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寄流年写朝云》萧唤瓷

4、冤家路窄

　　这大概是整个暹粒保存得最为完好的雨林了，每棵树都是高耸入云，抬头所见一片青苍。
　　丛林最深处，宁静的湖水泛着微光，睡莲安静而美好，有茂盛蓊郁充满诱惑的绿意，令人想要靠近去一窥究竟，探索未知的秘密。

　　苏浅缓步过去，绿罗裙拂过茂盛植物，窸窸窣窣的，像滑溜的蛇腹掠过草丛。

　　走进来才发觉这里美得不可方物！

　　广阔的雨林密织着藤蔓缠绕过往的风，蕨类和兰科植物附着在灌木上，就像给大树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绿衣，某些还开着各色艳丽的花朵，垂枝而下，仿若五彩斑斓的梦。
　　芭蕉、海芋、箭根薯巨大的叶子像一片绿云，大得足以容纳数人在下面避雨。
　　菩提树的弯曲叶尖蒸腾着水雾，凝聚成水珠，滴在树下的藻类和苔藓上，它们变得更加幽绿，五颜六色的菌类举着小伞钻出来，像森林里的精灵一样。
　　黄、白、红色的花叶点缀在林间，给无边绿意里添上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这里俨然就是童话中的绿野仙踪啊！

　　苏浅看着湖里的粉色睡莲，心里想着：莲花会不会突然开放？而花蕊里，坐着一个粉色裙子长着翅膀的小仙女？

　　她情不自禁往湖边更近处踏了一步，腐殖土层湿漉漉地陷下去漫出一汪水来，有一只翠绿色青蛙突然“呱”的一声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飞进草丛里。
　　苏浅吓了一跳，惊退一步，没提防，被橡皮树露出的板状跟绊了一大跤。

　　虽然没人看见，她依然大觉尴尬，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想赶紧站起来，不料指尖一阵刺痛，还没看清是被什么虫子叮了，小腿上又袭来一阵麻痒！
　　运气真是好，腹背同时受敌，手脚同时遭袭！

　　“苏浅！”蒋寒柏拨开藤蔓，看见跌坐在地上的人，愣了愣神，“你坐地上干什么？不会被蛇咬了吧？”
　　“没有那么倒霉，应该是被虫子咬了”，苏浅咬一咬牙，扶着树干重新站起来。
　　仔细看看手指，已经肿得老高，中间一个猩红小点，像冷血动物的眼珠子，很是诡异。
　　“怎么这么痒……”，她喃喃道。
　　那痒是直接痒到骨子里，奇痒无比，她下意识就使了狠劲想去抓。
　　“别乱抓，破皮了不好处理！”蒋寒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先出来再说，我给你看看！”
　　“你能懂吗？还这么煞有介事的……”苏浅小声嘟囔着，却还是乖顺被他牵着走出去。

　　眼前除了他好像也无人可信赖，就暂且信他一回。

　　他寻了一块靠近主干道的平整石头，从背包里翻出她熟悉的黑披风铺好，才扶她坐下。

　　蒋寒柏捏着她的手指仔细打量，“手倒没什么事，虽然看起来比较吓人，热带雨林里的蚊子是比较凶残一点，但是也毒不到哪里去，我估计你也没那么幸运染上登革热、疟疾这些毛病。”

　　苏浅忍不住翻个白眼，谁会需要这样的幸运！

　　她还没腹诽两句呢，他突如其来掀起她的裙子。

　　“你做什么？”苏浅一把捂住长裙，怒目圆睁。

　　“我能干什么啊！大姐！”蒋寒柏一脸无奈，“看看你腿上的伤口啊，你不要告诉我腿没事！”

　　小腿处隐隐作痛，那种麻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苏浅松开裙角。

　　蒋寒柏把她长到脚踝的裙子卷上去，一大块红斑露了出来，甚为可怖。

　　“是马陆咬的”，他凑近打量了一小会伤口得出来结论，“还好，跟蜈蚣毒性差不多。”

　　他侧过身去包里翻东西，苏浅的腿裸露在阳光和微风里，突然觉得特别痒，痒到骨髓里，不抓不行啊！

　　她看看他没在注意她，不动声色俯低了身子，刚伸手要挠，被狠狠一下抽在手上！

　　“你是小孩子吗？说了不能抓！”蒋寒柏拉直她的腿，训斥她，“抓坏了这块斑就永远伴随着你，是不是觉得那样才好看？”
　　“无所谓啊，反正没有人会在乎”，她浑不在意。

　　他瞪她，用力挤了一下她的伤口，苏浅痛得大叫一声。
　　有些微黄色粘液从伤口里涌出来，蒋寒柏拿起矿泉水瓶冲洗，一边还要教育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毁，知道吗？”
　　“你们台湾是从小就要上私塾，所以学着孔孟之道长大的吗？”苏浅反唇相讥。
　　“呵，你果然也不喜欢台湾人”，蒋寒柏低头笑一声，径自给她抹上药膏，用干净纱布包起来。

　　“你给我涂了什么东西？”苏浅很疑惑看着他的举动。

　　“一种皮质类固醇”，蒋寒柏迎着她的目光，依然保持着好脾气的微笑，“强的松、地塞米松等，你们大陆经常用的有皮康王、皮炎平、肤轻松软膏等。”

　　苏浅冷哼一声，放下裙子，起身欲走，没想到又被他重重一拽，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你还要干什么？”她拧紧了眉毛，很是气恼。
　　“手”，他言简意赅，抓住她红肿的那根手指，从背包里摸出一小管绿色凝胶。涂在她手上感觉清清凉凉的。
　　“芦荟胶？”苏浅猜测道。
　　蒋寒柏没有搭理她，自顾自从包里拿出一盒阿司匹林，抠了一颗碾成粉末撒在她伤口上，滴了几滴水，然后用创可贴裹起来。
　　“过半个小时，看看药差不多溶了就把创可贴拆开，不然伤口要坏死的。”他叮嘱她，声音却冷下来。
　　说完手脚利落收拾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塞进大背包里，起身就走了。

　　终于生气了么？
　　苏浅坐在原地不动，脸上却浮出一丝微笑来。
　　如果她在最初遇到林亦阑的时候也是可以这样心如铁石八风不动的，也许，后来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吧。

　　她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儿，感觉腿上已经没那么痒了之后才重新出发。

　　湖绿长裙缓步无尘，走一段路就会看见被藤蔓树根层层环绕完全给“捆绑”起来的残破雕塑，林间寂静，这景象看起来却并没有那么诡异。

　　乱石堆间簇拥着一间半塌了的神庙，苏浅站在底下仰望，隐约看见有一块女神雕像。

　　她想爬上去看个究竟，但食指上的刺痛麻痒提醒她不可轻举妄动。
　　在底下逡巡踯躅半天，最终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意愿。

　　她们第一天来到柬埔寨去的第一个景点是巴戎寺，Bayon,它有N个中文译名。
　　吴哥的微笑，是最能代表柬埔寨旅游的地方。
　　那里的建筑也是极富地方特色的，一层层攀高，通往四面八方无止境的石门，静寂，阴暗，潮湿，吸引人无知觉一样想要一重一重跨过去，跨过去那未知的世界。各种样的石刻的头像面上的笑容恒久不变。
　　苏浅那时在众多人面组成的石头迷宫之间转得发晕，于是跟不期而遇的领队坐在寺庙门槛上，看着石窟门洞描摹出来的蓝天丽日，有细碎的人声，水滴声，风声，远远近近，深浅不一。

　　有橘色布衣的僧侣出现在黑白的剪影里，领队朝他打招呼，他仰起头朝着她们展开一个羞涩的笑容。

　　只顾着歇息，回到车里才发现，她忘记去寻找巴戎寺里一直心心念念的小仙女阿卜娑罗的微笑了，甚觉遗憾，可是也没有办法再回头去。

　　所以，这次不能再遗憾了。

　　苏浅手脚并用辛苦攀高，她还穿着那双玫色樱桃的拖鞋，此刻只能不断提醒自己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踩在松动的石板上。

　　爬了上去才发现，女神是有的，却并不完整。
　　神女浮雕面容温婉慈和，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手、肩膀和身体被墙缝中生长的树根挤了开来，依然敛目微笑。

　　她永远在这里，与雨林共存亡，不管外面世事风云如何翻涌变化，始终内心平静安然，不为世情所动。

　　“你胆子还真是大，伤疤没好也还是忘了痛！”
　　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苏浅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超然物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去而复返的蒋寒柏。

　　“你怎么又回来了？”阳光灼烈，她眯起眼睛看他。

　　他的心微微一动，她站得那么高，散碎光线里，裙裾缱绻如浮云，玉色面容，微眯着的双眼狭长，像一只魅惑众生的小狐狸。

　　她当然不会故意引诱他，只是，名花若倾城，任是无情也动人。

　　“我在想，把一个进热带雨林也敢于穿着吊带裙的女孩子独自扔下，会不会有违君子之风？她若是被叮得一身包出来，会不会不太好？”他仰头看她，笑得很是愉悦。
　　“操这么多心，我的死活与你有关吗？”苏浅淡淡看他一眼，“怎不见你担心周云初独自一人？”
　　“她跟你不一样”，蒋寒柏笑意不变，“她跟我一起混过众多丛林野营，即使困在这树林里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事。”

　　苏浅轻哼一声，转身继续去拍女神雕像。

　　“快下来吧！”他还在身后“深情”呼唤她。
　　“这种塌掉的古庙是爬行动物的最爱哦，比如绿森蚺、天堂树蛇、三色矛头蝮……”，他吓唬她。

　　苏浅是听不懂“绿森蚺”是什么鬼，但是她清楚听到了“蛇”字。

　　联想到崩密列入口附近残损的五头蛇雕像，就好像能看到破庙的黑暗窗棱里绿森森的眼睛，不禁毛骨悚然……
　　她一慌，转身夺路而逃，完全忘了自己是在碎石堆上！

　　“哎，小心点！”蒋寒柏没想到只随便吓她一吓，她就反应那么大，眼看着她身后的碎石扑簌簌垮塌，一时心急，冲上去迎着她把她抱进怀里。
　　巨大的俯冲力令他抱着她转了好几圈，直到后背“嘭”地撞上一棵小乔木，才能停下来。

　　树叶子哗啦啦响，脊骨剧痛，他被撞得头昏眼花，却听见她吃吃笑。

　　认识以来，从未听过她这样笑，他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是她的双臂还搂着他的脖子，这柔软而馨香的触觉是真实的。

　　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不管是古装剧还是偶像剧，都喜欢玩这么一出，从山坡上滚下来也好，从树上掉下来也好，总有心仪的人接着抱着一起翻滚，然后，四目相对，然后……暧昧丛生……”

　　“就像你我现在这样？”见她的眉眼灵动，他受了蛊惑一般，忍不住凑近她，鼻尖轻轻触碰到她的鼻子。

　　“不一样”，她笑出声来，红唇滟滟，吐出的话语仍然是没有温度的，“你可不是我心仪的男主角。”

　　蒋寒柏神色一变。

　　苏浅松开手，退后一步离开他，那一点点笑意已然敛去无形，面容依然清和无波，“这位勇敢的骑士，感谢你三番两次搭救我。你若那么不放心我，不如剩下的路我们同行？”

　　快要到出口时逢着同团的几个游客，还遇见了生活在雨林里的一对土著姐弟，土黄色头发，褐色眼睛，光着上身好奇打量着他们。

　　几个“散兵游勇”立刻掏出相机来秒杀她们灿烂的笑容，有阿姨掏出零碎美元塞在女孩手中，转手就被一对中年夫妻收去。
　　大家一边走一边嘀咕：是不是小孩的父母呢？看她们仍然笑的灿烂，应该是吧……

　　“看看”，蒋寒柏把单反递给苏浅。
　　是他刚刚抓拍的她和孩子们一起的照片，林间的散射光很是美妙，照得大家眉目柔和，看不出人间疾苦。

　　她一张张往后翻，突然发现她坐在高台之上低头写字的照片。

　　锦葵绿的背景里她的湖绿色衣裙却并不突兀，有光影落在埋首的头发上晕出一层光泽，鬓边两朵白色鸡蛋花欲坠未坠是点睛之笔，整个场景安静唯美。

　　那是此前她才出黑暗甬道时候他拍到的吧。

　　她也是看到照片才知道自己那会儿坐着的地方有多高，到他站立拍照的地面最少也有四五米的样子。
　　苏浅不由得佩服了一下自己“艺高人胆大”！

　　“我看看你们拍的照片！”有自来熟的阿姨凑过来看照片，惊呼一声，“哎哟，这张好看，比真人还好看，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嘞！”
　　“阿姨，不要乱说啊！”苏浅有些哭笑不得。
　　且不提她这话是夸她还是贬她，就她跟蒋寒柏，算哪门子的“情人西施”啊？

　　蒋寒柏微微笑着，不动声色。

　　苏浅瞪他一眼，把相机还给他，跑两步追上走远的几个团友。

　　“你猜，我这是第几次遇到你？”蒋寒柏紧跟上来。
　　苏浅思索一下，“算上小吴哥，第三次。”
　　“不”，他看着苏浅，眉目温软如水，“第四次了。”
　　苏浅有点发蒙。

　　“第一次是在茶胶寺，你穿着凤尾白裙子，看起来很淑女，可是把草帽叼在嘴里，手脚并用爬阶梯，像只灵活的猴子。你下来的时候速度也很快，当时我站在第二段台阶那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担心你会滚下来，重现当年小吴哥天堂梯的悲剧，所以一边跟你说‘小心点，不要摔下来了’一边好心走过去想要接住你，没想到你一点也不领情，唰一下避开我跳下去了，蹬蹬蹬几步奔向最后一段阶梯去了，连微笑都不给我留一个。”
　　蒋寒柏讲起来初遇，自己都觉得好笑，又看见苏浅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心想自己对一个陌生女孩惦记得这么清楚，未免有点太露痕迹，不觉有些窘迫。

　　苏浅记得茶胶寺，也是在第一天就去了的。
　　导游说那是一座未完成的寺庙，被雷击过，当地人都觉得不吉利，没有人去参拜，他那意思明显也不希望游客们多逗留，所以只给了他们半个小时。
　　时间紧迫，苏浅本着不错过任何一处风景的念头，呼啦啦冲了进去。
　　那里是她遇到的第一处书里描写的类似小吴哥天堂梯的台阶，几乎直上直下，台阶的宽度就只够侧放一只脚，她把相机装进包里，草帽咬在嘴里，蹭蹭蹭手脚并用几下子爬到最高处。当时站在高处俯瞰底下没上来的那些老弱团友些，还觉得很自豪。
　　下去却比上来艰难，阶梯看起来是笔直笔直的，她只能侧着身子尽量往里靠着走，虽然速度快，但也是非常小心的。
　　陌生人的出现阻了她一下，她刹不住脚，一下子跳了下去，俯冲力犹在，迫使她只能一鼓作气奔下最后一段台阶。
　　当时还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跌下去！

　　那人，原来是蒋寒柏！
　　怪不得他在小吴哥看日出的时候看见她都不惊讶，原来已经是吓惯了她了！

　　“那可真是孽缘啊”，苏浅长叹一口气，“我总共就只旅游五天，明天就要回去了。居然这么两天都遇到你四次，基本上不是被吓到就是很倒霉……”

　　说着就已经走出了景区，她都能看见小钟在桥头翘首以盼他们这几个落在最后面的游客了。
　　大家呼啦啦往旅游车冲，苏浅正想跟着冲过去，突然被人拽住了胳膊。

　　“就算是孽缘也是缘”，蒋寒柏深睫美目，眸深似海，非常认真地要求，“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苏浅甩了一下没甩开，正要发怒，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在林间细心帮她处理伤口，又有些心软。

　　“苏浅，快点！”小钟估计要等崩溃了，远远朝她挥着草帽召唤。

　　“邮箱”，她冷着脸，又追加一句，“只能给这个。”
　　“好！”他立马从背包侧面的小网兜里摸出来小记事本和笔。
　　苏浅唰啦啦写下邮箱地址扔给他，转身狂奔上车。

　　小钟导游朝她嘻嘻笑着，跟车里那个之前说他们“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阿姨的笑容如出一辙。

　　苏浅懂他们的意思，也不想理会了，由着他们误会好了，反正行程马上就要结束了。

　　旅途中遇到的人就像无意间照进生命里的一束光，遇见过了看过了，就好了，反正今生今世也不会再看见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