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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爸爸 也许做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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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时间很快过去,程佑君的生活节奏一如往常,学业、工作以及生活琐事将一整周都排得满满当当。
冯梓立常年惊叹于他的忙碌程度:“人家都把建筑系学生叫建筑狗,但是我们建筑狗再狗,和你程神比,也只能自叹不如。”
程佑君每回听都是一笑而过,不以为然。
忙碌的感觉其实很微妙。最难熬的阶段该是在开始忙碌之前,真正全神贯注投入之时,人反而会因为只顾事情本身而把难熬都忽略了。而等事情一旦完成,回头一望便又有种千斤石头落地的轻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成就感。
所以这样看来,其实忙碌也不那么糟糕。
程佑君早习惯了这种忙碌的感觉,他人眼里的“忙成狗”到他这儿,也不过就成了个稀松平常。
程佑君连轴转了好几天,脚不沾地地捱到了周五。
周五这天气温骤升,天边直接挂了个大太阳,着急想要驱赶寒意。
程佑君心情跟着明亮起来,衣服减得比谁都快,顺便还提早完成了原本预计天黑才能结束的事儿。
完事儿的时候大概五点不到,正临夕阳西下,他好心情地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共交通——转了一趟地铁外加一趟公交——才从嘈杂的市中心挣脱出来,踏着夜色回到了租住的小区。
他看了看时间,琢磨着杜玉秋应该还没开饭,赶忙发了条消息:妈,事情我提早搞定了,我现在去买菜,待会儿见。
也不等杜玉秋回复,程佑君便去隔壁菜场,大鱼大肉买了两大袋子,盘算了好几道菜,打算自己下厨让杜玉秋休息一天。
老房子隔音一般,程佑君走到门口正打算掏钥匙,里头兴奋了几天的杜玉秋早听到了动静,迫不及待把门打开了。
开门的瞬间,程佑君惊了一下,一下没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亲妈。杜玉秋穿着一身艳红的旗袍,大概还画了一点点妆,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画中人的端庄优雅。
程佑君从脑子里搜罗了半天形容词,选了个最直男的:“妈您怎么穿得那么……正式?”
杜玉秋反常地眉飞色舞:“怎么,不好看么?”
程佑君实话实说:“好看。”
程佑君的一表人才绝对是基因所致。杜玉秋的长相说中上都算是谦虚,五官身材样样没什么可挑剔。即便生活一直拮据也藏不住她身上的优雅气质,搭配上一身恰到好处的艳红旗袍,几乎可以用艳压群芳来形容。
程佑君还没从自己亲妈的美貌中回过神来,便收到了她酝酿了一整个礼拜的重磅炸弹:“妈告诉你,你亲生爸爸找来了!他要认回你了!”
此刻她眼角细细地皱纹都晕染着明媚的喜悦,迫不及待到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昭告了天下。
惊艳,欣喜,还有期待,忽然在空气里被凝成了冰渣,散了一地。
哐——
程佑君手里装满食材的购物袋直直砸到了地上。
他听见自己的脑里“嗡”了一声,一时间竟站在玄关一动未动,愣了大半分钟。
“爸爸”这两个字,对程佑君来说,熟悉又陌生——他对这个人,从毫无概念到隐隐有恨,再到如今,早已毫无波澜。
他记事起就依稀知道,他和别的小伙伴有些区别。因为别的小伙伴身边,除了妈妈之外,大都还会有个爸爸。
年幼的时候,他问过杜玉秋几回。得到的答案和后来电视剧中小说中写得都差不多——“你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母亲说什么他都信。可稍微懂事一点的以后,他便觉得自己的爸爸是死了。
他又问过一次杜玉秋。
杜玉秋很惊讶儿子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而后她的惊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很多的伤心和遗憾:“小君,他没去世。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他没法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这是妈的错。妈现在能好好活着,就是因为你。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再辛苦都会,所以你要努力变得优秀,让妈妈的付出都值得,好么?”
尚且稚嫩的他点了点头,然后一直都把这句话记着,直到带着这句话,走进了他的少年时代。
他的少年时代是个转折。
那时,他终于可以理解母亲的汗水。太小的时候,他不懂汗水和付出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了“现在我活着,就是为了你”是什么意思。
吃穿用度不必说,那些病中的照料,事无巨细的操心,哪样事情都不大,连在一起却堆砌成了她的那句承诺——“妈妈会照顾好你的,再辛苦都会。”
其实如今想想,也许“没有父亲”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么大的伤害。反而是杜玉秋,因为自己父亲的缺席,承担了太多。
随着时日,她因此所承担的种种,都化成了沉甸甸的母爱,悉数堆砌到了自己的肩头。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会被这沉重母亲的爱压垮。
他曾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人隐隐作恨。
到了初中,他成了个孤僻不合群的问题少年。
有一段时间,他曾执着着想要去打工赚钱,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压。为此,他和杜玉秋犟过好几回,直到他差点因为长期缺课被学校开除。
那天夜里,他看见杜玉秋一个人在家哭成泪人。他终于在恍惚间明白,自己以为的“长大了”和“可以承担责任了”其实根本就是水中之月。
他能做的,也许就是一直怀着对母亲的感恩,依着她的期望不停步地朝前。
至于亲生父亲?
不如就把这个角色摒弃在生活之外。
“小君?”杜玉秋终于感受到了儿子的不在状态,但依然当他是开心的,依然肆无忌惮地散发喜悦,“妈真高兴,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不能给你个完整的家……总算,现在你总算可以有爸爸了。”
程佑君的心一沉,他似乎被这发自肺腑的喜悦吓了一跳,很是茫然地“嗯”了一声。
杜玉秋终于从自己想象中清醒来。
可一切并未如她所想——儿子没有追问父亲的情况,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丝的喜悦,反而像是被吓到了。
她有些无措地弯腰提起了被摔了一地的菜,把程佑君从门框里拉进了屋,关上了门。
杜玉秋把菜都放进了厨房,出来时才发现程佑君竟还茫然无措地站在玄关。
她看了儿子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小君你……你不高兴么?”
这一问总算让程佑君回了神,他弯腰开始换鞋,嘴上敷衍:“也谈不上高兴不高兴。我们这些年过得不算糟糕,何必多个人来打扰。”
他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不会因为找到了大家都有的爸爸就兴奋不已了。
杜玉秋瞬间有些着急了:“不算糟?可是小君,你的生活仅仅是“不算糟”就足够了么?你分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而且他好不容易想要认回你了。你知道么?你那个哥哥……前段时间出车祸去世了。现在,你只要喊他一声‘爸爸’,你就是他公司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了!”杜玉秋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所有的好处几句话内一股脑儿全告诉他,“云利集团,你知道么?那个国内很有名的云利集团!”
杜玉秋激动一分,程佑君的心便沉下一分。
他的确对自己的父亲没什么恨,却实在没办法有多大好感。
也许做个“有相似脱氧核苷酸的陌生人”,对他们彼此来说,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杜玉秋一直觉得他少年时代那些叛逆是因为没有父亲——可能也有些道理,毕竟他对父亲的渴望在在初中的时候也曾达到过巅峰。
初中时期的孩子或多或少会滋生出些攀比心理。滋长起来可堪比离火燎原,不大控制得住。攀比的东西还各色各样千奇百怪——篮球鞋、零花钱、手机的高级程度、甚至还有昨天夜里回家偷玩了多长时间的电脑。
程佑君小学的时候不敢买口袋怪兽的金卡,初中后也依然不敢买篮球鞋,不敢要手机,连最基本的在家用电脑查资料都做不到。
那时候他当然也怨,当然也渴望。
可年岁渐长,人是会理智的,是会逐渐变得有见识的,是逐渐会分辨黑白对错的。
人世间来自父亲的爱、来自母亲的爱、甚至于和来自别人的爱又到底又多大差别呢?
父亲的爱有高大宽厚的肩膀,母亲的爱就一定是温和柔顺的长发?
其实不然,人世间情本共通,非要为爱分门别类,未免吹毛求疵。
越是长大他就越是明白,少年时候那些他无法被满足的欲望,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父亲,而是因为他家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
所以当他渐渐发现父亲不重要的时候,一切也就真的不那么重要起来。
他是终于跨过了重重艰险才走到了现在的,他总算有能力可以回馈这个“为自己活着”的母亲。
所以为什么,要有一个忘记他们快三十年的人来干涉他们的以后呢?
杜玉秋不知他心里的百转千回,依然站在厨房门口执着又焦急地想要告诉儿子认回父亲的好处。
她从设想到这样的情况,好多的话也没打过草稿,于是只能车轱辘话来回说。
“……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很惦记你的,你以前难道没有想过有爸爸的滋味么?”
“你小时候常常问我的,你忘了么?”
“你……你这孩子,在这件事情上你又何必钻牛角尖呢?”
只是任凭她再说少年之念血缘之重,程佑君的心也丝毫没松动半分。他又不是谁的宠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厨房里,程佑君拿着菜刀的手稳当当的,切出的土豆丝粗细相似,最先下锅的鸡也已经开始依稀散出点香。
杜玉秋急得要命,手心快被自己掐破皮了,但一时半会儿又说服不了儿子,只好开始口不择言:“现在他已经没继承人了呀。那么大一个集团的掌权人,若是没有人继承财产,他不可怜么?”
程佑君本来心里窝火,这话彻底把那点火星引爆了。
这他妈到底有什么好可怜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殷殷望着自己的杜玉秋。
她绞尽脑汁也寻不到更多说服自己的话,便眉头紧锁,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程佑君瞬间有觉不忍,强压下来心底烧起来的怒火,勉强控制住自己差点倾泻的情绪,回头将土豆丝焯水下锅翻炒调味,一气呵成。
香味扑鼻,盖住了他五脏六腑翻滚的怒意。
“妈,我不会见他的。”
语气似并不强硬,杜玉秋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可商量。
杜玉秋心里本来就委屈着急,这会儿又添了怒,千言万语全挤在嘴边,再翻不出点新花样了,只能撒小孩子脾气一样转头就走,生气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她先是拿着遥控器一通乱按,切了两次台又重重把它摔回了沙发上,也不管电视里究竟在播些什么,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生气,根本没在意自己在看的其实是广告——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说服不了儿子,还是气儿子不知好歹。
厨房终于安静下来,借着油烟机嘈杂的声音,程佑君的怒意消下去了不少。
半个小时以后,一桌丰盛的菜上了桌。
程佑君盛了饭取了餐具,还开了瓶饮料,如往常般对着杜玉秋喊道:“妈,吃饭了。”
杜玉秋还气在头上,不睬他。好几分钟过去,她忽然用许久没有用过的强硬语气对着程佑君命令:“去见他,去见你爸。”
这语气不容置喙,强硬地让程佑君想起少年时候,那个自己还拧巴地跟石头差不多的年纪——“回学校,去上课。”
那时天真的的确是自己,但此刻……
好不容易浇灭的愤怒重新倾泻而下,离火肆无忌惮蔓延。
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此刻的他竟半句不想多言,直接放下碗筷拿起背包:“我说了!我不见他!”
话音落,家门“砰”地合上,四周归于寂静。
一桌丰盛的菜还热气腾腾的,故自散着香味。
本该是分享“好消息”的其乐融融,生生演成了一出母子大战。
杜玉秋愣了。
她根本没有想到,常年对他人没半分脾气的儿子,竟然会因为此事摔门而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盘算了一整周都没盘算出这样一个答案。
她的儿子,竟然拒绝了这样一个能够撼动他人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