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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孓然 没有以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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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医生的确是个折磨人的专家,他对治疗节奏的掌控实在娴熟。仪器何时停何时走,“病人”何时需食物补充,何时施压何时安抚。
时间流淌着,程佑君中途因为疲惫不堪睡过去一两回,但又被强制叫醒。
开始的时候他还试着哀求,但随着治疗进程的继续,他实在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放弃了抵抗。
不知过去多久,这位杨医生所谓的“一次治疗”终于画下句点。
床上的程佑君几乎半死,他如同一瘫烂肉被铺着无法动弹。
杨医生利索地往他的嘴里塞了几颗药,又相当有技巧地往他嘴里灌水,动作没有丝毫怜悯:“吞下去。”
无论他学历如何,在公司贡献的利润有多少,在这位杨医生的眼中,他不过是垃圾变态,所以应该被这样“治疗”。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束缚在程佑君四肢上的金属环被解开了。
程佑君逃避现实一般闭上眼,放任自己的意识彻底放空。
杨医生将医疗器械收拾完毕,向患者家属叙述起当下的病情:“不用操之过急,一次治疗只能打个基础。”作为一个医生,他有一副好耐心,即便对上急着询问结果的杜玉秋也依然不急不缓,“最重要的是,今后的治疗千万得跟上,把病根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杜玉秋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儿子,心中依然有万分的不确定:“一定能治好的吧?”
杨医生安慰:“放心,一定可以治好。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已经治好了那么多患者。你儿子这样的,虽然病得是重了一些,但我也见过更糟糕的。尽管放心就是。”
他吩咐助手提起了医疗器械,招呼杜玉秋朝门外走去:“我刚给他灌了安眠药,看样子药已经起效了,醒来以后应该会好受一点。”他事无巨细地叮嘱,“按药量,最早明天上午才会醒来……你也不用亦步亦趋看着他,我怕你看太久,又心软。”
杜玉秋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决定听医生的话,不心软。
杨医生:“醒来以后你必须多和他说说道理,要是道理没有用,就让他好好想一想这几天的经历——让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见不得人的,让他知道是非对错才好。”
“他心里有了敬畏,以后的治疗才能更顺利。”
“……”
杜玉秋一直把杨医生送到了电梯口:“杨医生,真的辛苦您了。”
杨医生点点头:“为了你儿子,我可是破例放下培训学校的事。你既然不愿你儿子直接来学校,那就务必把他看好了——你放心,下次治疗时间一到,我会准时过来。”
杜玉秋走回儿子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门——如杨医生所言,她看到儿子的腌渍一定会心软。这时候的心软,会害了他一辈子。
房间里,程佑君机械地翻开了眼睛。
痛苦和畏惧挥之不去,此刻正牢牢占据着他的全身。
谁能想到啊……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啊。
虎毒不食子,但以爱为名的伤害就变得顺理成章。
只是不被理解的性取向,只是“不一样”,就可以成为伤害的理由。
将自己放空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程佑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又渴又饿,可看着床头桌上的茶杯,恐惧却渗进了他的毛孔——那人曾用这杯子给他灌过药。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整个房间都充斥了那位“杨医生”存在的气息。
程佑君毛骨悚然,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似又被金属环固定住,太阳穴也被冰凉的金属片接触。
交叠的记忆让他一瞬间无法厘清自己究竟在什么时空。
若说这位杨医生是吃人的河神,那他母亲呢?她不就是将少女送给河神的三老?
他实在无法理解,在过去的岁月里,还会有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不想相信,但混沌的意识与极致的痛苦让他刻骨铭心——那就是事实,不容辩驳的事实。
他好像对那段不甚通顺的回忆感到过奇怪,但一切都被左手臂的两次骨折掩盖过去。
如今细想,那段伪装的记忆的确太说不通了——只不过被人揍了两顿,他怎么会对出柜恐惧到如此程度?
他该对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说一句感谢——那段可怕的过往,在自己还未足够成熟的时候,它选择了让自己忘记;然后到自己终于明白事理、拥有成熟三观、可以对自己负责任的时候,它让自己窥见了真相。
没有彻底忘记,也没有让他沦陷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夜又深了些许,房门外时不时有人来回走动。也许是一日的旅途完毕,也许是好友们互相串门为夜生活做准备。
人多,这是离开的好时机。
程佑君举起还在颤抖的手,将冰凉的水拍到自己脸上,勉强驱赶着药物的作用。
他站在镜子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后走出卫生间,为自己的“逃离”做准备。
手机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八成是被杜玉秋拿走了。
零钱也没有——他早就没有带现金出门的习惯。
程佑君只好将自己拾掇干净,将依旧在颤抖的手插进裤兜里,强压着所有的不适走出了房间。
迎面走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姑娘觉得他五官英俊,不免多看了几眼,还对身边的母亲挤眉弄眼:“妈,刚才那个帅哥你看到了么!我以后给你找个这样的女婿如何?”
女孩的妈妈不知回了她一句什么,母女俩一块儿咯咯笑出了声。
程佑君见不得这样的母慈子孝,转过头按下电梯按钮。
一路畅通无阻。
程家少爷的脸似乎还有点用处,他要前台给他派了宾馆的专车,把他送到了风月酒吧——除却他遭受的痛苦,他还记得和楚格的那个约定。
司机尽职尽责地将他送到了目的地,心中感叹着这位豪门阔少的夜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
夜里十点四十分。
酒吧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清吧虽然没有四射的灯光和火爆的舞曲,但爵士乐悠扬,朋友们谈天说地,情侣们互诉衷肠,此处依然人生攒动,满是活力。
程佑君匆匆扫视了角角落落,没能找到楚格的身影。
心头的希望有了一点点皲裂迹象。
服务生注意到他的异样,礼貌地走上前来:“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您是来找朋友么?”
服务生伤心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很标志,穿着也得体,只是有些不太像是来此等休闲场所。酒吧的灯光氤氲,却依然无法遮掩他的虚弱。
程佑君急切地点点头:“是的,我和他约了今晚十点。是我迟到了,请问你看到他了吗?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急切地说出这些,他又意识到服务生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得是谁,他伸出手来,比划起了楚格的身高,“他比我还高一点……很帅的,应该是一个人来的。他是不是来过?现在已经走了么?”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每说一句话,嘴唇都隐隐在颤抖。
仅从言语中,服务生已经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混乱,他忙安抚:“先生请先不要着急,不然您给您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如何?”
程佑君一愣,想起自己并没有手机。
“真的非常抱歉,请问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服务生本想拒绝,但看着眼前明显状态糟糕的男人,拒绝没能说出口。犹豫良久,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神,服务生终于被自己的同情心打败,掏出手机递给了他。
程佑君忙道了谢,忙不迭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地按了三遍。
依旧如此。
他越来越着急,想再尝试一次。
可在注意到手机上今日日期的一瞬间,他忽然愣住了。
原来……原来已经迟了。
原来他们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原来他已经爽约了。
一切骤然没了意义。
他的指尖骤然脱力,他的手一抖,服务生的手机差点跌落在地。
他猛地回过神来接住手机,在自己尚存一息理智的时候,将手机还给了服务生。
方才还满是焦急的语气骤然变得透凉:“谢谢你。”
说罢,他甚至忘记了给小费,转身便离开了。
服务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总觉得眼前的人不大对劲。
只是身后已经有客人在唤他,即便觉得反常,他也不得不将此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走出酒吧的程佑君愈发没精神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黑夜里,如同行尸走肉,奄奄一息。
看着行道树遮住了路灯,看着斑驳的树影随着风摇晃,看着夜生活繁华的市中心依旧有来往的行人,他心里想的却是——
他应该很生气吧?
生气或许还算好事,就怕他失望了,以后……
不……
不。
没有以后了,这次真的没有以后了。
可即便如此,他是不是也得想办法解释清楚啊?至少告诉他,自己没想过爽约,这次他真是不得已的。
可解释清楚了又能怎样呢?他还能怎么样呢?
不行,不行。
此时此刻他不能想太多了,还是要先想办法解释清楚。
先见到他,解释清楚了再想别的。
别总想那些让自己痛苦不堪的事,至少先见他一面,至少还要见他一面。
在反复的自我暗示中,程佑君勉强找回了一点点思考能力。
这个时间,往常这个的话,他不是在医院值班,就是在家里。
他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走进路边一家典当行——店早就关门了,他敲门把住在店楼上的老板喊了下来。老板本来脸色不好,但在看到他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后,不再有怨言。
程佑君拿着手表换来的现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的目的地正是临川大学边那个无比熟悉的小区。
踏进小区,程佑君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楚格的单元楼。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但是没有回音。
“再等等。”他想。
他独自站在单元楼门口等着。
夜色已深,加班的人也早就回来了,小区中来往的人越来越少,更是没有一个人走进过这栋楼。
程佑君越等越心焦,越等越绝望。
冷风更甚,他衣衫单薄,倒是刚好对抗还未完全消解的药物效果。他一动不动杵在门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只是气温越来越凉,他的心也跟着跌落得更深。
又是大半个小时过去,终于有位夜班回家的女士路过,看着他,便觉得有些奇怪:“小伙子,哪户人家呀?是没带钥匙么?”
程佑君被冻得人都在发抖,嘴唇惨白,笑得勉强:“不,我不是这里的住户,我是来找人的。事情急,今晚我必须见到他。”
女士了然地点点头,开了门让他进来:“哪户人家呀?他是门铃坏掉了么?”
程佑君:“是四楼407。”
女士:“407?那户人家没人住呀?这户人家原来是临川大学那位楚教授的吧,去世以后就过户给他孙子了。他孙子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你是在找他么?”
程佑君忙点头:“是的,是的。”
女士略一思考后,又疑惑起来:“但他最近并没有搬回来住过。他几年前就出国了你不知道么?房子没租出去过,一直都空着。之前我们家还想买下呢——好不容易联络上他,却被一口拒绝了。”
“这样啊……”
“谢谢你告诉我。”
希望落了空,却好像在情理之中。
看来他回国以后并没有住在这里。
也许他们的过往,本就不该再被提及。
也罢,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走到最后的运气,他也早就接受这个结局了。
那这些他所执念的,所谓的解释,是不是也没有很大的必要了?
是的吧。知道了不过徒增烦恼,不如将错就错,就此彻底了断。
程佑君没有再等下去,而是调转路线,走进了不远处的临川大学。
大学的校园依旧,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曾经在这里早出晚归学习生活,在这里奔跑着想给楚格买雏菊花,曾经在这里听过最动听的表白……而此刻,他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却只感受到什么叫做“四大皆空”。
几年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受。
绝望积累到一定程度,一定会有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真的再不想去寻找希望了。
身体里那个叫嚣了整整五年的念头在这一刻又一次打败了其他。
那些支撑了他整整三年的信念都跟着一起轰然倒塌。
上天将那段不堪的往事选在此时放回了自己的记忆里,或许正是在告诉他:程佑君,是时候了。
你看你熬过了三年,熬过了那么多,你终究还是有熬不过去的事情,不是么?
你看你还熬得过今天么?
还要怎样被折磨,你才能彻底明白?
别再让这个世界折磨你了,别再让你的亲生父母折磨你了,程佑君。
你不是没有办法应对这些,你心底一直是有那个方法的不是么?
逃避很可耻,但是逃避很有用。
三年后再次做出相同的决定,他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这么多年,走过了那么多。
此刻再想那些人啊事啊,骤然就变得索然无味。
他拥有过亲情友情爱情,此刻或许也依然拥有这些。
可在这纷扰的天地间走过了那么一遭,在这糟糕的人生路上这么兜兜转转了一大圈。
到头来啊,什么也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