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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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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森把她安顿好,下楼给她倒了热水让她喝了退烧药,这才下楼来找老婆。
伺候完老婆大人用晚餐,又被赶上楼去了,说高烧会反复,苏浅身边得有人守着。
阮青青上午慌慌张张给他打电话让他买药,害他提前了两个小时下班,手里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
苏浅已经昏昏睡去,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调暗了台灯,打开笔记本电脑就开始专心致志处理手头的标书。
苏浅醒来的时候正好瞧见满室晕黄光影,又温暖又恍惚,安森的侧脸仍然跟七年前一样迷人,他正在认真敲打键盘,完全没发现她已经醒来。
满室清净,有暗香袭来,却是桌角的长颈花瓶里多了一枝蜜色腊梅花。
苏浅看着他许久许久,眼睛蓦地发酸,想起大一那年,学校社团组织活动去海边露营,她初见他,芳心暗许。
年轻男生的白衬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得严谨,俊朗如修竹,他是九月夏末里最后一道明亮耀眼的光线,她还来不及躲闪,就已经沦陷。
幸运的是她很快就与他熟悉起来,他们有那么多共同话题,怎么聊都聊不完。
那夜星光浪漫,她双手支颐,在微光海潮清爽的风里,看见她一见钟情的男孩子有这样好看的眉眼,满心都是喜悦。
下半夜的时候她实在是困了,告辞了回自己的帐篷,并没有发现手机落在了他身边的海滩。
她走后不久,安森发现了她的手机,想着已经太晚,不太方便去女孩子的帐篷寻人,决定第二天见到再还她。
结果第二天一早,苏浅他们系临时有事,跟同系的同学们一起匆忙赶回了学校,并没有见着前来找她的安森,她回到学校才意识到手机不见了,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捡到的人关了手机还是没电自动关机了,只能自认倒霉。
殊不知安森按照通讯录找到了她的宿舍号,正打算周四下午没课的时候给她把手机送过去。
那天下午,苏浅也没有课,可偏生她就没有呆在宿舍,借的四大元曲戏本摘抄完了,她去图书馆还书,然后顺便去了阅览室看旅游周报,一直一直呆在逸夫楼那边消磨到晚饭时分。
安森是学生会副主席,守门大妈常见他来检查,所以放了他长驱直入,所以,他见到了阮青青。
苏浅对他俩如何天雷勾动地火一无所知,只知道回了寝室,阮青青埋怨她留着极品货色不介绍给她认识,接着好生描述了一番来送还手机的男生模样。
她心里“咯噔”一声,却只是为自己错过了一次与他相见的机会而懊恼,全然没有感觉他二人之间已经存在了的暗潮汹涌。
当时发短信谢过了安森,他礼貌回复不用谢,之后再无交集。
再之后,是约会回来的阮青青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我这种见色起意的人对他一见钟情也就罢了,他居然告诉我说他对我也是一见钟情啊!啊啊啊啊好神奇啊!”
她重重一把搂住苏浅,眉开眼笑,“苏浅,你真是我的四叶草啊,带给我好多幸运,过几天我们请你吃饭!”
阮青青的开心那样浓烈满溢,所以完全没有能听到苏浅心碎的声音。
原来,自己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在为人做嫁衣裳。
她心里愤懑,不想接受自己不如阮青青吸引人这个事实,转而怨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那天去图书馆,如果安森见到的人是她,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告诉自己令他一见而倾心的是她苏浅?
她就这样自欺欺人,度过了内心煎熬的七年。
苏浅并不愿意在他俩之间做一个瓦数极足的电灯泡,所以匆匆答应了同系的另一个男生的求爱。
那是她的初恋,她也想认认真真对待,可是不够诚恳的心注定让她没办法全心全意。
他与她度过大学四年,毕业时分手,众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唯有她知道,送他离开的站台,男生已经走出一段路,突然又回头狂奔过来紧紧抱住了她,他将她抱得那样紧,紧到她全身的骨头都在痛,男孩子的眼泪掉在她脖子里又热又烫。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苏浅,谢谢你让我陪你这四年。你去找你真正爱的人吧。我们,余生都不要再联络了。
谁说男生都是粗线条,他早知道她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说不定已经猜出来是谁,可他什么也不说,忍住了所有的无望来爱她,到最后分手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这些许恨意。
他真的切断了所有与她的联系,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苏浅虽然没有动心,却无法不伤心,那好歹也是她的初恋,怎么也得哭一哭,祭奠一下青春的落幕。
阮青青却以为她难过极了,极力劝她签了上海的公司,她们以后还可以在一起。
她拒绝了。
她当然会拒绝。
好不容易可以躲开他们,她怎么可能还会凑上前去自己给自己心里找不痛快。
她的前男友离开的时候,嘱咐她去找心里真正爱的人。
如何去找?沧海早已变桑田,还是实打实的沃野千里,完全不容她瓜田李下暗度陈仓。
当年转身之后,自以为离去的姿态足够好看,可是兜兜转转,什么都没有改变,如今回到他们面前的自己,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是像一个特大号电灯泡。
安森修改完文件,觉得脖子僵得难受,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才发现那个不知道醒了多久的人,长发流泻铺满了枕头,在暖光里睁着一双大眼睛,迷迷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啊?”他起身过去,揭掉她额头上已经只剩薄薄一层的退烧贴,手背试了一下温度,还好,不烫了。
苏浅正在想着过去的那些事情,他突然这么靠过来,一时之间只顾着羞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森一摸床头的马克杯,半杯水都冷透了,于是倒了大半去浇了桌上的绿萝,再从保温杯里给她倒了新鲜的开水。
苏浅道谢了接过杯子,羞惭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森拔了插头,收拾好电脑,头也没抬,“我们好歹也算老同学,你对我也太客气了。”
苏浅摸不准他这话里的意思,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给你打包了我们公司附近的粤海楼的蟹肉花胶冬菇粥,我先下楼去给你热着,你收拾了下来吃吧”,安森一手拿着电脑,一手抓起鼠标,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交代她。
“安森”,她突然喊住了他。
他站住了,转回头看她,鸦羽色的长眉底下是黝黑的眼,有些疑惑。
“你能告诉我……当年……”,她吞吞吐吐,终于还是一咬牙问出口了,“当年你去我们宿舍,第一眼见到青青……是什么感觉吗?”
他挑一挑眉,更加不解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苏浅并不答他,只看着他,心里紧张得要死,既想知道答案又怨怪自己唐突。
“当年”,安森并不需要细想,所有初识的细节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我去找你还手机,她打开门跳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扬声笑道‘哟,这位公子生得真俊啊,赶紧的,里边请里边请’,我当时就抬头看了看门框,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写着‘盘丝洞’之类的”,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带着笑意,“她问了我的来意之后说‘原来是来找我们花魁的啊,她不在,出去应酬去了’”。
许是想起从前,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卓然,“我从未见过这样生冷不忌的女孩子,又看见她正开着电脑看《电锯惊魂》,居然还一边看着血淋淋的场面一边蘸着番茄酱吃薯条,就坐下来聊了几句,着实是没有想到她的远大志向居然是要当老鸨!真是有趣。”
苏浅看着他嘴角洋溢的笑容,一颗心直直跌入冰河里,冷得她浑身发抖。
这就是她要的答案,尽管这些年她心知肚明他没可能爱她,却也执着觉得一日没有听他亲口说出来她就一日能有翻盘的希望。
果真,自取其辱。
“你们俩也真是……天生一对”,安森看她一眼,打趣道,“老鸨和花魁的游戏玩了这么多年也不腻,还是口口声声提‘倚春阁’,真怕你们凑在一起将来教坏我女儿。”
她勉强挤出一朵苍白的笑容回应他,“来不及了,青青昨晚请教我‘纵横情海斩男大法’,说要教给她女儿,估计肚子里的那位都已经听进去了。”
安森脸上那一瞬间的神色很是精彩,半天才吐出一句话,“真的是太久没被收拾过了!”
他打开门出去找阮青青算账还不忘叮嘱她快点下来喝粥。
苏浅长嘘一口气躺回床上,漫漫出了会神,听着二人在楼下的嬉闹声,心底的苦涩还是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他从来无意,你又何必执着。
他眼睛里的万千星光,从来都不是为你而亮起。
雪白蟹肉,淡黄花胶,褐色冬菇,细密软糯的茉莉香米粥上撒着细碎葱花,虽然搁着时间久了葱花已经变成暗黄色,可是仍然不能掩盖这海鲜粥的色香味俱全。
苏浅有将近一天没吃饭了,此时烧退了突然食欲大增,大口舀粥,阮青青像只哈巴狗一样蹲守在一边,口水长流。
她决定还是要喂一喂这条狗,满满一勺伸过去,“吃吗?”
“不吃”,阮青青把脖子缩回去,“老人都讲螃蟹性寒,我还是听话点吧,暂时不吃海鲜。”
“有那么寒,那还给我吃干嘛!”苏浅瞪她。
“你不一样啊,你……发骚,正好吃点寒凉的”,阮青青窃笑,故意把“烧”说成“骚”。
苏浅白她一眼,凑近她低声威胁,“我要发骚,就先拐了你相公,看你怎么哭去!”
阮青青全不在意,“哭什么哭啊,你烧得神智不清拉着他不撒手,公主抱都抱了,我都没介意,就这么着吧,我大房你二房”,转头朝书房喊,“安森,苏浅嫁你做二房啊?”
安森的声音远远传来,“伺候完楼下的女皇再去伺候楼上的公主是吧,你是不是怕我太闲?不折腾死我不罢休!”
阮青青把头转回来,吃吃发笑,“你听见了没,他说他体力不支,最难消受美人恩。”
“阮青青!”书房里那位暴怒。
苏浅躲进厨房去洗碗,一边笑着一边就生出淡淡的怅惘来。
莫名想起林亦阑,开始的时候也是好的,火热与痴狂,一样也不少,可终究他那样浪荡惯了的人,要收心太难,她渐渐被磨得心如铁石,而他,也发现了她隐藏的秘密。
他们还没有闹翻的时候,苏浅做足了小妻子的表现,每日洗手作羹汤,照着菜谱天天翻新花样尝试一些很复杂的菜,他不时溜进厨房,偷一块火腿肠吃,或者拧她一把,再不然就是靠着门框插科打诨。
似乎也是跟今日的阮青青和安森一般无二。
可惜,那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等待他浪子回头的耐心。
如今想起来,纵然那时候等得到他收心,他加诸于她身心之上的那些细碎的情感折磨,也一辈子忘不掉,明知是怨偶,又何苦要委屈自己呢。
离开林亦阑,她庆幸自己并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却是无师自通学会了剥蛇皮饮蛇血吃蛇肉。
只要姿态足够冷淡,就能引得男人念念不忘。
世人本贱。
晨光熹微,苏浅轻手轻脚拎着行李箱下楼,不料与一双眼睛撞了个正着。
她有些尴尬,“你每天都要起这么早吗?”
安森正在流理台上切纽荷尔橙,刀光雪亮,金红色的橙子汁液饱满流溢,空气里盈满了橙皮清新又愉悦的香气。
“吃了早饭再走吧”,他似乎并不奇怪她这种好似要落荒而逃的姿态。
“不了”,她提起箱子往门口去,避免轮子骨碌碌的声响惊动熟睡的人,“我不想再打扰你们,可是青青如果醒了,肯定不让我走。”
“苏浅”,他喊住了她。
她心里哀叹一声,还是调出一脸最合时宜的笑容,转身面向他。
安森低着头把切好的橙子一瓣瓣装进玻璃盘里,似乎是漫不经心开口,“我希望,我的身份,这一辈子,都只是你好朋友的丈夫。”
苏浅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得血都凉了,脑子里又仿佛烧开了一锅滚水,嘟噜嘟噜嘈杂翻滚。
震惊过后,是难以名状的深重羞辱感,好像自己是被捆在闹市游街的□□,一盆黑狗血兜头而来泼了她一身,羞愤欲绝。
看见没有?自以为自己演技够好,可是瞒得住谁呢?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她眼底发胀,却忍着不愿掉下泪来,不发一言转身去开门。
“我送你吧”,身后有搁下盘子和窸窣解围裙的声音。
“不必”,她断然拒绝,背对着他,吞下三分羞恼六分哀怨,语气里只余最后一丝清明,“不用你送我,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待我越差越好,不要对我笑,不要对我温柔。”
哽咽一声,她心如刀绞,“不然,我总会心存贪恋。”
有缓而轻的脚步声走近来,安森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看着她红了眼,叹口气,不由得怨怪自己话说得太重。
他从前对她的表现也只是存着疑影儿,后来她交了男朋友,感情很好,再后来,离开他们的世界,他以为,就算她从前有些什么小心思,这些年肯定也淡了去的。
可是昨天晚上,他在她身边,一边工作一边守着她,听她在无知无觉里轻声呓语:“安森,安森……”
语声幽微,好似四月里的春夜,木兰花扑簌簌掉在窗外的草地上,如烟如雾,又恍惚又迷惘。
苏浅的普通话说得很好,所以,他并不相信她嘴里吐出的名字是明显已经成为历史的“安生”而非他“安森”。
那一刻,心里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他的确对她无意,所以当时第一反应是如何让这个麻烦赶紧消失在眼前,不要影响他和阮青青。
也是到了此刻,心里才真的算是对她生出几分歉意来,承蒙她错爱多年,无以为报,也并不打算报。
可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如此冷言冷语,实在有些过分。
无端地,胸中生出一腔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意来。
他的宽厚手掌拢住她大半张脸,大拇指温柔的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脸颊,眼里的情绪错杂纷乱。
她也只是静默地看着他,眼睛里生出恍惚一层淡月色的雾气,影影绰绰,心里藏着的眼前人的影子也隐隐约约地浮动,窥伺他们之间这一刻的迟疑与犹豫。
良久,重重叹了口气,他收回了手,语声无比疲惫,“走吧。你好好的过。”
苏浅转过身去,打开了门,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成串落下。
身后的木门无声无息关上,她心头大恸:安森,我终究还是必须得忘记你,忘记你给予我的这最后一点温柔。
他的手留在她肌肤上的余温犹在,可是她已经不得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