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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云 ...

  •   四月暮春,悬铃木的叶子绿得能滴下水来,草长莺飞,万年死囚脸的成都的天空也禁不住笑逐颜开了,暮云飞卷春阳悦目,漫天风筝满地是人。

      苏浅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一个软萌小萝莉牵着一只小小雪白萨摩耶耀武扬威,正想着如何能过去捏一捏小姑娘的脸蛋,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摸出来一看,是她的顶头上司徐姐发的微信,“苏浅,公司外派的人员定好了,你也去。你这边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周一会在全公司公布外派名单。”

      外派吗?挺好,补贴不少,回来大概晋升也会更快些。

      她孑然一身,去哪里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回复了徐姐,她眯起眼,看看眼前的春光明媚,心情很是愉悦,甚至连去什么地方去多久都忘记问。

      洗过澡,沐浴露里的缅栀子留在身上的花香有点浓烈,她随手抓过团扇扇风。
      视频里的阮安和面红耳赤,“苏浅,你的睡衣肩带……滑下来了……”
      “哦”,她不以为意,拉起吊带,“刚洗完澡,太热了。”
      “成都比西贡还要热吗?”他嘀咕道,“你穿得比我们这里的女孩子少多了。”

      苏浅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尽管已经很熟悉了,偶尔还是会恍惚。
      他们俩太像了,简直像双生子。
      若真是双生的,一个给了阮青青,一个给她,也算是,不枉她们姐妹一场吧。

      “苏浅,苏浅,你来越南好不好?我带你去玩,西贡和河内有很多老建筑,还可以去芽庄或者岘港看海。”阮安和又开始老生常谈,苦口婆心想诱拐她去越南。

      自吴哥酒店一吻夜别之后,两人各分西东,只靠网络维系感情。

      苏浅并未动心,只是因为他那张神似安森的脸,与他虚与委蛇,而阮安和,明显是动了真情。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过分,偶尔脑洞大开时心里还在想:就当是为了当年中越交恶时候枉死的中国军人复仇?
      虽然不关心政治与名利,却不难知道,“阮”是越南大姓,阮安和,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打发掉缠人的阮安和,苏浅准备关电脑睡觉,左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提醒:收到一封新邮件。

      不出所料,是蒋寒柏。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艳福不浅啊,不过是去旅行了一趟,就招惹到了两个大好男儿。

      蒋寒柏坚持不懈往她的邮箱写信,初时是在柬埔寨偷拍的她的N多照片,后来会给她说些日常见闻,也讲讲新加坡的风土人情,哪里有好吃的黑胡椒蟹和肉骨茶,还会不时发一些他们出去露营的照片。

      苏浅不忙的时候会看看,挑合宜的话题简单回复几句。
      有时候会很羡慕他,明明跟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已经被岁月蒙上风尘,他还可以活得如此肆意。

      可是看到照片里不时会出现的周云初,又不免要同仇敌忾,她总在他身边,被他无意的镜头捕捉到一只手几丝长发或者一个背影,像一个落寞的游魂。

      看到她就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用年轻的芳华供养着自己无望的爱情,这让一心想要忘却前尘旧事的苏浅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蒋寒柏今日发过来的邮件很简单,只一张晨光熹微的图片,苏浅认出来是在小吴哥城等待日出时候的天光云影。
      图上附着两句诗: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她心念一动,回复过去她自己的□□号。
      很快,电脑右下角的小喇叭提醒在闪动,她点开,通过验证。
      他率先发过来一个笑脸。
      苏浅揶揄道:我还以为深受资本主义社会浸润的年轻人只有MSN、FACEBOOK之类的社交账号呢,原来也有□□啊。
      那边得意地笑:小看我,玩转所有社交方式的,我还在上海读过几年书的,对大陆年轻人的生活交流方式并不陌生。
      她轻笑:因为会玩,所以才姬妾众多吧?但是新加坡不比惠州好上许多,怎么发此幽怨之词呢?
      蒋寒柏摆出一副害羞脸:我没有姬妾,只想要王弗。若能得她“小轩窗正梳妆”又何需朝云来做解语花?

      是不是所有男人在求偶初时都装出一副“命中注定我只爱你”的痴情模样,于是很多女子就轻易相信了他们说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谎言。
      其实不过是□□的手段,四处撒网重点捕捞,若是你上了钩,很快就会成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从前不就是这样错信了林亦阑么?
      相处不过半月,林就给她看手机里的房子照片,说宝贝我们以后会住在这里一起终老,我会带你回我们老家去摘门前的橘子苹果和柚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时她以为他们既可以在城市里相伴终老亦可以在乡村里田园牧歌,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连空气都会是甜的。

      林亦阑最大的好处就是令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对于安森隐秘的爱恋,可惜他的花心很快扼杀了她所有的爱意。

      他当她是鸡肋,她当他亦是,她沉迷于对安森的思恋里无法自拔,他亦迷醉在众美的撩拨中不识归路。
      谁不想嫁给爱情,可是哪有那么好嫁。

      真爱难寻,渣男却多。

      苏浅听见自己心里的冰凌哗啦啦流动的声响,脸上便蒙上了一层冷诮的神色。

      关机,睡觉。

      不是谁都值得说再见,也不是谁都配得上真心道一句“晚安”。

      周一去公司,外派名单已经公布,原来是去越南,两年期限。

      各个部门都抽调了人去,看来公司对于越南分部的建立很是重视啊。

      苏浅忙着交接工作准备行装,想到阮安和,窃笑,不如先瞒着他,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启程前一日,突然接到许贝贝的电话,喊她去旅行社一趟,有她的一个快递。

      苏浅去的时候,许贝贝正好不太忙,叽里呱啦一通说:”柬埔寨那边的地接说有人找他们的导游要我们去年七月五日团队里一位客人的联系方式,我一看是你的名字,就报了我这里的地址,省得不相干的人惊扰了你。看我待你多好!”

      苏浅一边拆包裹一边取笑她,“人家要你就给了?你也不怕万一是恐怖分子,寄个炸弹来,你这办公室恐怕就要夷为平地了。”
      “死丫头”,许贝贝“啪”地一巴掌拍到她胳膊上,“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苏浅抿着嘴唇笑,许贝贝没好气地瞪她。
      电话响了,她转身去接,随即噼里啪啦敲键盘报价。

      拆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泡膜和旧报纸,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黑檀木镇纸。

      并在一起时下方呈现出雕刻得活灵活现的一朵木兰花,其中一方上首刻着繁体楷字——初遇。
      两方镇纸各篆一联:百尺江楼飞柳絮,一亭湖月冷梅花。

      抚摸凹凸有致的“初遇”二字,她心下了然。

      蒋寒柏,是什么时候找导游小钟要到了他的电话?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她报名的旅行社?

      因为他那封写了“朝云”的邮件得她欢心,所以便以为她也喜欢苏东坡?
      所以才订做了这一对镇纸寄过来?

      东坡晚年被贬至惠州,身边娇童美妾散尽,只朝云一人留下,真心实意侍奉他。可惜佳人短命,感染了瘴气离去。
      他将她葬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黄昏时分可以听到阵阵松涛和禅寺的钟声。
      寺僧筹款在墓上修了“六如亭”,用以纪念朝云。亭柱上镌有苏东坡亲自撰写的一副楹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后来,这副联损毁在漫长的岁月里,现存的朝云墓和六如亭是清朝伊秉绶任惠州知府时重修的,亭柱的石刻楹联是陈维所书:“从南海来时,经卷药炉,百尺江楼飞柳絮;自东坡去后,夜灯仙塔,一亭湖月冷梅花。”
      看似对侍妾深情款款,值得千古传诵。
      可他既然能一边消受着旁的美人温柔一边情真意切悼念亡妻王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想必朝云去后,也是能从别的温香软玉中获得安慰的。

      在别人的怀里想念你,纵使青衫湿遍,又如何能够自负情深无限?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名士风流,自鸣得意,大呼“最难消受美人恩”,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浅自是文艺女青年,但是也一向知道从来才子多渣男,平日里从不靠近她的同类。

      “怎么了?寄的东西不合你意?”许贝贝挂了电话,探头一瞧,“两块长木头,做什么用的?”

      “悼念亡妻……不对,亡妾用的”,苏浅诡异一笑。

      许贝贝闻言跳出三丈远,直挥手,“快拿走快拿走,扔垃圾桶里,不不,扔到楼底下垃圾桶里去!谁这么恶毒啊,寄这么晦气的东西给你!!!”

      “那可不行”,苏浅的手指划过雕刻的木兰花光洁温润的花瓣,“扔了岂不可惜了这木兰花。”

      许贝贝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

      苏浅把镇纸装进包里,顺手拿出一小盒费列罗递给她,“谢你帮我收快递,这是谢礼。”

      “嗯,算你懂事”,许贝贝眉开眼笑扑上来,剥了一颗巧克力吃,“听说你要去西贡了?”

      “对啊,要去两年呢,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当地帅哥?”苏浅把快递盒子扔到垃圾桶里,还逗她。

      “我才不要呢”,许贝贝嗤之以鼻,“只有你这样的文艺女青年才会幻想在湄公河上认识一个越南情人。”
      “我没有幻想,我是真的有一个在越南的情人啊。”苏浅站起来,抚平了蓝裙子上的褶皱,挥手跟她道别。
      “神经病!”许贝贝白她一眼,“你最好嫁在那里不要回来呀,到时候多生点女儿,五万一个卖给我天朝农村的大好男儿!”

      苏浅回眸一笑,“承你吉言,我一定会努力的!”

      飞机降落在胡志明市的新山机场,南国燠热的空气湿淋淋裹上来,带着浓烈的草木芬芳,苏浅第一个想到的,是高中时代友人赠与她的一本书——安妮宝贝的《蔷薇岛屿》。
      越南越美,潮湿火热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大蓬大蓬的白色栀子花,像最热烈的生命,不容忽视。

      来这里的人,更爱这座城的另一个为人熟知的名字——西贡。
      殖民时期,它是法国人的最爱,纵然西贡河不似塞纳河,这里依然被打造成了最具法式情调的“东方巴黎”。

      公司的办公地点在第七郡的阮文灵路,宿舍楼也在附近,统一租赁了两栋小楼,橙色楼都是小单间,薄荷绿的那一栋有大一点的房间,分给携带家眷来的员工。

      苏浅的单间在橙色小楼的第三层,小阳台朝着西面,热带地区的夕阳无遮无拦照进房间,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隔壁房间的叶天宁抱怨说热死了,简直要把人晒成人干的节奏,苏浅一边笑着安慰她,一边把自己花花绿绿的裙子拿出来挂满了整个阳台。

      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幽凉起来,苏浅从墙角的盆栽里摘下两朵茉莉花,扔进茶杯里。花朵被热水一浇,那股子清香猛烈了一阵子渐渐淡去,只剩丝缕缭绕在鼻尖。

      “喂,苏浅”,叶天宁抓着两个阳台之间的木栅栏猛烈摇晃热情邀约,“我们吃饭去呀?”

      夜晚的西贡河,在周围玻璃楼的衬托下还是挺美的,有点异域风情。虽然河风吹来微微腥臭,但是看不到白天时候浑浊的河水,这一点还是可以无视的。
      胡志明市太热了,西贡河边还算凉快,所以沿河全是纳凉的人群。

      这里算是中心地带了,于是河边一溜儿全是餐厅,小馆子到咖啡厅应有尽有,道边儿一排小凳子,喝咖啡、吃饭的人都还是挺多的。

      有人在钓鱼,也有小伙子骑着“突突突”冒烟的摩托车载着姑娘停在树荫下,轻声说笑,夜游船缓缓驶过,彩灯光照亮挑着担子卖水果、烤饼、春卷的小摊贩的身影。

      时光好像突然一下子倒回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光景。
      越南,是从前的中国的缩影。

      叶天宁在路边买了一份越南春卷,苏浅拿出自带的叉子叉了一个吃,糯米做成的春卷皮里,裹着豆芽、粉丝、鱿鱼丝、虾仁、葱段,炸得金黄酥脆,放在鱼露、酸醋、辣椒等调成的蘸水里蘸一下再吃,又鲜又辣。

      “好辣,比小米辣还辣!”叶天宁狂吐舌头咝咝吸气。
      苏浅拨弄泡沫盒子里的蘸料,仔细分辨着黄色的辣椒碎,“看起来好像跟海南岛那边的黄灯笼辣椒差不多,应该还好吧,有那么辣吗?”
      “不行,辣死我了,我们去喝咖啡!”叶天宁拉起苏浅冲进最近的咖啡馆里。

      叶天宁点了一杯red bourbon,苏浅要了Deep Chai Latte,也顾不得格调和品味,统统要冰的不要热的。
      传统的越南滴漏咖啡需要时间,静静地等待咖啡慢慢透过滤孔,落在布满杯底的一层炼乳上,几分钟后黑咖啡滴完,拿小勺搅匀,再投几块冰,也就成了。
      只是现在大多数的餐厅和咖啡馆都只会提供已搅拌均匀的冰咖啡了。

      Deep Chai Latte融合了南非茶粉,咖啡苦香里透着些许香辛料的特殊风味,苏浅想起江美琪的一首苦情歌。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里的小吃很特别,这里的latte不像水,这里的夜景很有感觉……”

      不过,她可不必唱“亲爱的你怎么不再我身边”了.

      凝神笑笑,她摸出手机,把公司发的越南手机卡上上去,登陆□□呼唤阮安和:安生,你在哪里?
      他的回复很快:在船上,陪爸爸的朋友吃饭呢。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哟,跟谁聊天呢,笑得一脸暧昧?”叶天宁探头来看她手机,苏浅忙伸手捂住手机。
      “还不让看……,有-奸-情!!!”叶天宁“嘿嘿嘿”怪笑着。

      “hi,beautiful girl ”,有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靠过来打招呼。
      叶天宁立马收起一脸奸笑,秒变矜持淑女,忘了纠缠苏浅“拷问”。

      帅哥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两人用英语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

      苏浅咬唇轻笑,趁着热聊的两人不注意,溜到吧台把账结了,走下木楼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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