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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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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脚下天已经黑完了,这么贫穷的国度里,电力资源紧缺,不要指望会有路灯,苏浅拿出手机来照了半天车牌号才找到自己团队里的小巴士。
她依旧是最后一个回到车上的,依旧没有人责怪她。
导游小钟是潮州籍第四代移民,他拍拍她的肩膀,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不要一个人落单,跟团里年轻人说说话吧。”
夜太黑,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哑然失笑,果真是每个人都同情她。
在她惯坐的座位上找到了夹子,收进包包里,依然一个人窝在双人座上。
苏浅没有去找年轻人们说话,他们先找她说话了,问她要不要晚上跟大家一起去逛夜市。
《五月》里提到吴哥的夜市着实是没什么逛头的,何况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买的。
所以理所当然拒绝了,她说太热,出了一身汗,想去酒店的游泳池玩。
苏浅的确是更想去游泳池,她的房间正对着酒店的泳池,这几天天天看着却都没空入水,心里总惦记着。
悲催的是她看行程里没有海边所以就没带泳衣,而酒店大堂的小商店里只有一件很怂的比基尼在卖,居然还要30美金!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放弃了。
回房间翻出她的一套玫红色比基尼造型的内搭,觉得太暴露了又在外面套上了白色小背心和白色四角裤。
大约是晚餐时间的原因,游泳池里的人很少,苏浅在入水的一刹那打了一个寒颤,觉得舒服极了。
没有污染的夜空里,漫天星光,微晕的路灯光亮在碧波里荡漾,游泳池里的射灯让整池水玲珑剔透仿若水晶宫。
白色抹胸浸透了水,透明似鲛纱,显得玫色内搭格外招人,似春夜里突然绽放的一树灼灼夭桃花。
她在透明的水中看自己的指甲,珠光魅惑的烟绯色,很满意。
人生要往前看,她还要好好生活的。
有泳池里的中年男人主动过来搭话,不外乎问你是做什么的啊来自哪里啊,这是最没有水准的搭讪,苏浅胡乱应付了几句。
大叔进而得寸进尺,说“我教你游泳吧”.
一阵烦恶涌上心头,她冷着脸推托掉,划水走到泳池的另外一边,隐在灯光不那么明亮的地方,免得招摇。
心想:大叔,我就算想学游泳也不会找你啊,要我情愿被揩油那好歹也得是个帅哥啊!
苏浅正这么想着呢,帅哥就出现了。
一群大约五六个人的年轻男女嘻嘻哈哈走过来扑通扑通跳进水里,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继续嘻嘻哈哈,偶尔冒出大段英文来。
她安静泡在水里,偶尔看看他们。
其中有个女孩子很是招眼,五官很立体,黑鸦鸦一把长发,大眼睛黑魅魅的,睫毛又浓又密,水珠儿从脸上滚下来,显得她眉目无比生动。即使皮肤黑了点,也不能掩盖她浓墨重彩的艳丽。
花团锦簇的泳衣裹着的纤细身体,在碧水之中来回畅游,姿势娴熟,宛若一尾灵动人鱼。
她游得累了,靠在苏浅旁边休息,突然用中文跟她说“你好漂亮”。
苏浅一惊,下意识一句“真的吗?”,她笑起来说“真的”,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男生说“是他让我告诉你你很漂亮,他想教你学游泳可以么?”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答应吧,刚才那几个搭讪她的叔叔还在泳池,多伤人家的一颗老心啊;不答应,拒绝了帅哥的一份好意她也于心不忍啊。
无法回答的苏浅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问她们来自哪里的,是做什么的,中文是怎么学的……
问完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都好恶俗啊,标准的搭讪禁忌用语,还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一款。
原来他们是从越南来的,都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那女孩子说她以前学过一些中文,但是很久没用都生疏了。
苏浅暗想怪不得她俩交流的时候还是有点吃力的。
但是想着还是不由得惭愧起来,人家会越南语,会中文,且英语说得比母语还溜,而自己只会中文。
那个想要教苏浅游泳的男孩原本只是远远看着她的,此时见她们聊得热络了,游了过来跟她讲话,“HI,beautiful girl,HONG KONG OR BEIJING /SHANGHAI ”
外国人眼里,中国香港可能是排第一位的,所以他首猜就是问香港。
苏浅心里迅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词汇量,回答他“来自长江边的小城”。
也不知道“长江”这个词说对了没有……
真是太丢脸了,早知道学好英语将来泡外国帅哥能用上的话,她当初一定要好好学啊,绝对不会因为英语老师长得像猪就再也不肯翻英语书了!
男生闻言一笑,眉眼温柔似水,年轻的轮廓在幽黄灯光中若隐若现,和她心中的某一个影子重合,她突然心跳得厉害!
他靠过来,问她有没有男朋友,继续执著地说要教她游泳,苏浅迷惑于他的皮相,没有再拒绝。
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抚平她的腿,教她划水。
他的气息吐在她耳畔,温热亲昵,他的手指按着她裸露的肌肤上,她忍不住要心猿意马。
她曾经无比渴念的一个人,与他无法相思相亲,只能遥遥相望,终生相忘。
可现在是什么情形?
老天眷顾,所以送他来到她身边,一解她相思之苦?
她这么一胡思乱想,就忘记了手脚的动作,被水波一荡,整个人一下子歪到水里!男生赶忙伸手去捞,苏浅手忙脚乱抓住他,被他拉出水以后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攀在他身上。
呛了几口水,从喉咙到鼻子里都是酸意,她咳了半天,咳得眼泪汪汪的。
他看着她笑,搂着她的腰,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上她湿漉漉的眉毛安抚她。
他的眼神,好似此时此刻的月光,清而深远,光华湛湛。
如此良辰美景,不被蛊惑,很难。
苏浅连眼神都恍惚起来,不由得喃喃低语,“安森……”
“安生?”他用中文重复一遍,疑惑看她。
“他姓阮,阮安和。”那个游鱼一样的女孩子从他们身边滑过去,笑嘻嘻丢下一句话。
她一笑,踮起脚搂紧了他的脖子,吐气如兰,“既然,你名字里有个安字,那,我就喊你\'安生\'吧?”
他虽然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是大概能听出来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苏浅粲然一笑,眉眼生春,她靠过去,唤他“安生”,轻轻枕在他肩上。
就算在异国他乡遇到的陌生人,“安”字,也要和“阮”字连在一起,这样难分难舍不可分割么?
你们是比翼鸟连理枝,而我,永远是远远看戏无声落泪的旁观人吧?
安森,我知道他不是你,可是,这一刻,且让我当他是你,暂时沉醉一番吧。
阮安和环住女孩一束纤腰,朝口哨吹得山响笑闹成一片的同伴们得意一笑。
指下肌肤幼滑细腻如脂,他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
今天,是在暹粒的最后一天有行程的旅程了,小钟说上午去崩密列,下午再进小吴哥城,以免小吴哥上午逆光拍不到好照片。
昨晚阮安和问她今天要去哪个景点的时候,他的同伴们都已经离开了游泳池,连带那个轮廓分明美目幽深会说中文的美人儿也一起走了。
苏浅只记得吴哥的英文好像是“Angkor”,也不知道自己的发音对不对,比划了半天也不太明白他是否清楚了她的目的地。
吴哥还分大吴哥城和小吴哥窟呢,也不知道他期盼的偶遇能不能实现。
坐在车里,翻开《柬埔寨五月盛放》,找到“崩密列”一节,里面说:此处是掩映在密林深处神庙的遗址,因为离城市比较遥远所以罕有人至,少了人群熙熙攘攘反而更加原始宁静。
因为人迹罕至,所以路不太好,都是土路,颠簸得厉害。
大巴车开动了,她却并没有感觉到书中描写的那种泥泞难行的土路所造成的颠簸,看来,旅游业的力量是很巨大的,敢叫日月换新天,距离此书面世也不过才几年光景而已。
小钟导游非常敬业,喊大家不要睡觉,不然出来旅游一趟回家什么都不知道,他紧接着开始讲柬埔寨和泰国的纠葛,现在的执政势力,民生,教育等等。
今日的柬埔寨主要依靠农业和渔业,没有工业,如今正在发展旅游业;
华人很多,但是只有20%在暹粒省,大部分在金边,大学也是大部分都在金边;
小学中学都是不收学费的,老师为了创收就要想办法从学生那里收些“贿赂”来;但是大学就不一样了,大学要交学费,一年大约400美元,大学老师也是有工资的,所以没有营私舞弊的情况.在柬埔寨,能上得起大学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导游证必须高中毕业之后才能去考;
当地酒店都集中分布在六号公路附近,基本都没超过六层,因为按照政府的规定,所有建筑物的高度都不得超过小吴哥窟的高度
………………
苏浅在他的碎碎念里居然没有睡过去,反而更加耳目清明。
大概是托了那个“安生”的福,她昨晚从游泳池回去之后倒头就睡,黑甜沉梦一觉天明。
再也没有被噩梦纠缠。
侧首看去,窗外绵延着的是大片原野与大片稻田,人很少,有水牛在吃草,偶尔经过荷塘,阳光温软迷蒙,田野上绿茸茸的。
车行约一个小时,停车放风,这里有一处长满浮萍的湖泽,路边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花。
苏浅在门前的鸡蛋花树下捡了两朵花,别在耳后,这种小小的花真是沁人心脾的香。
再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到了目的地。
初见刹那,真的看到的就是一片坍塌了的巨石堆,如果没有导游带领,大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脚。
但是也的确非常安静,静得仿若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
落在队伍后面细细观摩,很快,苏浅又掉队了。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继续慢悠悠晃荡。
独自一人穿越狭长黑暗的甬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撞到岩壁又反弹到耳膜的“咚咚”声,闻得到终年不见阳光的泥土潮湿的气味。
这种感觉如同在天光未亮的小吴哥,只有自己一个人,只能看见前方不知道多远的一丝若隐若现的微光,有很深重的恐惧感。
走着走着,心里也就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们信仰的神,他们自己不害怕,我既然来到这里,并无不尊举动,我为什么要害怕?
走过长长的静寂的黑暗,沐浴在明亮的朝阳之下,回首看着来时路,突然有种不知名的感觉在酝酿:人的一生,会有多少次独行于黑暗之中,与最隐秘的自己相对?那样厚重浓密如地狱的黑暗里,你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苏浅自己,在惊惧之中突然想起了蒋寒柏,他吓了她一跳,然后陪她看日出,伴她看日落。
他们此前素不相识,在陌生的旅游目的地也只能算萍水相逢,都是擦肩就会陌路的人,她待他,未免太过不客气。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经历过林亦阑,她如此深刻的明白,皮相好的男子,自恋程度绝对不亚于冠绝天下的美人儿。男人又是充满攻击性的动物,所以注定了他们这样的人最喜欢纠缠于浮花浪蕊之中,还自认为自己魅力超群,自鸣得意,肆无忌惮伤害身边的真心人。
她看到蒋寒柏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孩子,仿若看到当年的自己,明知没可能收服一个万花丛中过的浪子依然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扑上去,百般委屈,只留给自己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咀嚼品味。
心里,再也没有爱或者恨,只余下漫天漫地的悔意。
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你;如果当初,第一次知道你背叛我我就转身离开……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像今天这样?
她从来都知道背叛这种事情,跟家暴一样是不能容忍的,否则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会永无止境蔓延!
只为了舍不得那点稀薄感情,底线一退再退,终于到退无可退。
或许真的是前世的仇人,追到今生来一决生死,如此纠缠,不死不休?
果真,要死一个,另一个才能解脱吧。
黑暗甬道的出口左面有大片的岩石堆砌起来的石台,苏浅爬上去坐下,拿出她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来翻看,顺便记下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青葱蓊郁的热带雨林,无人打扰自生自老,盘旋虬曲的树根枝桠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生长;长着青苔的千年的石头上,有微风轻抚,有光阴散落。
坐在这里,背靠巨石,看零星来去的旅人;闭上眼睛,想想这静止的风景,回忆很遥远的城市里的拥挤和嘈杂,突然觉得这一刻非常的不真实。
有众多的小蚂蚁,从她的腿上爬到她的包包上,爬到她的本子上,爬到她的笔尖,然后爬到她的指尖,她举起手指看着它在手指上爬行,痒痒的,阳光从丛林的缝隙射进来,映着手指绯红透明,她把手搁在石板上,让它自己爬回地面去。
雨林里的生命都是不被打扰的,都是自由的,谁也没有权利伤害。
她自顾自微笑着,那一刻,心里是平静的。
低头继续写字,有闪光灯亮,她侧首俯视,又是那个人,阴魂不散!
冷下脸来,对方却不以为意,继续对着她拍个没完。
苏浅忍无可忍,“蒋寒柏!你还要拍多久!”
单反后面露出的半张脸笑得阳光灿烂,眼角眉梢俱是暖意,睫毛密密匝匝的,像个无辜的孩子。
他的确生得好,似长身玉立的乔木,以女子的爱意为阳光,葱郁生长。
可是,她不想做那个面对他就会心软的女孩,她扮演这样的角色,已经太久。
苏浅把本子收起来,小心从石台上跳下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雨林里去。
“哎哎,等我一下啊!”身后传来他的大呼小叫声。
蒋寒柏追上苏浅,一脸怨怪,“你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真冷漠啊,像脸上挂着‘生人勿近’的牌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也并没有什么用啊?”苏浅斜睇他一眼,“你不是还跟着我吗?”
不管她怎样冷面以对,他不都还是要迎难而上么?
他笑笑,眉目间洒满阳光。
“昨天那个女孩子呢?”苏浅一面往前走一面随口问他。
“谁?”他愣一下,“哦,你说周云初?我们走散了,不过进来之前约好的,如果走丢了,就12点半在出口的桥边集合。”
其实,聚,倒不如散,苏浅倒是很希望周云初在独行的这段时间里想想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