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尘缘似水 ...
-
吃午饭的地方,在大家第一天吃晚饭的餐厅斜对面。
这一片木结构的房子挺有趣,貌似并没有扎地而造,悬空约40 CM的样子,底下是水池,有浅色鲤鱼在其间游窜,疏忽不见。
午餐的菜式有所改变,貌似还有川味的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可惜她心之所系满怀期待的只有——鱼。
今天的这条鱼是裹着面粉用油炸过然后上屉蒸熟的,连鱼刺都酥香无比,因为有苏浅这几天的示范,众人逐渐不再抗拒团餐了,但是不好的是——鱼很快就被抢光了,苏浅总共没夹上几筷子。
幸好还有一鼎熬得非常粘稠软烂的海带排骨汤,因为卖相不好,最开始是无人问津的。她是第一个舀了一大碗的人,喝了觉得味道很好,鲜香美浓,就一碗接着一碗舀来喝。
有了“革命的先驱者”,大家有样学样喝起来,喝了才发觉“汤不可貌相”,于是很快就抢了个底朝天!
吃完饭,苏浅回到酒店里好好洗了个澡,浑身清爽,趴在床上写随笔。
日光明朗,天色如此美好,恰似碧蓝翡翠,有很大一朵白云悬在窗外,一切都很安静。
心生缱绻,迷迷糊糊睡着了。
午觉睡得太好,感觉自己醒得早了,苏浅在去小吴哥的路上哈欠连天。
一下车,站在光芒耀眼之中,瞬间被晒得清醒了。
小吴哥,匆匆一窥而后告别的小吴哥城。
城墙顶上的云层极低,像一只低空掠过的苍鹰,苏浅怔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看过同样的云。
踏上进城的石板桥,两边护城河里零星开着几朵睡莲,暹罗玉和翠烟紫,极美的名字,极美的花形。
此处的神庙比大吴哥地区的要完整得多也美丽得多,比起看日出时的朦胧,此刻的景色要更加明丽。
三门外皆是绿如锦缎的草地,娑罗树无拘无束高高地直入云霄,吴哥城庄严的青灰色建筑映在镜面一样的倒影池里,形成完美的图案。
池水中央的暹罗粉浅绯色的花骨朵亭亭玉立,碧色莲叶贴伏水面,静然生香。
盈盈,脉脉,浅浅。
苏浅照例脱离了大部队,直奔天堂梯而去。
走过重重王庭,白色裙裾在风中翻飞,午后的风颇为狂放,直欲掀翻她的草帽。阳光炽烈,她端详了一下自己裸露的手臂,也看不出来到底是晒红了还是晒黑了。
奔过去了却有些失望。
基于安全考虑,天堂梯四面都被架起了木头支架与人群隔离开,仅有的开阔一面修起了钢铁的阶梯能供人进入瞻仰观摩,但是游人如织,都挨挨挤挤排着队等着。
《五月》的作者早几年来的时候估计没有预料到今日天堂梯的盛景吧。
也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凝神细看这阶梯,宽度大概只有她的手掌侧着放那么宽,每一层都刻着繁复花朵,许多花纹都被风化掉了,却不难看出从前的精美。
这里就是小吴哥城的中心了,从前只有国王才可以走上来俯视众生,如今,花了钱,人人都可以来天堂一游。
一次只能放进去200人,约半个小时再放进去下一批,队伍还算比较迅速的挪动。日光并不吝惜,劈头盖脸洒下来,水分蒸发地很快,人一多就容易烦躁,可是一抬头,看到宛若无瑕美玉的天空,就一丝火气也没有了。
队伍旁边有景区工作人员检查诸人的穿着有无不当,进入“天堂”需衣冠严实,衣服必须有袖子,裤子和裙子必须过膝盖,否则就是亵渎神灵。
时至今日,很多宗教信仰的忌讳其实已经简化了,或者,对于旅游者的要求并没有那么严格。
而他们所坚持的,也就是这小小的一角,这唯一的一栋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故去的国王魂灵所在的地方。
默然随着人流一步步上去,高堂之风猛烈吹过来,有人因为恐高而惊叫连连,苏浅侧过脸,看见自己的白色裙子,如同莲花一样盛开在半空的光影中,在登高而生的恍惚间,突然有步步生莲的感觉。
跨进门口,第一眼所见还是一重重无遮无挡的门廊,明亮日光从石柱窗棂中挤进来,落地生影,幻化浮华。
这一幕的时光,真好。
她在这样高耸入云的建筑里并未生出寒意,只是想起幼时的午后,总是精力无穷,瞒过午睡的大人溜去屋顶,淡蓝色天空白茫茫天光,桐花灿烂如云锦,浅紫粉白落了一地,从暗绿色仙人掌的枝头掰下紫红色浆果,小心剥开塞进嘴里,只觉得甜而粘,一个人的欢喜。
那时候的时光也很美好,如同这一刻一样的好。
整个这一层建筑呈“回”字形,中间是很大一个四方的广场,探头看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古代的人牲祭祀,莫名觉得很是不洁;
四周是长廊,隔几步有窗户,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有一道落地的廊门,逆光而立,大风呼啦啦吹,长发漫天飞舞,长裙紧贴身上,很想羽化成仙,感觉分外畅美。
苏浅站在窗口的时候,看见了一小群猴子,体形有大有小,顺着小吴哥城门处维修竖起的铁架子攀爬,排着队到更高的屋顶上翻腾跳跃。
已近黄昏,金光恍惚,雨林森绿,这些褐色的猴子欢喜雀跃,这场景分外温馨。
动物在自然中是最灵动的,峨眉山的猴子大概已经没有办法像这样身轻如燕闪转腾挪了。
转悠了一会儿走下云梯,沿途遇到一些团友,但是很快又走散了。
冥冥之中,觉得小吴哥城似乎真的是为有缘人而存在的,因为就在她快走出城门的时候,居然遇见了巴肯山上看日落的古希腊帅哥!!!!
她其实老远就看见他了,他逆着光往吴哥城深处走,他的同伴并没在。
在即将日落的散场时分,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群里,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两重王庭之间偌大一方天地,她和他不同方向,却渐渐在靠近,到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突然同时站住了。
苏浅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晒昏头了,她仰视他,在灼烈夕阳的金光里目眩神迷,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他是阿波罗王子吗?是吗?
此刻他也有些迷惑地看着她,蓝眼珠子分外温柔。
外国帅哥就是这点好,眼神深邃,任何时候都可以是一副深情无限的样子。
苏浅,你还不吸取教训吗?还是会惑于皮相吗?
她突然激灵一下,想起来那日夜纠缠她的噩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再将视线调回到他的脸上,发现他好像失去了那种莫名其妙的万有引力。
他有卷翘浓密的睫毛,微微晕红的脸,亚麻色微卷的头发,,看起来,还是个孩子,英俊的纯稚的孩子。
这世界不是所有的美好都会演变成罪恶的吧,如果,你单纯只是欣赏不会靠近的话。
她踮起脚,轻轻拥抱了他,轻声耳语,“Good Bye,My Apollo Boy……”
傍晚的护城河边,赤裸身体的小孩子们欢乐地跃进水里,激起水花阵阵,游客和当地居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微笑着看这霞光迷离中的河水簇拥吴哥城,看着神的庇佑下最尘世的生活。
跋涉了一下午实在太累,苏浅歪在座位上迅速睡着了。
小钟导游带着一车人开始下一站的行程——体验柬式按摩。
很大的一间房,顺序排列着榻榻米,有穿着白衣服的当地妇女,端着木盆鱼贯而入。
按摩的妇人把单独的布帘子拉上,一大片栀子花图案绽放在眼前。
苏浅脱了吊带躺下来,壁灯朦胧的光暗淡地洒下来,闭上了眼睛开始享受面膜,陷入黑甜的迷梦里。
按摩师很细致地从脚开始捏揉,这几天攀爬跳跃腿部肌肉酸痛不堪,算是能彻底放松一下了。
青瓜的香味弥漫开来,在她们轻声而温柔地询问声,她醺然欲睡。
苏浅也是太累了,后来真的就直接睡着了,被叫醒了之后,果然又是最后一个登车的人。
已经是在柬埔寨的最后一晚,大家的心情都很轻松,也没有人对她翻白眼了。
晚餐在湄公河餐厅吃自助餐。
去之前苏浅望文生义,以为是在一条大河中间的餐厅里用餐,结果……就在酒店的左手边不到200米的地方。
东南亚式的建筑,富丽堂皇色彩纷呈,进去之后一股热浪扑来,到处都是端着盘子穿梭的人。
台上的姑娘正在表演神话传说的舞蹈,台下数张长条桌,红色麻质布上透明的玻璃杯和锃亮的餐具交相辉映。
苏浅端着盘子走了一圈几乎没看见什么吃的,要了两串烤肉,夹了几块鱼,剩下的都是炒粉,还拿了碗冰激凌。
她旁边的美女端了一碗冰激凌覆盖的干果和水果,苏浅有些眼馋又不想单独去舀,认出来是团友,她拿自己的勺子挖了一口尝尝。
都说甜食是最温情的安慰,可是她从来也不喜欢。
晚饭后,她依旧拒绝了同团年轻人去夜市的邀请,一个人踱步回了酒店。
今晚的游泳池水貌似很凉,人也少了许多,可是,他们还在,漫天繁星还在。
那个会中文的女孩子笑着告诉她,他们今天也去了崩密列,是下午去的,阮安和在景区拉住了一个很像她的女孩子,打招呼说“姑娘……”,结果发现不是苏浅,非常尴尬。
苏浅忍俊不禁,笑着去看他晶亮的眼睛,以泳池如此暗淡的光线,他能在白天认得出她才怪。
他的朋友们嬉耍了一阵就上岸离开了,阮安和游过来靠近她,微笑注视她。
他和安生如此相似,此时此刻出现,像一个不知所措又美妙无比的梦。
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光,她突然觉得心情黯淡。
“安生,我明天就要离开了,回中国”,苏浅看着他波光澹荡的眼睛。
“那么,再见了”,他跃出泳池,哗啦啦甩了水花四溅,像一尾逃出生天的鱼。
一弯泠泠月,半池粼粼光,他半蹲着,朝着她伸出手来,她看看他的眼睛,把手放进他宽厚手心,蔷薇烟色指甲在他微温手心,朦胧珠光闪耀,他轻轻握了一下,而后离开。
如此干净利落。
记忆中的那个影子,也是在月光中离开的,丝毫不曾拖泥带水。
也是,他有如花美眷,纵流年似水,对于她苏浅这样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好惦念的?
苏浅心情低落,趴在泳池边看月亮,恍惚中听到一声轻轻的“I LOVE YOU”,回过头,只看见阮安和渐行渐远的背影。
独自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直到酒店里的小黑人侍应生过来提醒她说“起来了”,然后指一下岸边的钟,已经九点半了。
她裹着浴巾湿淋淋地去坐电梯,居然一个人都没遇见,大家都睡这么早啊?
甫出电梯,一头撞进来一个人,吓了苏浅一大跳。
面面相觑,还是他先开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苏……你回来了?”
“对啊,你又要出去?”她拉拢了浴巾,迈出电梯门。
“不,我是去找你。”他跟在她身后走出电梯。
“找我?”苏浅回过头,很是奇怪,“找我干什么?”
“找你,想要当面告诉你”,他的眼神忽的灼热起来,“我爱你,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爱?”她幽幽一笑,“安生,‘爱’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说出口的么?”
“不,不是随便”,阮安和极力辩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苏浅愣住了。
很久以前,也曾有个女孩子欢呼雀跃问她,“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对安森就是一见钟情啊。最神奇的是,他今天坦白跟我交代了,说他对我也是一见钟情呢。”
所以,
“信啊,怎么不信呢……”她轻轻叹息一声。
这是在演昨日重现么?
如果不是全程需要用英文交流,她还以为,这是老天安排的戏码,在安森遇到阮青青以前,重新给她一个机会。
“不,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信!”阮安和不满意她的敷衍,突然撑开双臂,将她锁在他的怀抱里。
这是在……壁咚?
苏浅从回忆里抽身离开,对眼前的情景只觉得莫名好笑。
她只当他是个孩子,对他的表白一丝心动也没有,只当是个玩笑。
“你这个坏女孩……”,凝视着她的笑颜,他低低叹息着,眼里漫起迷茫雾气,“坏女孩都应该受到惩罚……”
他的吻落在她额头上,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一路吻过她的眼睛、鼻子,到嘴唇,始料不及地,燃起了一簇一簇火焰。
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栗,沉迷在幻觉里,她在心里叫嚣,“安森,安森,你终于,肯爱我……”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温柔而肆虐地亲吻她,她的肌肤干渴得太久。
褪掉了冷漠的保护色,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铮然而断,她回抱住他,迎合他的唇……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风轻云淡,天色还是湛蓝的,也不太热。
过了安检之后,苏浅在免税店买了一小瓶茉莉精油。
热带地区的花卉都香得惊人,像是努力蒸腾着的最丰艳的花魂。
飞机平稳落地,隔着窗户就能看见成都千年阴霾的天空,但是一出机舱就感觉的空气中的温润湿软,这点是柬埔寨明烈的天气无法给予的。
每个城市,都有每个城市的美丽,都有最爱它们的人,此地彼地,不过一念之间一念执着。
去这一趟,原是想驱散噩梦放下执念,可是偏偏会遇见阮安和,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安森,那样美好,众里寻花,只爱她一人。
是上天,不忍再见她陷身错爱里左冲右突负伤累累,所以给她的补偿吗?
前尘后事,都是梦,散入浮生,了无痕迹。
没有了噩梦纠缠,时光飞逝,转眼已经年下。
苏浅去花店买花,钱都付了,还是转身回去,把手里那束白色雏菊换成了金黄色的波斯菊。
当我没有靠近你,当我远远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像是光彩夺目的太阳一般,散发出金黄色的耀眼的光线。
我想,你肯定不会喜欢这样寡淡的白色。
再见,林亦阑,我要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你我彼此辜负与伤害,若有来生,愿,永不相见。
苏浅站在荒烟蔓草里,跟曾经的爱人道别。
石灰色冰冷石碑上,隔着那束金色菊花,映衬他年轻的笑脸,对比鲜明,阴阳相隔。
她不敢去面对他的父母。
虽然,明明是他自己自寻死路。
可是,如果他不是要来追她,又怎么会不管不顾在高速路上违规掉头?
你要追我做什么,我走了岂不是更好?明明已经不再爱了,为什么还不愿意放手?
非得要这样,非得要让我歉疚,非得要让我觉得是我错得更多吗?
好,你若一定要争赢才肯罢休,那你赢了。
我承认,是我负了你,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爱的仍然是另一个人。
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干,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独自在海南岛过年,阳光海水沙滩,躺在沙滩椅上喝冰椰汁,岂不比呆在老家受冻要快活得多。
人生苦短,享乐要趁早。
父母并不知道她和林亦阑的感情早就出了问题,只当是未婚夫突遭横祸她痛不欲生,所以躲起来不愿意见任何人,于是也就放任她不回家在外头浪。
苏浅痛痛快快晒足了太阳吃饱了一肚子鱼虾蟹贝,这才返回成都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