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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盛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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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因果报应吗?”
蒋寒柏刚刚登陆□□,就看见他等的那个人的头像在闪动,却问了他一个不知从何答起的问题。
“你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给你打电话说吧。”
苏浅看着眼前出现的这行字,思虑良久,敲上了一行数字。
“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的时候其实很好听,少了那些少不更事的跳脱,像银灰色的丝绒拂过象牙白的肌肤,像黑巧克力慢慢融在一杯煮好的红酒里,令人心神倦怠醺然薄醉。
“一个如果站在旁观者角度看,恶俗无比的故事,可是倘若身在其中,只会觉得步步惊心……当然,你可以当做你熟悉的那些台湾言情小说来看,毕竟,真的太戏剧化了……”
他的母亲盛容从英国学完金融回来,遇到了他的父亲蒋炎,一位叱咤江湖的资本大鳄。
前二十多年只知道用心念书争取功课都是A的女孩,扛不住最老土的鲜花钻石攻势,被穷追不舍的霸道总裁收入囊中。
世纪婚礼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财子佳人、才女财阀的结合是整个世界都乐意看到的事情。
她在婚后入主夫家公司,在极短的时间内运作了几桩令人拍手叫绝的案子,为公司成功上市立下了汗马功劳。
夫家的公司从雄驻一方的“地主”晋升为蜚声国际的“霸主”,她功不可没,如此,凭实力坐上了公司副总裁的宝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盛容正踌躇满志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见到了隐居在阳明山中的,他老公的前妻,叶轩敏。
蒋炎是随国民党残军退居岛上的破落户,胜在有一副好样貌,眉庄眼正,气宇轩昂,得叶氏富家千金青睐,下嫁于他,两人以叶氏为基创下偌大一番家业。
功成名就之时,叶轩敏却渐渐病入膏肓,夜夜难眠,总说脑子里有虫子在“嚓嚓”啃噬,天长日久,神经益发衰弱。
蒋炎建议她远离喧闹的台北市中心,住到郊区的阳明山别墅里去。
她相信他这是为了她好,从不作他想,毕竟他一得了空就往山上跑,给她端茶送水,做足了十佳好丈夫的样子。
蒋炎如此作为,叶轩敏的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撒手人寰之时将名下所有隐藏资产悉数赠予女婿,感念他对自家独女倾心以待。
送别父亲,她哀痛不已,只想着,还好有夫如此可以依靠。
次年蒋炎生日,他提前知会说公司有要事,可能会很晚,就不过来阳明山了。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强撑着病体,精心打扮了一番,华服高髻,偷偷躲在他卧室的衣柜里。
等啊等,等到过了12点,等来了醉醺醺搂着两个妙龄女郎的他。
童话故事里,12点以后,所有的魔法都失效,灰姑娘丢失了水晶鞋,南瓜马车也无法再承载她玫瑰色的梦。
现实世界里,12点以后,地狱的大门打开,魔鬼撕下了自己的画皮,露出一张残酷而狰狞的脸。
她听着他在二女面前无所顾忌大呼小叫,吹嘘自己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攀上总裁宝座的,如何与家庭医生合谋在她的饮食里添加慢性致幻药令她不得不让出公司掌权者的位置。
如坠冰窟。
叶轩敏不是不谙世事任人摆布的木头千金,父亲只得她一女,从小栽培她,毕生心血倾囊以授,是以,她还有资本可以力挽狂澜。
被反将一军的蒋炎跪在她面前涕泪交加,痛骂自己猪狗不如的同时辩解说自己学识不多,小农出身决定了他的浅显虚荣和大吹牛皮,迫切想要一人独大将来可以衣锦还乡,想要挤开她这个束手束脚的副总裁,所有才铸下大错。
既然已经辜负了她的满腹真情,他情愿以死谢罪。
她没能拦住他,他一刀扎进腹部,血流如注,濡湿了整张上好的纯毛地毯,红白分明,看起来格外惊心。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她终于心软。
她毕竟深爱过他,想着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原本,应该是可以重新来过的。
可是,盛容出现了。
有的时候,不得不相信命中注定这样的鬼话。
盛容不见得比叶轩敏美上许多,可她偏偏就能成为他心坎上的那个人。
阴狠狡诈如蒋炎,对她一见钟情。
他在叶轩敏的车上动了手脚,车子在盘旋曲折的山道上翻了过去,他封锁了消息,趁她在ICU急救之时着人临摹了她的字体签妥离婚协议书,找来一位容貌与叶轩敏七分相似的小模特冒充她成功离婚。
叶轩敏重伤未醒,大权旁落,蒋炎挟天子以令诸侯,叶氏江山易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员工被驱逐殆尽,蒋炎初登大位,严苛治下,是以他在追逐盛容的整个过程之中无人敢去她面前搬弄是非。
所以,盛容居然能到今时今日才知道,身边那个柔情蜜意的男人原来能心狠至此。
“你会有报应的”,叶轩敏在长期被囚禁的生活里几近疯癫,歇斯底里咆哮,“你若不出现该有多好,你若死掉了该多好!!!这样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她的目光森然,俨然一头绝望的母狼,粗声喘息着,“我快要死了,你也不会活得太久,我等着看你的报应,我等着看他利用完你又会怎样杀了你!!!”
盛容逃出那幢阴森的房子,在山间拔足狂奔,却总也甩不掉她的诅咒:我等着看你的报应!!!
即使不知者不为罪,可她并不承认自己全然无辜,叶轩敏在蒋炎生命里存在这么多年留下的痕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清理干净?
她早感觉到蛛丝马迹,她只是不想去查,只因她懂得世间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乱世之中,谁身后没有一些肮脏事情。
因为不想深究,所以心安理得霸占别人的位置,踏着别人的尸骨来成全自己的花好月圆良辰美景。
她想,她是有罪的。
带着腹中子与蒋炎离婚,另起炉灶,她发誓要以他的公司的烟消云散来祭奠叶轩敏,来宽慰自己的良心。
太过劳心焦虑,生产的时候凶险万分,孩子的头总也出不来,她觉得全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一片白光里只看见阎罗鬼面出现,黑旗自黄泉奈何一路飘摇而来。
她想自己怕是要死了,叶轩敏说等着看她助纣为虐的报应,这报应,来得这样快。
终究是命不该绝,闯过了这鬼门关。
她在意识清明的一刹那,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的确有报应,也不该报应在她身上,始作俑者,是蒋炎。她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死的人应该是那个男人。
华鼎声讯筹谋十年,终于成功吞并叶氏,蒋炎跳楼自杀,为这三个人的半生血泪纠缠画下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苏浅屏气凝神听完了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半天,才呐呐道,“那你……怎会有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
“你怎知我没有受影响”,他反问她,“有过这样的往事,我怎么还会愿意重蹈我父亲的覆辙?爱一个人就应该是一辈子。真正的心动,不该掺杂任何金钱名利物欲,否则,该死得多惨。”
苏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蒋寒柏的声音温柔起来,“苏浅,我母亲告诉过我:自己若有错处,可以想办法去弥补,只是,不需要为别人的过错搭上自己的一生。叶轩敏的恨,我母亲已设法为她化解;我父亲与她的缘与孽,却不该影响到我。所以我依然可以坦然站在阳光底下,跟别人一样,清清白白成长。”
他的语气加重,“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有报应,那也是会报应在真正做错了且错得最多的那个人身上。如果,你并没有错得那么多,就不要急着把责任全揽到自己的身上。”
如一记重锤敲到心上,苏浅倏然一惊。
林亦阑的死,真的该由她来承担主要责任吗?
挂断这通电话,苏浅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把从前那些事来来回回想了无数遍,头疼欲裂,却仍然想不明白谁对谁错,抑或,谁错得比较多?
阮安和在苏浅的公司门外拦住了她,自那次莫名其妙的不欢而散,她已经躲着他快一个月。
“你跟我来”,他拉着苏浅转身就走。
她心中有愧却无法言说,只能任由他带她走。
蓝色大木船顺流而下,六月的西贡城提前进入了盛夏时节,两岸是一望无际的青黄稻田和青枝翠叶的果林,待砍的甘蔗林如青纱帐般立于野阔云低的世界里。
湄公河水流浑浊,如柬埔寨旅游时候在洞里萨湖上看到的一般无二,同电影里面也一模一样,可此刻他们之间的缄默,却并没有电影镜头里表现得那般美好。
“你有话跟我说吗?”到底还是苏浅先沉不住气了。
“当然”,他看着她,眼睛里隐隐有恼意,“我想你就算不能告诉我你突然推开我的原因,至少也不会认为我是轻薄之徒,与你交往只为得到你的身体。只要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你缓过来了之后肯定会来找我的。”
他靠过来,凑近来盯着她的眼睛,“可你真是狠心,我等了那么久,你连一句话都不曾理睬我,你是已经忘记我了么?”
“我……没有……”,苏浅后退一步,已经抵到船舷,退无可退。
“你小心一点”,阮安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难掩紧张,“不要掉进河里,这里水流很急的。”
她心里一暖。
他明明还在生气,可仍然克制不住要关心她。
“安生”,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对不起。上次……是我的问题,我不是不能告诉你,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满含歉意,“我可能会一直都是这个状态,毕竟,心病难医。不如……我们……”
“你想说什么?”他的眼神一沉,攥紧了他的手。
苏浅咬一咬牙,破釜沉舟一般,“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见钟情,也许是错的?”
“怎么会错”,阮安和低下头看她,他的眼神温柔如澹荡水波,“明明动心了却不去追逐才是大错特错。”
他亲吻她的额头,声音浓烈如夏日的风,“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苏浅,我爱你,爱你这个人,超过喜欢那些浅薄欲望。所以,不要想着离开我。”
苏浅闭上眼,搂紧了面前这个人,叹息一声,“安生,安生……”
她曾经有多么多么想要问那个人这样一个问题,希冀他推翻他的判断,认识到她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如今才彻底明白,不管他的回答如何,他和她都不会有美好的未来。
安森是她悬而未决的一个错误的命题,可阮安和,给了这道题一个正确的答案。
水流荡荡,横无际涯,太阳的金光反射进来,几乎要照得她流下泪来。
她想,也许,不是所有关于湄公河的故事,都会有一个黯然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