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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贪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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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上海,辰光尚早,整个城市在寒气湿凉里还兀自沉睡着。
苏浅坐在出租车里,泪痕未干,犹自怔怔出神。
司机拧开音乐电台,一首老歌,如一支利剑倏然射出,正中她的心脏,胸腔剧痛,她疼得按紧了心口,眼泪重又泛滥开。
张信哲的《从开始到现在》,有气息惘然的女声轻轻在问: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假如,有一天,你遇见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他真的就是他吗?还有可能吗?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歌词,一句一句,敲进她心里,好像每一句都在问她,可她每一个问题都无言以对。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为何我还忘不了你?
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
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得不可能。
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
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
遇到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阮安和,本就不是命运的宽容,只是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而已,挑开了她、阮青青和安森各自心里的怀疑。
她太天真,以为自己小心翼翼靠近他,获得丝缕慰藉便可肌肤微温,就可以带着回忆继续独自喜欢。
她是当局者迷,安森却是旁观者清,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不爱她,半分心动都没有,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哪怕他当年去宿舍找她,她就乖乖呆在寝室里等着他来敲门,结局都不会改变。
他对阮青青,是真正的一见钟情,从来都没有她苏浅什么事,是她的妄自尊大终于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怎么会愿意承认,他是她不该爱的人,她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
眼泪汹涌喷薄,她抱住自己,无声无息湿透了一大片衣襟。
再见,安森,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为你哭泣了。
阮安和从电梯出来,一眼就看见蜷缩在门口的一团不明物体,走近去端详了半天才认出来,“蒋寒柏?”
蒋寒柏有气无力睁开眼睛,辨认出来眼前人是谁,咧嘴一笑,“恭喜你,求婚成功。”
他在朋友圈看到阮安和求婚的小视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机场了。
明知道苏浅此刻不在越南,还是义无反顾来了,他也不敢打电话给她证实一下,只是无望地守在她的橙色小楼下,如同丧家之犬。
他对她知之甚少,连住址,也只知道个大概,偏偏就莫名其妙一往情深。
守在楼下淋了一夜雨,天明就发起烧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叶天宁对于搭救落难帅哥这种事向来是不会拒绝的,把蒋寒柏带回去喂了药问出来是来找苏浅的,顿时泄了气。
为啥长得好看的小哥哥都能被苏浅收入囊中,太不公平了!!!
她还以为这从天而降的帅哥是给她不能在成都过年的补偿呢。
明明都已经飞回家了,还没普天同庆几天这难得的长假,就被七道金牌加急召回西贡处理突发事故。
苏浅为啥命那么好,呆在上海,有个大帅哥送上门去求婚,这边儿门口还痴痴守着一位!
蒋寒柏略好了一点就坚持要蹲到苏浅门口去等她,叶天宁无奈,给还在上海的未婚小夫妻俩打电话,结果两个人谁都没接她电话。
帅哥既然心有所属,那就跟她没关系了,她还帮忙给苏浅打了电话呢,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于是放任他赖在苏浅门口,施施然喷了香水去上班,错过了这发生在她门口的有可能“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
阮安和把手上的纯白纸袋挂在苏浅门把手上,俯视他,一脸同情,“很遗憾,没能如你我所愿,她拒绝了我。”
蒋寒柏的眼睛亮了一亮,可接下来阮安和的话又掐灭了这一丝光亮。
“她在上海。在她最喜欢的男人身边,她已经喜欢了七年的男人。”
阮安和蹲下来,拍拍他的肩,“哥们儿,别等了,她不会再回到你或我的身边。忘了她,我们喝酒去吧。”
他与阮安和在西贡河边的小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可是醉得越厉害她的脸却越清晰,桌上浸在清水里水枝兰香气袅袅淡淡,令他想起她明亮的眼睛晕红的嘴唇,他吻过她,知道她的嘴唇有多么香软多么甜蜜。
他像是着了魔,要她欣然承受,别奢望闪躲,可她终究赠他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那令她深陷梦魇令他耿耿于怀的“林亦阑”原来不足为惧,她最爱的人藏得最深,安森,安森,这又是怎么样一个幸运的人,独得她所有心心念念。
蒋寒柏病得半死不活离开西贡,昏昏沉沉晕在飞机座椅上,心里恨恨想:我回新加坡了,我回台湾去,我再也不会去越南,我再也不会记得你!
逃开了你,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飞机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你。
如你所愿,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出现。
回到西贡,苏浅取下门把手上的纸袋子,倒出来一本《情人》,白色封皮,女孩的眼睛明亮肌肤白皙,那是她之前被阮安秀羞辱以后寄给阮安和的。
那时就该了断了这份情,当断不断,果真令一切都陷入了混乱。
她翻了翻书,原先夹在里面的那一叠美金已经取走了,书的最后一页,是两行工工整整的中文:
再见,我的中国女孩。
我终究只是你的越南情人,终究,各奔东西。
“你回来了啊?”叶天宁踩着高跟鞋虎虎生风过来,不期然看见失踪多日的芳邻,□□着捏了一把她的脸蛋,“是不是过得很滋润啊?”
苏浅合上书,装进纸袋子里,状若无事道,“阮安和什么时候来过的?”
“阮安和来没来过我不知道”,叶天宁拨弄一下长卷发,朝她眨一眨眼,笑得满含深意“有个大帅哥在你门口守了两天我是知道的。”
苏浅略一思索,就知道是谁了。
那条求婚小视频是用她的手机发出去的,蒋寒柏定然以为她是要与阮安和喜结连理,只是在阳朔的九色鹿山洞里,他明明已经答应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的,况且,他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来兴师问罪?
她拿出钥匙拧开门,叶天宁才才后知后觉道,“阮安和不是应该一直跟你在一起吗?哪里有空分身来这里?”
门板“咣当”一声合上,苏浅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纸盒子和包包扔在地板上,钝重的声响,她把自己抛到床上裹到凉被里,裹成一个大蚕茧。
我就作茧自缚了,你们谁也不要管我。
林亦阑,安森,阮安和,蒋寒柏,你们都走吧,谁也不要理我,哪怕我会孤独终老,也不再和你们有关系。
她裹紧了被子,陷入黑沉梦境。
少了这些蜂围蝶绕的风花雪月,驻外的第二年好像过得格外快,倏忽间,西贡已经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年会时。
越南分公司今年的效益比去年还要好,总公司批下来的年终福利,全员分三批飞去沙巴度假,年会就在海滩开,醉生梦死大PARTY!
消息一经证实,万众欢腾,女同事们上班都在偷偷淘宝看比基尼,男同事们换了大容量存储卡,准备拍满火爆泳装女郎,一时各忙其事,人心涣散。
叶天宁想想海边金发碧眼八块腹肌的白人帅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拉着别的同事热火朝天讨论,说找找看能不能发现堪比当年十八岁帅得要炸裂大屏幕的李奥纳多一样的极品男子。
苏浅笑着摇摇头,把电脑收进包里准备下班。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叶天宁这个大色女,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就算将来如愿以偿嫁了个帅哥,难保婚后遇上更帅的,还是会飞扑上去。
乱糟糟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帮子人在公司搞得沸沸扬扬的,喧闹数日之后,终于要到出发日期了。
人一多了就格外疯魔,拿着相机疯狂自拍疯狂合影疯狂拍机窗外的风景,好像一帮从未踏出国门的土包子一样,吓得空姐空少都退避三舍。
飞机平稳着陆在沙巴岛亚庇机场时,正值黄昏。
苏浅踏出机舱的那一刻,被天边的火烧云晃了一下眼睛,突然有点恍惚。
那样灼烈瑰丽变幻万千的天空,林木青翠之上的云朵橙红,同当初在吴哥巴肯山上看到的日落似乎一般无二。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蒋寒柏。
他拍过夕阳里她的侧脸,那张照片还留在她的相机里。
她刻意避免想念他,在潜意识催眠自己:我是曾经心动过,可那已经过去了。
叹一口气步下舷梯,感觉自己的心这两年真是老得很快,好像,再也不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沙巴,隶属于马来西亚,号称“风下之乡”,从无台风过境,海平沙阔,有漫无边际的蓝绿色大海,淡金色细腻沙滩,茂密雨林里藏着活跃的长鼻猴、窸窣的四脚蛇,是著名的度假胜地。
领队分好了房间之后,大家一窝蜂散了,片刻之后,穿着五花八门色彩斑斓的比基尼姑娘们痛痛快快就冲到大海里去了。
苏浅分到的房间是沙滩别墅,其实就是一间离海不远的小木屋,她换了件胭脂红色长裙,独自在沙滩漫步。
晚风轻轻吹,游人的嬉闹声被吹去很远很远,裙摆鼓涨,绽放开来好似一朵艳色大丽花。
她撩开被风吹乱遮住了眼帘的长发,不期然间,看见迎着她的目光出现的人,怔了一怔。
周云初明明说过,他永不会再见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第一感觉却是心虚,她背转身去,想装作没看见,想速速离开!
“站住”,他的声音凉凉的,听不出什么特别感情来,“你这次走了,就真的是和我永别了。”
永别就永别,谁愿意见你不成?
她心里不以为然,可还是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蒋寒柏站到她面前来,眉目之间有一丝淡淡的凛然的光,映得他整个人都寒意砭肤,“我已经完成了新加坡的学业,马上就要返回台湾了,再也不会纠缠你。”
他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你是不是很开心?”
苏浅淡淡看他一眼,“有什么可开心的,你在与不在,都不会影响到我。”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快要发狂。
他冷笑着连连点头,“是啊,你从前有林亦阑,后来有阮安和,现在还有安森,从来都不会寂寞,我算什么呢。”
他这一历数,像一脚踩到猫咪的尾巴,那些她不愿回归的噩梦和难堪都浮现在眼前了,苏浅的脸霎时变了颜色。
她狠狠剜他一眼,不打算再理他,快步离开。
“你先别走!”蒋寒柏一把将她薅了回来,逼问她,“安森是你一直喜欢的,阮安和长得像他,那么林亦阑是谁,是谁!为什么你会喊着他的名字哭一夜!”
“你有病啊!!!”苏浅怒目而视,奋力挣扎,“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一一给你交代!!!你没有人要吗?非得找我?连周云初也不要你吗!!!”
人在激动的时候最容易口不择言,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激怒过,而一尾遭遇威胁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最本能的反应就算喷射毒液。
蒋寒柏苍白面色里透着灰,仍然不肯松开她。
她不爱他,所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招也对她没有丝毫用处。
他没有别的法子挽留她,可依然舍不得就这样放手……
“放手!放手!!!”苏浅暴跳如雷,许是他提起安森,重新剖开了这道“爱而不得”的伤口,她只觉得羞辱难堪!
蒋寒柏一把将她搂入怀里,不管不顾,重重的死死的搂紧了她,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为什么你总要我放手,放手!遇见喜欢的人难道不应该用尽全力去追逐吗?我为什么要轻易就松开手放你走,我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你呆在别的男人身边!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
苏浅被他大力摁在怀里,脖子被他的肩头抵住,卡着她差点呼吸不过来。
她语气不稳道,“蒋寒柏,上次没有弄死我,你不甘心是不是?所以要再接再厉?”
如遭电击,他倏地松开她。
想起在九色鹿的山洞里,他返回来看见躺在积水里奄奄一息的人,那一刻几乎要害怕到心跳都快停了。
不是告诫过自己不再强求么?不是说了不再相见么?不是决定了相忘于江湖么?
为什么一收到叶天宁的短信,就还是马不停蹄赶到了沙巴。
是他太贪心,根本不能满足余生只能拥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仍然想奋力一搏,留她在身边。
而九色鹿的故事,早在很多年前就告诉过人们:贪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风呜呜吹着,他退后几步,神情萧索,心灰意冷,“那就再见吧,再也不见。”
转身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仿若风住尘香花已尽,故事已经走到结局,尘埃落定。
苏浅回到住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格外不痛快。
蒋寒柏的出现,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进心头。
他问她,为什么只对他这么狠心?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林亦阑。
经过了与林亦阑的这一桩情事,她再也不愿意相信皮相好的男子能一心一意,而蒋寒柏出现的最初,身边就已经有了形影不离的周云初,令她深深嫌恶,只想避而远之,哪怕后来通晓所有内情,仍然在心里抵触他,就是不愿意痛痛快快屈就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喜欢。
更何况,自上海归来,与阮安和分手之后,许久不曾纠缠她的噩梦重又出现,她梦见林亦阑血泊里的脸,咧嘴一笑,寒气森森:苏浅,你再也不能爱别人。
在梦里她都会毛骨悚然。
阮青青说她应该先治好自己内心里的伤再去爱人,才是对别人公平的表现。
可是她觉得自己不会好了。
没有人会愿意接受一个噩梦连连可能逐渐就会神经衰弱的女人,没有男人愿意身边人只能触碰不能交欢,没有人,可以纯粹爱她直到天长地久。
既然如此,孤独终老也未必就很可怕。
燠热的海风从门外吹进来,苏浅一身汗淋淋的在床上翻来翻去,却懒得开空调,摸到手边的一瓶开过封的红酒,径自仰起脖子灌下去。
喝吧,喝醉了,也许还能睡上一会安心觉。
喝了大半,她抱着酒瓶子晕晕乎乎睡了过去,梦里,林亦阑如约而至,他自ICU病房的床上坐起,对着玻璃窗外的她邪魅一笑:我醒了,你别想逃脱我的手掌心。
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林亦阑,你没有死,你活过来了,真的吗?真的吗?
有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沉声问道:他就是林亦阑?你就是为了他才不肯接受我?
她转过脸,看见蒋寒柏一张气到扭曲的脸。
他漂亮的眉毛皱成诡异的弧度,一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窒息的感觉就好似有无数棉絮一样的白云涌过来,塞满了她的口鼻,她渐渐渐渐就失去了呼吸……
苏浅从梦中惊醒,自枕头里抬起脸来,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摸额头,粘腻腻一层冷汗。
蒋寒柏!
她突得跳下床,光着脚就跑了出去,怀里还抱着那瓶没喝完的酒。
蒋寒柏,我不要你因为妄自揣测而对我心存怨恨,你不是问林亦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