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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愧疚 “对了,下 ...

  •   楚大医生的假休一完,便回归了工作岗位。
      周五下午的门诊推后了大半小时才结束,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顾捷掐准了他下班的点,非要他一块儿吃晚饭打台球。
      还找了个颇为无语理由:终于不用再做穆成泽的乙方了。
      楚格嘴上高冷地骂着“什么鬼”,心里却门儿清——他们依然还在担心他。

      不过,楚格最近的状态还不错。
      一来真的有受益于那天的闲聊,二来他也与自己的上司兼导师沟通过——钟懿也感受到了爱徒的低落状态,抽时间和他谈了谈。
      那场促膝长谈之后,楚格心情平复了不少,那些患得患失也消停了一些。
      钟教授疼惜爱徒,最近不着痕迹帮忙放水,盼着他早日满血。
      今日没晚班也没别的事儿,他接受了发小的邀请,驱车去了金穗会所。

      金穗会所是顾捷投资他表妹开的。但作为会所的最大股东,顾捷一直因为和老板太熟,而被拉来免费做工。
      作为回报,顾捷在这里的一切支出都是免费。
      此处也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最常用的聚会场所。

      顾捷和穆成泽早到了,正坐在包间里等楚格大驾光临。
      顾捷方才事无巨细从穆成泽这里打听完楚格的近况,听得有点担心。
      穆成泽挺冷静的:“我看他歇了一周,最近已经快满血了。你放心,他自己比谁都有数,不然不会去联系程仙做心理咨询的。”
      顾捷给自己倒了热茶:“……你那个程仙,一回心理咨询真可以帮到楚格?”
      穆成泽其实也拿不准,但毕竟是自己常年挂在嘴边吹的人,硬着头皮也得吹到底:“……有点信心好不好,好歹我程仙也是比肩楚大医生的高材生啊!”
      两人聊着天,一碟花生米已经见底,楚格总算姗姗来迟。

      他看起来心情的确还不错:“聊什么呢?”
      不好说在担心你这样的肉麻话,顾捷开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淡:“聊八卦。”
      楚格很给面子地接话:“什么八卦?说来听听。”
      穆成泽错愕:“你啥时候也对八卦感兴趣了……”
      楚格挂起了外套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既然是出来散心的……听八卦散心不是挺好的?”他一脸闲适,还知道噎人了,“什么八卦?娱乐明星?出轨还是出柜?”
      穆成泽和顾捷面面相觑,然后在彼此的脸上读到了一条相似的信息:靠……楚格是不是性格扭曲了?
      穆成泽反应极快,立刻从脑子里搜罗出个新鲜出炉的八卦:“娱乐明星的八卦能有什么意思……我们说程家呢。”
      顾捷懵了半秒,马上接话补充:“……就是继承人去年因为车祸去世了的那个。听说他儿子去世以后三个月,夫妻俩就办离婚了。”
      楚格兴致缺缺。
      穆成泽继续补充:“不过听说程董事长有个私生子。而且最近找到了。”
      楚格:“没意思,还不如娱乐明星的八卦。”
      穆成泽听到了熟悉的损人语句,觉得他人格还没扭曲,暂时放了心。
      顾捷表示赞同:“的确无趣……这些八卦什么时候能出点新套路。剧本我都写好了,这私生子八成是冲钱来的。再整不好,那大儿子的死说不定还和他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关系。”

      程佑君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他摔门而去的时候,太阳刚下山,气温微微转凉。早上不知死活减了衣服,此刻现世报来得可真他妈快。
      程佑君头脑里还满满都是杜玉秋那句“去见你爸”,想着公共交通还得转车——太烦——于是随手拦了一辆出租,窝在后座上听了一路的歌。
      出租车司机大概也遇上烦心事了,一路骂骂咧咧,堵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了学校门口。程佑君一看计价器,瞬间一阵肉疼,想要飞到两个小时前抽死当时自己。

      冯梓立最近正赶图,在自习室熬到了十一点多才回宿舍,推门进来打开灯,才看到坐在椅子上神游的程佑君,吓得魂都快飞了:“我靠,你杵在这儿干嘛啊!吓死我了啊我去!”魂归以后又想起什么,“唉你下午不是回家了?”
      程佑君脑子里还跟放电影一样放着方才自己摔门而去的一幕,当时是解气了,此时却开始后悔。
      手机上八成未接电话一大堆,而他连拿起来看看的勇气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嗯,回去过又回来了。”
      冯梓立立马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
      和他室友这么些年,冯梓立自然知道他的尿性,这厮藏事情的本事无敌,遇上事情就喜欢自己消化。
      程佑君装模作样地打开手提电脑:“和我妈吵架了,没事儿。”
      冯梓立便知道这铁定是有事儿,还不小。
      程佑君这二百四十孝的儿子,明明从来不跟他妈生气。
      “不是说回去分享好消息的么,怎么分享了一肚子气回来?”
      程佑君脑子里还团着一团浆糊,电脑开机密码都输错了几次:“……谁知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
      冯梓立无奈,知道他这是不打算坦诚了,很快放弃了为心理医生开导一回的想法,打算洗洗睡了。

      冯梓立在这一通乱七八糟的插科打诨后,很快取东西进了浴室。
      程佑君的电脑屏幕终于亮起。半晌,他才想起来自己开电脑只是为装模作样。
      他自嘲一笑,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四个字——“云利集团”。
      十分钟后,他又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网页。

      程佑君不是个容易炸毛的人,除了还不大懂事的少年时代,其他时候,即使出再大的事,他也能做到在杜玉秋面前隐忍出一片万事太平。
      这次他的怒意,看似是面对这位便宜父亲,实则是冲着母亲而去的。
      为什么她会认为把自己扔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叫声“爸”能带来安慰?
      他觉得自己可以温柔地待很多人,比如患者、朋友、陌生人。甚至如果是这位便宜父亲需要心理治疗心理咨询,他也可以很温柔专业地面对。
      但他不屑父子的身份。
      他是觉得继承他的皇位是无上荣耀?可惜帝制已经灭了,大清早就没了。
      别人或许可以说一句:那是你爸啊,你何必呢?
      可母亲为何也会这样认为?她明明才是那个男人不负责任最深的受害者。

      想着,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了手机。
      果不其然,未接来电数量直逼二十。
      程佑君的心口一滞,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拉扯自己过了那么多年的穷苦日子,穷得怕了吧。

      是的,他即便上了国内最优秀的大学,即便二十六了,依旧没能改善一点母亲的生活。
      大一的时候,杜玉秋因为他放弃了最为火爆的金融专业耿耿于怀,她觉得金融业出来才好赚钱买房子。于是他愧疚了整整三年,就是因为选择专业的时候,没有选择那个更能“成家立业”的。
      大四前的那个暑假,他机缘巧合救下了穆家小姐,穆家人给了他不少帮助,也给了他一口喘息的机会。所以在选择是否读研的时候,他又有了纠结的余地。
      最终选择继续学业,他心中怀了多少愧疚之心也许只有自己知晓。他怕自己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又不如母亲的意了。
      杜玉秋当时没说什么。可她越是一句话不说,自己越是愧疚心泛滥。
      他没有休假日地兼职,极尽所能赚钱,想要向母亲证明并不是按照她的路走,才能让生活过得体面。
      可在临州这座都市里,这样的兼职所得于生活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不敢生病,一生病就是堆积的学业与错过的生活费。他日日觉得亏钱母亲,那样的愧疚几乎要压垮他。
      贫穷永远都是座跨不过去的大山,横亘在现实和梦想之间。
      他觉得自己无能又无门,报答不了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是,母亲从来都是为他好。
      这答案他想得明白,却不想理解。他不想理解,却又必须顾及母亲所思所想。
      其实摔门离开的时候他就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冲动地朝母亲发脾气。
      杜玉秋其实并不算个多么强大的人,却也供他吃穿读书到那么大。她一直企盼儿子可以出人头地,过上富裕舒适的日子。这么些年,她也真的做到了“我是为了你活着。”
      作为儿子,他哪里能真的不顾她?

      程佑君这样想着一会儿替自己说话,一会儿又替母亲说话,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境里往事袭来,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混杂成了一幅灰色的画卷。

      那男人出现了。
      杜玉秋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再温和甚至不再严厉,只有可怕。她张牙舞爪地掐着自己的脖子,逼着自己喊他爸爸。
      男人举着尖刀抵着他的脖子,非要他要他去参加一个商业宣讲会。
      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宣讲会的主题,也不知道那尖刀何事就会刺入他的脖子。什么都没准备,说话支支吾吾的,几句套话说出口,与会之人连连摇头,连他自己都觉得糟糕无比,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更是不由分说踹了他一脚。
      明明踹在他的左腿上,他却觉得自己的左手生疼,疼得冷汗直冒,似乎是又骨折了。
      他转过头想要向杜玉秋求助,可杜玉秋的双眼灼灼望着她,要他听话,乖乖听安排,好好做好这完美傀儡。
      他便只能继续跟着男人去各处工厂视察……
      他被男人拖来拽去好几日,本以为能喘口气,却他发现自己又被绑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大叠他怎么看都看不懂的文件。
      他焦虑地咬着笔杆子,笔杆子却“刷”地弹出了一叶刀片,划伤了他的脸。

      刚睡着不过三个小时,程佑君终于被这个梦生生惊醒,后背冒了一身汗。
      冯梓立睡得正熟,呼吸规律。
      程佑君睡眠质量一直堪称糟糕,夜里入睡就花了很久,此时又被这梦扰得几乎虚脱。
      他蹑手蹑脚爬起来,草草冲了个热水澡。
      睡意全无,冲完澡便靠坐在床上,盯着眼前一片灰黑坐到凌晨,脑子里反反复复是过去杜玉秋的辛苦。人生就是这样诡吊,当年那个数次想要放弃学业去打工赚钱的少年,如今竟有机会成为一个上市企业的继承人了。

      他一直被这些七零八碎搅到凌晨五点多,终于没撑住一身的疲惫,再次睡过去。
      依然是噩梦连连,但没再把他惊醒。
      对他来说,在心境如此糟的情况下,能睡着就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安眠?根本是奢侈品。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冯梓立早出门了。他洗了脸刷了牙,又在床上呆坐了十分钟,最终决定给杜玉秋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杜玉秋打招呼的方式都和平常没多大区别。
      “小君?午饭吃了么?今天是周六,应该没什么事情吧?”
      程佑君嘴唇颤了颤,竟是没说出什么话。
      这句平淡无奇地话竟然像是淬了什么毒液,激得他的愧疚心如死火山爆发山崩地裂。
      他极力忍耐,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什么情绪波动:“妈,昨天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该那样甩门就走。”
      杜玉秋安慰他:“昨天是妈没考虑你的感受,这些事情总该慢慢来的。”
      程佑君心里咯噔一声,又滋生出一抹怪异的倔强。

      他想把事情说清楚,他想说这件事不是时间的问题,不是慢慢来的问题,是他能不能接受,是他凭什么必须接受?
      但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理智,想起了淹没了自己一夜的愧疚,终究没再试着顶嘴。

      “你昨天赶来赶去应该累了,中午吃完饭记得午睡一会儿,别只顾着论文。”杜玉秋开始念叨起了老三样,仿佛一切如常,仿佛他昨天没有摔门,只是周末太忙,没法回家,“有空多参加参加学校的活动,多认识一些人。你们学校的人都很优秀,找个女朋友,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只顾着赚钱,我的生活费足够了,你不用担心。”
      程佑君照单全收一概应下,一如既往。
      “对了,下周五记得早点回家,妈把今天欠你的大餐补回来。”

      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下周五是杜玉秋的生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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