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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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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个船上啊?”苏浅没话找话问。
“在一条‘大白鲨’上,你在这肯定会喜欢的”,大概跟大人们吃饭太过无聊,阮安和回复得特别快,手机像长在他手上一样。
苏浅百度了一下,才知道great white shark是大白鲨的意思,心想用英语谈恋爱虽然会促使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可是真的好累啊,像是和中英字典谈恋爱一样,得拿出比考四六级还要多的精力来。
她正腹诽的时候,一艘三层楼的大游船停在不远处的码头,桔色灯光照得四周一片灯火分明,甲班上涌下来一群游人。
大船有葵绿色眼睛金色瞳仁,船头是大张着的两排锯齿样牙齿的大嘴,像是,一头大白鲨。
人群最后,缓步下来的是一对年轻人,女孩身着柠绿色奥黛,繁花似锦从两肩延伸到腰侧一直开到前幅裙摆上。
她身边的男孩颇为绅士,下船的时候,主动伸手轻轻扶着她。
好一对璧人。
如果,她不是恰好认识她身边的人的话。
这个人,前一分钟还在跟她柔情蜜意呢。
苏浅看着他二人低声谈笑,女孩的轮廓鲜明,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她低头打字,“这么快就下船了?”
看着阮安和拿出手机,突然震惊,他抬头四处搜索,一眼看到她,狂喜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苏浅,苏浅,真的是你!!!”
拥抱是真切的,力道之大,箍得她发疼。
他是真的想念她?不是脚踏两只船?
苏浅在这一瞬间有些迷惑。
是不是因为经历过渣男,所以总容易把人往坏处想?
那柠绿色的女孩走近来,眯起眼睛朝她笑,“苏浅,你好。又见面了。”
一口流利的中文,黑鸦鸦长发,黑魅魅眼睛,她终于想起来她是谁。
在吴哥的酒店,游泳池里,第一个跟她说话的越南女孩,阮安和的同伴。
“黎素枝”,她朝她伸出手,很友好。
苏浅也微笑着伸出手去。
晚风清凉,掀起苏浅与她同色的长裙裙摆,气氛在一瞬间有些凝滞。
“哈,好巧”,阮安和浑然不觉,笑得很是开心,“你们俩竟然不约而同穿了一样的颜色。”
“你的中文进步很多啊?还会‘不约而同’这样的成语了。”苏浅笑着看他。
“都是素枝的功劳!”他兴高采烈把黎素枝拉过来。
苏浅不动声色扫一眼他的手。
黎素枝不露痕迹挣开他,依然笑得明丽,“安和为了苏浅你,非常认真学习中文,就为了有一天能跟你用中文聊天呢。”
“这我倒是相信的”,苏浅朝他靠过去,挽着他的手臂,仰头笑如春花,“安生为了我,都不玩FACEBOOK了,努力学习□□聊天呢。”
“是啊,你要怎么奖励我?”阮安和低头亲昵地蹭一下她的鼻子。
黎素枝说了一长串越南语,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了。
“她说了些什么?”苏浅微微皱眉,那种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隔阂感瞬间又冒了出来。
“她说”,阮安和斟酌了一下,觉得用他目前掌握的中文要说清楚着实很困难,于是换了英文,“她说她要先回去,让我跟我爸爸说一声,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任务?”
“今天有我们两家的一个重要的朋友过来,李叔叔向来不喜欢大费周章宴请,所以我们两家就在旅游船上请他吃饭,但是为了以示尊重,我和素枝作为晚辈,都是穿着越南传统服装出现的。”
苏浅这才发现阮安和是穿着深蓝色绢质长袍,有点像民国时候的服饰。
“你们两家……关系很好吗?”苏浅咬着嘴唇,想想他们家族聚会一般的场景,有些不悦。
“对啊”,他全无知觉,依然沉浸在苏浅突然出现的喜悦里,“我们两家住在一起的,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工作也在一起。”
“所以她才应该是你的女朋友吧?”苏浅怒了,甩手而去。
“哎,苏浅,苏浅”,阮安和追上来捉住她。
细细凝视她的眉眼,他突然笑起来,“你是吃醋了吗?”
“没有”,她矢口否认。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他悄声笑了,低下头轻触她的唇,眼睛比河水还要湛亮,“我好想你,见到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她灿然一笑,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
阮安和吻住她的唇,辗转反侧,一点点加重了力度,苏浅觉得身边掠过的风慢慢开始燥热了。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抚摸她裸露的雪肩,蓦地,俯首在她耳边,“以后不要穿这种吊带的裙子了,我不喜欢别的男人看你的眼神。”
“那穿什么?穿黎素枝那样的?”她仰头挑衅,黑眼珠子滑过一道雪亮的光。
“也行,我还没见你穿过奥黛”,他果真没懂她的话,双目含笑,伸手去抚弄她的头发。
“那你找她去”,苏浅打掉他的手,怒气冲冲,“我就爱穿这样的裙子。”
“哎哎,怎么又生气了?”阮安和搂住她的腰,拧她的鼻尖,一脸宠溺,“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能吃醋。”
久别胜初识,两人窝在附近的清吧听歌,腻歪纠缠了好一阵子,眼看着快十二点了,阮安和才肯放她回去。
“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吗?”他拦在楼梯口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湛亮如星子,令她怦然心动。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重现,她和安森在海边说着话,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光。
那时候,海上生明月,繁星耀满天,她惟愿,时间永远静止在那一刻,和他永远在一起。
阮安和踏下台阶,俯身亲一下她的脸,“至于考虑这么久吗?我好伤心。”
“不要闹”,苏浅轻轻推他一下,“我今天才刚到,也没怎么收拾,过两天再请你来……”,她的嗓音突然转作低沉而魅惑,红唇一抿,眉眼生春,凑到他耳边呢喃,“请你来……喝咖啡……”
柔软的唇触到他的耳垂,她的呼吸清芬,他胸口一窒。
伸手过去却抓了个空,她像猫儿一样灵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奔上楼,留下一连串笑声。
“坏女孩”,阮安和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
说是过两天,却足足过了一周多,苏浅才能有空去见阮安和。
大批人马刚刚入驻西贡,环境还没熟悉就得抓紧时间上岗分配工作,经历了一周多混乱之后,要做的事情好歹理出些眉目了,大家才能休息一个周末。
苏浅躺在阮安和怀里,他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她的长发,亲吻她的额头,“你们公司这么残酷啊,压榨我的甜心。”
“嗯,是啊”,她闭上眼,感受他的温柔抚触,声音懒懒的,“还是你这里舒服,我的房子太晒了。”
阮安和有一幢小别墅,在西贡郊区,离那条著名的文艺的河流不太远。
木质长亭,飞檐斗拱,满园花木扶疏,他们随意倚在檐下蒲团上,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有阔叶乔木的清郁味道,和着他身上淡而凉的薄荷气息,令她安心而闲适。
他的呼吸温热,喷在她耳后,“看不看电影,嗯?”
“什么电影?”她被他温柔抚弄地有点困了,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看了就知道了”,他的鼻子在她耳朵和发间拱动,痒得她笑出声来。
他抱起她,走过庭院,跨过长廊,檐下的风铃声音清脆,却惊动不了她的美梦。
她依然闭着眼睛,幻想着另一个人。
安森,你带我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阮安和居然有一间专门放电影的房间,一面墙的影幕,观影效果极佳。
天低云厚,浑黄的长河,渡船上肮脏拥挤的人群,镜头至上而下无限放大十五岁女孩的风情,干净美丽的脸庞,随意的麻花辫,空荡荡的领口处的肌肤细腻光洁,风吹动烟灰色柔薄衣裙,光滑纤瘦的小腿时隐时现。
那种青春洋溢,是贫穷遮盖不住的,即使有一双破旧到起毛的皮鞋,也仍然拦不住鞋上的水钻在烈日下反射出的灼人光芒。
“《情人》?”苏浅并没有看过这部久负盛名的电影,甚至连书都没有看过。
她只知道故事发生在越南,始于湄公河上的偶遇,少女时期的女作家和她的中国情人的纠缠。
杜拉斯在书里写了一句至今仍被女文青奉为神启的名言——与你年轻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她对它知之寥寥,却在开场不到五分钟就无比敏锐地觉察到它的气息。
“是”,他埋首在她脖颈间,声音低沉,“你之前看过没有?”
“没有。”
“那就跟我一起看吧”,他的吻火烫灼热,贴在她肌肤之上,令人不由自主颤栗。
年轻英俊的男人与青春美丽的女孩同在车厢里,他的手指试探性碰触她的手,浓浓的荷尔蒙气息无限蒸腾在狭小区域里,他们的身体,像两朵沉甸甸的积雨云,一触即发。
很快有了第二次会面,颤抖的手解开了白衬衣,压抑的喘息,终于还是无法抗拒这稚弱的风情……
“苏浅,苏浅”,他唤她的名字,从喉咙深处逸出无限渴念,“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的回应是把他抱得更紧,浅碧色长裙好似花苞盛开时的萼片凋零落地,她低声喃喃,“安森……”
我要如何才能爱你?
通过另一个人的身体,透过另一个人的心?
即使是自欺欺人,我亦沉醉不愿醒。
光裸的身体相互纠缠着,从榻榻米滚到乳白色地板上,她的长发纷乱,贴着他汗涔涔的身体。
“宝贝”,他咬住她的下巴,呼吸粗重,“我要好好爱你。”
苏浅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旋即,一把推开了他!
“你怎么了?”阮安和红着脸略显狼狈,实在很惶惑她为什么在紧要关头推开了他。
电影里的男女在享用过红酒和晚餐之后,镜头继续切换到白昼里森暗的房间里,湿淋淋纠缠的身体,喘息与呻吟,女孩如花蕾初绽的身体捧着水浇在干枯的盆景里……
苏浅大口呼吸着,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又疼又怕,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冒出,顺着脸庞的弧度,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苏浅?”得不到回答的阮安和疑惑地想要靠过来。
“不要过来”,苏浅的声音略略颤抖,她拽过床上的丝绸凉被裹住自己,捡起地上的长裙,进了浴室。
花洒喷出的水有些烫,她的皮肤很快被烫得发红,可她浑然不觉。
在水流冲击里,双手捂脸,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要如何启齿?
告诉阮安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和她从前第一次留宿林亦阑的住处时他说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林亦阑鲜血模糊的脸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几乎要恐惧到尖叫!!!
她一度以为,阮安和的出现拯救了她,在吴哥城,因为遇见他,她不是已经脱离了绵延数月的噩梦的掌控么?
原来,他还是不想放过她;原来,她依旧罪孽深重。
她抱紧了双腿,失声痛哭,堕入无边无际的绝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