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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俗情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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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工这是怎么了?”苏浅从一大堆数据报表里抬起头来,透过玻璃门看到办公室里的王副总在走来走去地打电话,肢体语言很是狂暴,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
叶天宁手里的笔轻轻敲了一下隔断,苏浅心领神会靠过去。
叶天宁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听说是扩建的二期厂房那块地出了问题……”
“那块地不是半年前就谈好了么?”苏浅觉得莫名其妙。
“那边的农民毁约咯”,叶天宁不以为然,“以退为进,想借机敲诈一笔高额地价呗。反正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背后撑腰的肯定是当地的流氓地痞,看准了咱们强龙压不得地头蛇。”
苏浅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只见王君天摔了电话怒不可遏夺门而出,一边走一边粗口不断,看样子真是气坏了。
叶天宁赶紧缩回脑袋低头干活。
苏浅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在路边小店里买了一杯冰的甘蔗汁,她坐到垂头丧气的王君天旁边,“王工,喝口冰水吧,不要太生气了。”
“能不生气吗?”他接过甘蔗汁,烦躁地抽出吸管扔掉,一仰脖子倒进去大半杯,“这么多人在这等着开工,工厂的事情不解决了,之前的订单都得延期交货,光违约金就得赔不少。”
喝光了的塑料软杯子被他捏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还指望着在这熬两年能回去升职呢,这下估计是悬了”。
他靠着椅背长吁短叹,“委屈你们这一帮跟着我过来的人了,估计也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苏浅默然,不用他说她也知道,他们这一批来到越南分公司的人,自然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阮安和拿雪白的餐巾擦拭苏浅嘴角的黑胡椒汁,批评她,“吃饭也吃得漫不经心的,像小孩子。”
“工作不顺,专心不了啊”,苏浅皱着眉,银质叉子卷着意面也不往嘴里送,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面的一颗圣女果,满心烦躁。
王君天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辄化身火球,所到之处一片焦黑。
公司里人人自危,个个都焦头烂额愁眉不展。
“是哪一块地?你知道具体地址吗?”阮安和切一块牛排喂她,之前听她诉苦,知道个大概,具体在哪里却没听进去。
“呶”,苏浅调出手机里的资料照片,递给阮安和看。
他接过手机,不由笑了,“这么巧,在平盛郡,那可太好解决了。”
“真的假的啊?”苏浅转回头笑问,“莫非你家还有亲戚在那边混□□?”
“乱说话”,阮安和敲一下她的脑袋,笑眼柔和,“我父母出身平盛,也算当地名门望族了,如果只是当地的地痞流氓捣乱,这点小事还是不难解决的。”
“原来,我的安生这么厉害啊”,苏巧靠过去,捧住他的脸上下左右端详,嘻嘻哈哈笑,“嗯,我仔细看看,你是哪家的贵公子?”
“淘气”,阮安和笑着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叉着切成一块一块的嫩牛肉喂她,“问题解决了,好好吃饭。”
苏浅推开他的手,蹙着眉,“不吃肉,我要吃意面。”
“意面我帮你吃”,阮安和执着地把她当小孩子哄劝,“你把牛排吃完,等你们公司这桩事情过了,我带你去河内。”
苏浅想了一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不是岘港、芽庄或者会安,而是河内?就因为它是省会?我可不想去瞻仰胡志明,毕竟我在中国都没有去瞻仰过毛爷爷。”
“我以为比起海滩你会更喜欢美食”,他喝了一口冰柠汁,眉宇间笑意满满,“你不是经常跟你的朋友在路边□□卷吃吗?河内有最正宗最多的路边摊美食。”
一周以后,出现在河内街头的苏浅,无比欢悦,吃遍了三十六条老街。
顺道去看还剑湖,吃到了它旁边的那家很好吃的冰激凌,河内的冰激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水果花木的味道,是最自然的甜香,连不嗜甜的苏浅都不觉得甜腻。。
“天下西湖三十六”,连河内都有西湖,下午在河内的西湖玩,小小一汪湖水,景色还不错,湖边聚集了众多的小情侣。
此行重点其实是西湖旁边那个传说中很有名的荷花饭店,不贵而且正宗。
牛肉米粉、鸡肉米粉,挤两个柠檬,加点碎辣椒,吃得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店里的糯米饭和春卷也是相当味美,令人口水直流。
苏浅一边眼馋旁桌的人蘸鱼露和虾酱吃,一边对这俩东西拒之千里,她估计自己是接受不了它们的奇特味道的。
晚上阮安和带她去看河内大教堂,苏浅死活要坐那种只在越南才能看得到的游客在前车夫在后的观光三轮车,她坐在车上跟阮安和讲,这种车有一个极为绝妙的中文音译名,叫做“客先死”!
两个人在满街摩托车洪流和污浊的空气里笑得直不起腰。
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令她蔚为观止的根本不是多么雄浑唯美的大教堂,而是教堂前面,来自各国的各种肤色的拥堵的男男女女!
大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集体肃穆祷告,而是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冰茶吃瓜子!
人人一杯茶,手里托着一碟瓜子,此情此景相当壮观,可惜禁止拍照。
苏浅很喜欢三十六老街上卖的那种热气球形状的纸灯笼,做工精美,颜色多样,一长串悬挂下来,秋水绿,樱桃红,寒烟紫,杏子黄,似一匹匹彩练悬空而下。
她兴致勃勃挑了半天,最后想想还要坐车回去,灯笼不太好拿,只好作罢。
最后买了一副磨漆画,穿黯夜蓝奥黛的长发女子,俯身去摘一丛开得大好的白色莲花。
“哎,你要不要买一件奥黛穿?”阮安和看她挑了这幅画,自以为领会了她的意思。
“不买!”苏浅硬梆梆扔下两个字,一把拍掉了他举着钱给老板的手,自己付了画钱。
她一想到初来西贡的晚上,遇到一袭绿衣奥黛的黎素枝,心里就高兴不起来。
如果她猜得没错,黎素枝对阮安和肯定不会全然无意,那么当初在吴哥,她又怎么会愿意主动帮助阮安和牵线搭桥与自己相识呢?
她这一点犹疑还没有找到答案,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
回到西贡没多久,苏浅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顺着她的指示来到了Au Manoir De Khai,凯氏庄园。
这家高级法国餐厅,位于一座建于20世纪初的法国旧楼中,环境清幽,而内部的装修豪华,令人犹如置身于巴黎。
“伯母好”,苏浅朝端坐在酒红丝绒座位上的中年美妇微笑颔首。
“安和的眼光,看来不怎么样”,美妇打量了一下简单穿着柠檬黄色长裙的苏浅,眉心微皱,“来这里不知道穿身正装吗?”
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只是语气却不太友好。
苏浅继续微笑着,不卑不亢,“男孩总是像母亲多一点的,如果说他的眼光不好,我想阮夫人你应该也有责任。至于正装,不过平常吃顿饭而已,用不着这么隆重吧?”
黎安秀不怒反笑,“还真是牙尖嘴利。”
侍者为她拉开座椅,苏浅也懒得去看对方的脸色,径自坐下。
前菜是龙虾沙拉,主菜是杂锦海鲜,还有餐厅的招牌餐雪葩,汤是鹅肝牛肉洋葱汤。
她还另外叫了一客鹅肝酱黑松露焗鲜鲍,并不是因为耳闻这道菜有多么美味,完全只是因为它是菜单上最贵的一道。
伴随着阮安和的母亲黎女士的一番说教,苏浅大快朵颐。
最后的结果是,她吃得八分饱了,黎安秀面前的主菜都没动两口,苏浅暗忖:真是浪费啊,原来不管在哪里,富人都是一个德性啊!
“黎伯母”,苏浅喝了一口红酒,打断了她对于阮黎两门辉煌家族史的回顾和展望,“你不吃饭吗?菜都凉了。”
黎安秀的脸色很难看,说的话也越发不客气了,“苏小姐,你只是中国一家小公司的一个小职员,我觉得你不应该妄想你不配享受的人生。你若听不进我的劝告,安和助你办成的事情,我也能毁了它!”
果然,还是因为阮安和帮她搞定了工厂那块地的原因,面前这位女士发现了她的儿子和中国姑娘的“奸情”。
“嗯”,苏浅举杯轻轻碰一下她面前的高脚酒杯,玻璃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威逼表演完了,该利诱了。开价吧,黎女士。”
“开什么价?”黎安秀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苏浅秀眉一挑,抿唇轻笑,“这是2000万的支票,你拿了,就离开我儿子吧!”
她又喝了一口酒,“我应约前来吃饭,就是为了等这个戏码啊,黎女士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核心内容,我好失望。”
“你!”黎安秀维持良久的假面终于崩坏,怒不可遏,“哪里来的这么没有教养的野丫头,你父母没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自然是教过的”,对方直接问候到自己的父母,苏浅目光转凉,收起了笑容,“不然我这剩下的半杯红酒早就泼到你脸上去了。”
“你敢!!!”黎安秀自恃身份尊贵,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咄咄逼人不留情面。
“你要试试我敢不敢吗?”苏浅举起杯子,眼里全是挑衅。
杯口一歪,半杯红色酒液,慢慢的倒在黎安秀面前没吃完的杂锦海鲜里,有几滴红色酒液,飞溅到她的白色晚礼服长裙上。
黎安秀嚯地站起来,气得颜色都变了,“waiter,买单!!!”
服务生应声而来。
苏浅堆出满脸笑意来,假意道,“还是我来吧,黎女士您是长辈,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不用了”,黎安秀横她一眼,满面冰霜,“你这种□□来的穷人,包里所有的现金都翻出来,恐怕也付不起这一餐饭钱。”
“说得也对啊,我这么穷,以后可能都没机会上这么好的餐厅来吃这么好的东西了”,苏浅笑得愈加灿了,侧向服务员道,“那……再来一客鹅肝酱黑松露焗鲜鲍吧,对,就是最贵的那个。”
她的手指指向黎安秀,“这位女士买单,叫她一并把这一份也结了。”
手机“嘟”地一声轻响,是阮安和发来的微信。
在苏浅从□□转战到微信之后,他为了她,也下载安装了这个APP。
只可惜,点开来听,果然都是斥责她对于他那养尊处优的母亲的不礼貌行为的。
西贡政府里的高官几乎都是出自阮黎两姓,阮安和家也不例外,可惜他的美貌母亲并没有什么政治天赋,脾性也娇贵,只能供了个闲职,混太太圈。
越南与中国邻近,难免会有很多机会接触到国内的达官贵人,太太圈即使会在私下鄙夷中国人,但是看在钱的份上,大多都还是老实请了中文教师,学会一口标准官话的。
这种被丈夫和儿子一直捧在手心里呵护到老又生活虚空的老公主最是难缠,苏浅一点也不想与她虚与委蛇,直接一脚踩到她痛处,她不气得发疯才怪。
而阮安和……
温文尔雅,善解人意,习惯照顾女孩,体贴她所有小心思,据此,她大概已经可以勾勒出他会拥有一个怎样的母亲了。
她可不想演琼瑶剧,去跟一个妈争人家的儿子,更何况是个把妈妈当宝贝的儿子,她肯定也争不过人家。
不如,就算了吧……
她知道他爱她,她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爱他,只是因为他有着一张酷似安森的脸,所以这场恋爱才可以绵延至今。
对啊,不过只是谈谈恋爱而已,谈恋爱就会有分手的可能性。
每次一遇到爱情就想要天长地久,那是病,得治。
苏浅安慰着自己,却仍然难掩气闷。
他说他对她一见钟情,他说他爱她,可是只问她为何要得罪他的妈妈,不问他妈妈又是如何处心积虑要羞辱她。
黎安秀临走的时候,居高临下对着苏浅说,“我不提给你钱让你离开安和,是因为那样会羞辱我的儿子,而不是我给不起”,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美元,扔到苏浅面前,“如果给你钱能让你愿意离开,我先给你这些,不够的,如你所愿,我会给你开支票。”
浅绿色的纸币如蝶般蹁跹,擦过她的脸颊和长发。苏浅盯着面前这只趾高气昂的老孔雀,忍了又忍,才能忍住不站起来捡起钱同样去扔她一脸。
黎安秀见她沉默不语,自以为自己是戳到她软肋了,撇嘴一笑,扔下一句“你比素枝可差太远了,果然恋爱中的人是盲目的”,踩着高跟鞋“笃笃笃”飘然远去。
苏浅独自坐在餐厅里,安静地吃完了黑松露鹅肝酱,把四处飘散的钱捡起来,放进包里。
《情人》里的小女孩离开她的中国情人的时候会不会难过?夹杂了物质的欲望,为什么会让她念念不忘一辈子?
她后来一个人看完了那部电影,片尾,小女孩在穿越印度洋的深夜里,听到游轮大厅里传来的华尔兹舞曲,痛哭失声。
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还年轻,又不是再也遇不到爱的人。
我也还不算老,还可以重头开始。
苏浅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从书架里翻出一本越南原文的《情人》,把那叠钱一张一张夹进书里。
寄出那本书之后,她去了新加坡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