。
      楚格只允许自己消沉了一天,而后尽职尽责重新投入了手术。
      但方才在手术台上的几个小时,他的脑子忽然无比清晰。
      他没有及时来赴约这件事,怎么样都透露着反常。
      方才那通电话,只是最后的印证。

      他抄起手机报了警,然后打电话招呼了穆成泽和顾捷,打发他们分别去可能的地方找人。
      而他自己,脱了白大褂就驱车去了程佑君的公寓——他觉得最有可能的地方应还是他家里。这地方他特地拜托楚悉问过,本来只是想心里有个数,却不曾想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只是公寓的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他敲了很久门,也没有人回应。
      楚格火急火燎地来到保安处,将情况解释给值班的保安听——他从保安处得到了证实,程佑君已经好多天没有回来过了。

      顾捷和穆成泽的电话陆续打了进来——他不在公司、也不在程家的别墅,但去过他家里。
      他的确一直在找自己。

      那此时此刻,他又去哪里了?
      他没带手机,又那么晚了,他一个人还能去哪里?
      还有……他好好的怎么会手机都不带在身上?
      为什么他那么久没有回家没有区公司?
      他怎么会把约定好的日子记岔了整整两天?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格终于调动起强大的意志力,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找了回来。
      他想起了那位夏教授——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但夏教授很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已经很晚,他顾不得打扰人家,翻遍临大的官网,找到了夏灵芸的电话。

      半夜十二点多,夏灵芸皱着眉,接起了这通不合时宜的陌生电话。
      饶是脾气好如夏灵芸,语气里依然透着不快:“……你好,请问找谁?”
      “夏教授,我叫楚格,是程佑君的朋友。”楚格开门见三,语速都比往常快上三分,“很抱歉那么晚打扰您,我现在联系不上程佑君了,哪里都找不到他。他好像在到处跑,身上又没有带手机。他有和您联络过么?您知道他有可能去哪儿么?”
      夏灵芸一怔,睡意直接去了大半。
      “你去他的公寓找过了?”
      “是的,他的公寓,他们家的别墅,我都让人去看过……我报了警,但是应该也没有那么快有结果。”
      夏灵芸皱起眉,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约莫十多秒以后,她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他在郊区有一套公寓。这些年他……实在不大好的时候会去那个地方。但具体在哪里,他没和我提过……你或许可以问问向笛——他有可能知道。”
      “郊区的公寓?”楚格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梓岳山?”
      “是的,应该就是在那里。”

      楚格想起几日前他一直在打听、却怎么打听不到下落的公寓主人,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楚格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他在寻回自己的理智,寻回自己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他不该让焦急和惊慌控制自己,他还要找到他爱的人和他共度余生。
      他必须冷静。
      “……我知道在哪里。夏教授,谢谢你。”

      挂断电话,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锻炼的冷静和理智可真是堪称瑰宝。是这冷静指挥着他先去了一趟药店,买了所有可能要用到的东西,又开足了马力向郊外飞驰而去。
      夜半的临川美丽又繁华,街道很宽,车也不多。
      他开着车,一面想着去通幽公寓哪条路最快,一面想着夏教授的几句叮嘱。
      “你一定要快一点过去,他得抑郁症已经有好多年。听你的描述,恐怕他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怕他会想不开。”
      “虽然这两年的情况的确尚算稳定,但他家里的那些事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刺激到他。”
      “他患抑郁症已经有四年多了。”

      这些年,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
      抑郁症,四年多。
      他以为谁没了谁都能过得一如既往,可看来事实并不是这样。他们那场伤痕累累的分手,恐怕一直影响着他如今的生活。

      ……

      凌晨三点,县城三院。
      夏灵芸是在半个多小时前接到的电话。
      得到消息,她火急火燎叫了车,立刻赶到了这里。
      见到病床上的人还吊着点滴,她心中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病床边,奔波了一晚的楚格正一声不吭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夏教授。”楚格声音沙哑得像在沙漠中独自前行的旅人,让人不禁也开始担心起他的状态。
      夏灵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格则一声不吭地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一张纸递给她。

      夏灵芸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翻开纸的手有些颤抖。
      纸上的字很漂亮,和程佑君一样生得端正。
      只是那上头写的话,字字如泣血。

      “很抱歉那一年我勇敢了,却没有勇敢到最后。很抱歉我努力撑过自以为最煎熬的半年,却熬不过现在。
      我至今都很笃定同性恋不是病,我也没有问题。但我偶尔也会动摇……因为我是个同性恋,是不是带给了太多人不幸?是不是很荒谬啊,爱情本该充满希望的,可到了我这里,却总在传播负能量。

      真的很抱歉妈。我今生恐怕也无法如你所愿结婚生子。我只爱他——到死都只爱他。
      我不信什么事情真的可以永恒,但从认识他开始到现在,我爱他这件事情,也算做到了我能做的永远。
      只是我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我当年放任自己爱他,又放任他来爱我,真是太不懂为自己留后路。
      到现在我才彻底抛却了侥幸。我和他终究是不会有一辈子的,反倒让他一辈子被我搅扰,是我愧对他。

      我知道这念头挺糟糕的。我也知道,我也许是因为病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以前的工作就是帮助别人,让别人放弃这样的念头,让毕业带着希望继续生活。但我可以说服别人,却不想再试图说服自己了。我体验过太久这种痛苦了,有些事情,我不想再体验一回了。
      这一次,就让一切结束吧。
      也许很多人会因此痛苦,但这次我也不想再考虑别人了。
      我只想要解脱。
      这一回,我成全我自己。

      你们别难过,这个世界可以投注情感的地方还有很多。
      妈,希望您能爱自己一些,虽然不容易,但我希望您可以接受我的离开。这些年我为云利打拼,积攒了不少钱,虽然无法与他的财产相提并论,但一定可以让你即使被迫离开他,也依然衣食无忧。还有……我希望您别太在意我的事情了。我已注定是你人生的败笔和遗憾,忘记我的存在,去找找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吧。
      我本来就是个病人,做出什么行为也不能全然怪罪到别人头上。

      最后,还有阿楚。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段话。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我很想去的……只是被绊住了。
      我已经不确定你还会不会因为我的离开伤心。说实话,我很矛盾。因为我希望你可以难过,那代表你还爱我;可我又希望你不难过,最好觉得甩了我这个包袱一身轻松,那样……代表你的往后余生,会快乐。
      但愿还是后者吧——人死毕竟一了百了,生者若投注感情,便只能是痛苦;往生者若是没人记得,听着也许可怜,可对生者却是最好的结果。毕竟,人世还是得留给活着的人才有意义不是么?
      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功成名就,希望你圆满一生,也希望你……永远不会读到这封信。

      还要谢谢夏老师和向笛,谢谢我的助理韩沂小姐。
      对不起,你们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可我终究也没让自己变好。
      我比谁都明白我是病了,也比谁都明白我病的多重。
      但这一次,别再让我治了,到此为止。
      永别。

      程佑君绝笔”

      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白得安详,但好歹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还活着。
      夏灵芸看完纸上的内容,沉默地把它折好,又放回到了楚格的手里。

      楚格终于把眼睛从床上挪开,声音喑哑,似乎是在寻求安慰,抑或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夏教授……”
      夏灵芸安慰地拍着他的肩:“……他怎么样了?”

      楚格依旧心有余悸——他撞开门的时候,程佑君已经昏迷了有一段时间,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不见。
      他此生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的职业是医生。他从上大学第一天开始到走上手术台,他从书本里实践中所了解的所有医学常识、积累的所有医学经验,都在此刻帮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一点时间,让他把爱人送到了医院。
      “已经脱离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夏灵芸也松了一口气。

      “夏教授……您能不能告诉我……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夏灵芸坐了下来,怜悯地看着床上的程佑君,开始讲述这个让她一直难受不已的故事。
      “其实就是没得抑郁症的那几年,他的精神状态也只能算是亚健康……你和他在一块儿那么久,我想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
      想起那些他被梦魇惊扰的夜,楚格点了点头:“嗯,他的睡眠一直很糟。”
      夏灵芸点点头:“他认识我的时候特别孤僻,一来是因为家里原因,二来是因为他初中时候遇到的一些事……我一直知道他是个同性恋,所以总在和他聊天的时候试图告诉他,这没有错,接受自己就好。但我从未正面提及,他便也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解释道,“因为很久之前我就发现,只要我触及这方面的话题,他就会变得极度抵抗——对我都是这样,对别人就更不必说了——所以我隐瞒着,也一直帮他向所有人隐瞒着。我知道他心里有个结,但怎么都打不开。我猜后来他选择学精神医学、学心理学,多少是受了这方面影响的。”
      夏灵芸回忆着过往,眼圈又不自觉红:“直到他念大一那年,他一直有固定的心理医生……大学几年他很忙,但或许就是因为忙碌到让他忘记了这些,那段时间反而成为了他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她深呼吸,又继续补充,“研二他认回亲生父亲的那一年……我挺担心的,结果他的精神状态竟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我非常的惊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和你在一块儿了。我以为是他自我调整得当,这些年真的恢复得还不错……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状态那么好,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
      楚格的手微微紧了紧。
      夏灵芸继续道:“你离开大约三个月后,他就自己来找我,让我给他联系了一个新的心理医生。他说他情况不是很好,他怕自己会失控,得有人帮他。不过那时候,他的病症至多只能算轻症,普通药物和规律的心理疏导足够让他的生活正常……”
      “不过三年之前,他的病情忽然恶化了……”
      楚格心仿佛抽了一下。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开口多问。
      “……那次他差一点自杀。说实话,我至今不知道那次他是怎么阻止自己的。那天夜比今天还要深。他半夜的时候打电话来说老师,你救救我吧。”夏灵芸已经开始哽咽,眼泪也开始在眼里打转,她也不忍回忆那些过往,“那段时间我特别担心他……所以总找借口去找他。记得有一天晚上,他说他想在外面多走走透透气,我生怕他要做什么,就陪着他走。走过大桥的时候,我看他一直望着河水,像是下一秒就要奋不顾身跳下去,我实在是心惊胆战……”
      “他向我求助后大概一个月,他的主治医生就找到我,要我无论如何说服他,让他暂时离开这里去休养。我和他谈了很长时间,他最终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拜托一个朋友——就是那位向先生——瞒着他的父母,去国外休养了半年。”

      楚格听得几乎窒息:“怎么……他父母难道完全不知情?”
      “……”夏灵芸沉默了一会儿,“他家的情况我想你很清楚。他妈担心什么事情,你应该也心知肚明……我试着帮过他,但一直没能帮他解决他和他母亲之间的问题。现在你回来了,我算能放下半颗心了。”
      “我……”楚格欲言又止。
      “这次他的反应忽然那么激烈,一定是又发生了大事情……而且八成和你和他母亲都有关。”夏灵芸道出了心里的猜测,“今天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想来总要做个了断了。他家的事情我终究很难去干涉什么,我想作为伴侣,你应该才是他的后盾。”
      楚格看着她的眸光,坚定地点头。

      夏灵芸没有待太久,第二天早晨,在确定程佑君的情况基本稳定后就打算回去了。
      离开前,她接到了杜玉秋的电话,正是开问她知不知道程佑君在哪儿。
      夏灵芸沉默了一下,直接把电话交给了楚格。

      楚格心里对杜玉秋是有怨恨的,但基于礼貌,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问题:“他在县城三院,现在情况刚刚稳定,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头的声音一滞:“你……你是……”
      “我是楚格。”
      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像是被触了逆鳞:“怎么会是你……小君怎么就到医院去了?怎么又会和你在一起了?什么叫情况稳定,什么叫没有生命危险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楚格有些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但也依旧忍住此刻的心疼与愤怒:“他自杀了,我找到他然后把他送到了医院……”他深呼吸,沉住气继续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无论从那种角度来说,你都应该知道一下……你要是担心他的身体情况,可以给我打电话,但要说别的,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径直挂了电话,把电话还给了夏灵芸:“夏教授,如果她问你,你就把我的手机号码给她吧。”
      夏灵芸点了点头,不忘嘱咐:“他的父母都不太好对付,你要小心应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绝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