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寄流年写朝云》萧唤瓷

17、安森

　　苏浅坐在看台上，看底下白橙两色的球衣在篮球上追来跑去。

　　12月底的越南，气温还是能接近30度，树木长青，鲜花长盛，所以这些篮球场上来回奔跑的傻瓜们个个都挥汗如雨。

　　她偷偷一笑，压低了宽边的草帽，轻啜一口冰的金菊茶，悠然自得。

　　中场休息的哨子吹响了。
　　穿白色球衣的阮安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看台，一把夺了苏浅的金菊茶，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苏浅看他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俊不禁，起身给他擦了擦快流到脖子底下去的汗珠儿。

　　从广西回来之后，蒋寒柏再无动静，似乎是已经彻底退出了这场四人角逐战，而苏浅自觉经历了这一遭也已经算对得住他，对阮安和的态度反而和缓很多。

　　阮安和攥住了她欲要收回的手，凑近来笑道，“我刚刚看到你笑话我们了，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们傻，这么热还玩球？”
　　“没有，我哪敢啊”，她一边笑着一边躲他。
　　“你不敢？你不敢谁敢。”阮安和捉住她柔软的身子，在她唇畔轻轻落下一吻。

　　见此情状，球场上传来一阵怪叫口哨声，叽里呱啦用越南语嚷着什么，一片欢腾。
　　因为是周末，看台上的观众并不太多，零零散散坐着一些女孩子，看看他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笑。

　　苏浅虽然听不太懂，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饶是见惯风月，还是禁不起这众目睽睽之下的亲热，后退了半步，红了脸低声埋怨，“你再这样，我可不看你们打球了，第一次来你们学校，你就这样对我，让人家看我笑话。”
　　“还会害羞啊？”阮安和托起她的下巴，饶有兴致盯住她的眼睛。
　　“不要闹了”，苏浅低眉笑着躲开他的手，拉他坐下，“歇一会，等下又得上场了，累死你！”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两帮男人又投入到球场上厮杀去了，太阳快下山了，只是那金光的威力犹在，晃得苏浅睁不开眼，忙取出墨镜来戴上。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一袭深玫瑰红的长裙，衣角拂过她的鞋子，蕾丝的触感柔软轻缓，像阳光暧昧的午后里猫咪毛茸茸的长尾巴倏忽来去地扫着，痒痒的。

　　她压低了墨镜一看，原来是黎素枝。

　　“我今天来学校审卷面”，她朝着苏浅淡淡一笑，“才想起来安和他们和别系的篮球比赛是今天，就走过来看看。”
　　“哦”，苏浅虚应一声，却也无话可说，她平日很少能见到黎素枝，也不可能全然无视她对阮安和的用心，因为少有交集，所以也没什么可聊的。
　　黎素枝的目光转移到热火朝天的赛场上，只看住阮安和，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从小，我们的关系就几乎能确定了。
　　阮家和黎家作为越南大姓，为了保障既得利益，联姻是必然的。所以，他来这里当老师，我也跟着来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在正式要接班之前，要做点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由着自己的喜好，完全不用考虑那么多。
　　当然，等结完婚了，也就没有那么自由了。”

　　这话听来耳熟，周云初也曾在她面前说过，想来，都是换汤不换药的。

　　苏浅侧过脸看她，面上浮出一缕莫可名状的笑来，“你这是，终于忍不住要挑衅我了吗？”
　　“不”，黎素枝摇摇头，微笑看她，“安和已经跟他妈妈说了，他一定要娶你，谁反对也不算数。”
　　“所以呢？”苏浅挑一挑眉，不以为意，“你是来劝我离开他，将他让给你，也省得他们母子离心？”
　　“不是这样的”，黎素枝握住了她的双手，瞳仁清亮，面色诚恳，“我是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嫁给他。黎伯母很喜欢我，有我在，她应该不会那么为难你的。”

　　身体的反应果然比语言更快，苏浅“唰”地一下大幅度抽出了自己的手，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
　　“是的，就是你听到的那样”，黎素枝正色道，“我们的法律其实也是要求一夫一妻制的，但是我们这些中上层的家族是依然可以循祖制，就算不能跟以前那样一夫一妻一平妻一妾，但是两个妻子还是可以娶的。越南政府对于这一点，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干涉的“，她的身子倾了半边过来，瞧着她一脸恳切，“所以，我们俩是完全可以和平共处的。”

　　苏浅倏地起身，看着她认真的脸，想生气也不知道该从何气起，只觉得荒诞不经，想仰天长笑。

　　素来只知道越南几乎全盘复制了中国古礼，却没想到连“一夫多妻制”的糟粕也学了去呀，而且，居然到现在还在用！
　　最可怕的是，受过高等教育如黎素枝这样的女子，也能安然接受二女共侍一夫这种事情……
　　怪不得整个越南也只有两所像样一点的大学，看来，国民素质急需提高，女权斗士正待苏醒啊！

　　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一身正红的黎素枝，苏浅了然一笑，明白她穿这深玫瑰红色来见她的用意了。
　　自古正妻吉色为大红，她这是在示意：虽然我大度，容得下你做平妻，但你却不能越过我去的。
　　盯着她半晌，苏浅只觉得又荒谬又可笑，为自己作为一个现代女性被愚弄的学识默哀。

　　她对着黎素枝，一揖到底，“主母，妾身粗陋，不配侍奉夫君，这便离去了。还望主母转告夫君，妾身与他，今生今世都无缘无分，就不入他阮家门去了。”

　　苏浅离开阮安和的学校，疾行了一段，到底还是忍不住气得笑了，拨通了阮青青的电话，一通义愤填膺倾诉。

　　阮青青在电话那头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你真那样跟她说的啊？你真牛！！！哈哈哈！没有辜负你平常看的那些宫斗宅斗剧，哈哈哈哈！！！”
　　苏浅郁怒，“你还笑！你好姐们我！差一点就被人当妾室娶进门了！”
　　“哪里是妾室？”阮青青忍住笑，“人家明明给了你平妻的位置，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

　　她正待要追骂这损友几句，对方那头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心点，青青，做什么笑这么疯，你现在可不比平常……”

　　苏浅一吓，赶紧掐断了电话！
　　心砰砰直跳，她按着自己的左胸口，竭力平复那里突然就奔腾汹涌的情绪。

　　安森，安森……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忘不掉他，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得，就好似她还是那年十九岁那年初遇心动之人的姑娘，豆蔻芳华，经年未老。

　　“嗯？怎么挂了……”，阮青青看着电话屏幕上显示的“通话已结束”，有些不解。
　　她的夫君还在旁边唠叨，“你都已经是做妈妈的人了，孕初期比较危险，不要大笑大闹……”
　　“哎呀你好烦啊！”她伸出手指不耐烦地大力戳戳戳他的脑袋，“我才怀了两个多月，你就紧张成这样，这让不让碰，那也不让动，你有‘当爹恐惧症’吗？”
　　安森搂住她，笑着亲她一口，“我不管着你，你怕是要上天！”
　　阮青青白他一眼，心里却一阵甜蜜，多少人羡慕他们，一见钟情的大学情侣，一路走进婚姻殿堂，到如今感情依然好得蜜里调油。

　　“哎”，她的手指细细描摹他的浓眉，呵出的热气扑到他的脸颊上，随意又家常地说着话，“我们把苏浅喊过来过年吧？她肯定又是不回家过的”，只是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又狂笑起来，“留在越南的话，恐怕人家要把她抓去……做妾了……，哈哈哈哈！”

　　能让素来性子冷淡的苏浅吃瘪气得抓狂的事情，她近年来还真是很少听说的。

　　“你真是……”，安森颇为无奈地看着妻子，“我只怕她来了你们俩更加疯得没有正形了，以前就敢号称什么‘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收到阮青青的热情邀请，苏浅略一思索，也就答应了。

　　这两年过年她都不回家，多半是飞去海岛度假，今年其实留在越南就可以度假了，芽庄岘港任选啊，可惜出了黎素枝提议的那档子事，她心头烦恶，实在是无心呆在这里，再者，也怕阮安和找上门来纠缠。

　　总公司今年对越南分公司的员工分外大度，年前半个月就开始给他们放假了，收假也允许晚上几天，这么长的时间，她就是呆在海岛，每天阳光沙滩，也会腻味的。
　　叶天宁要回成都过年，约她一起回去。她也不是不想回成都，只是可以预见得到，回去必然要遭受到许贝贝耻笑，笑她一个“妾室”，将来生的女儿，估计还卖不到五万块。
　　苏浅咬牙切齿，深恨自己交友不慎，阮青青和许贝贝勾搭到一起就没什么好事，尽挤兑她，她这头才跟她抱怨了黎素枝说的话，阮青青转头立马就告诉许贝贝了，两个人见天嘲讽她，唯恐天下不乱。

　　擒贼先擒王，她决定先去上海暴揍一顿阮青青。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苏浅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见阮青青就必须要见到安森，自毕业以后他们两个一起回去上海安家落户，她就再没去见过他们，当年那么好的关系，如今也只是靠网络维系着。
　　阮青青总“深情”呼唤她去上海聚聚，可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托，无他，不过害怕自己近情情怯，露出马脚来，毁了她和阮青青多年的感情。

　　深呼吸了几次，她拍拍胸口，昂首阔步走向机场出口，心里安慰自己：不怕，当年都能忍得住不说出口的心事，难道过了这几年还忍不住了吗？人不可能越长大越退步了吧。

　　临近年关，机场接机处一片人头攒动，苏浅一眼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安森。

　　烟灰色长大衣，衬得他长身玉立，仍然是那个眉目硬挺的英俊男子，岁月赋予他更加深沉的轮廓与内涵，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好似一方触手温润的墨玉，再怎么人潮纷嚣，他都是那个最醒目的人。

　　“这里”，安森朝她招招手，拖过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穿这么少？上海可比越南要冷得多。”

　　苏浅轻咬下唇，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玫瑰粉色大衣，跟在他后面走着，浅灰色及踝短靴“叩叩”敲击着大理石地面，“青青呢？在忙吗？”
　　“她在车里等你，我没让她过来，里面人太多了，会挤着她”，旅行箱的车轮骨碌碌滚着，他回头看着她，神秘一笑，“至于为了什么，你等会自己问她吧。”

　　“真的啊！”知道阮青青已经怀孕了的苏浅一脸兴奋，忍不住探上她的小腹轻轻摸了一下，“小宝宝在里面，快三个月了啊？是男是女？”
　　刚问完，又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叹气道，“唉，我好蠢，问这种问题，现在B超都还照不出来吧。”
　　她揪一把阮青青略显丰润的脸颊，笑着说，“你都不先告诉我，算什么好朋友。”
　　“我也没有办法啊，”阮青青带着一脸讨好地笑，靠在苏浅肩上，朝前排努努嘴，“他们家两位祖宗，咬死了说没过三个月不许广而告之，否则会折了孩子的福气。”
　　苏浅从后视镜里看到安森低头一笑，嘴角全是满足，心里突然有一点点酸意弥漫开来。
　　摸摸阮青青的头发，笑着安慰她，“快了，快了，马上快三个月了，就可以告诉全世界你有娃了，从此成功晋级当辣妈。”
　　“快个溜溜球啊，”阮青青撇嘴，“还得接着难受，怀胎十月，还要生，还要喂奶，还要操心一辈子！”
　　她踢一脚司机的座椅，气哼哼的，“凭什么男人就能那么好命，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孩子叫爸爸，比去西瓜地里摘个瓜还容易！！！”
　　“好了好了”，苏浅按住她的腿，警告她，“当妈的人，不许这么毛躁。”

　　阮青青撇嘴，靠回来开始絮絮叨叨给她讲了一堆怀孕生孩子要准备的东西要知道的事情，说着说着，突然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祥林嫂。

　　自怀孕以后，她就分外敏感，总觉得好像全世界都是小妖精，就等着她身子不便，来偷偷尝一口安森这唐僧肉的味道。

　　安森总笑她是患了“孕期焦虑症”，她也觉得自己是风声鹤唳太过杯弓蛇影了，估计是平时乱七八糟的政法节目看多了，这世界上，妻子孕期出轨的渣男太多了，她不能不胆战心惊。

　　可是，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存有染指她老公的意图，苏浅也不可能啊！她是她最好的朋友，纵然这些年见不到面，过去的情分都在，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只是方才安森偕苏浅一起走出机场，一阵大风吹过，两人的粉灰二色长大衣翩翩欲飞，看起来分外般配，她在车子里瞧得分明，突然有点嫌弃自己身上咸菜绿色的夹袄和淡妆也遮不住的憔悴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初孕的缘故，她的孕吐格外严重，胆汁都快要呕出来，虽然吃不下东西，脸上倒看起来圆上许多，大约是饿得浮肿了，的的确确不是胖的。
　　这样的自己，好像都不配站在安森身边，反倒是苏浅，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携香风细细而来，像是电视剧里姿态翩然的女主角。

　　若她不出现，他们两个看起来更像是夫妻吧？

　　这个念头才从脑子里过了一下，阮青青马上就清醒过来，恨不得跳起来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原来自己已经“草木皆兵”到这个地步了么，连好朋友也要当做“假想敌”肖想一番？
　　她不能容忍自己在心里这样卑劣地诋毁自己的好友，只能话痨一般拉着她碎碎念个没完，借以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

　　阮青青的孕吐果然厉害，她闻不得油烟味，不能陪他俩去外面的餐厅吃饭，安森于是先给她熬了一小锅粥，海虾切得碎碎的，混在粥里熬了很久，一丝腥味也闻不到，她强忍着恶心吃了小半碗下去，还是吐了个干净。

　　“青青，你这样吃不下怎么办啊？”苏浅抚着好友的背，有些忧心。
　　“我也没办法”，她一脸疲惫，接过安森递过来的白水，咕嘟嘟漱口，“好想有颗仙丹给我，吞了下去这几个月都不用吃东西也不会饿就好了。”
　　苏浅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想了想，突然记起来阮青青大学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想不想吃煎饼果子，加了土豆丝的煎饼果子？”
　　“可她闻不得油烟味儿啊”，安森轻轻皱了皱眉头，“所以我们好久没在家里开火了，什么材料也没有”。
　　“我只用一点点油，开大排风扇，你们去楼上呆着吧”，她拿起钱包出去，“我刚看见你们小区不远有一家大的家乐福，我去买点东西。”
　　“哎，叫安森陪你去吧”，阮青青拉住她的手。
　　“不用，他照顾你我才放心。”苏浅又捏捏她的脸，嘻嘻笑着，“妞，等着大爷给你做好吃的。”

　　苏浅从超市买了一小袋面粉，一根黄瓜，几个土豆，一袋火腿肠，最重要的一样，是“葱伴侣”的绿方盒子的黄豆酱，她们从前在大连的时候最喜欢吃这种酱调的炸酱面，除了“葱伴侣”，再不会有那么肖似东北大酱的味道，至于“海天”黄豆酱什么的，都是渣渣。

　　安森家是上海本地人，又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舍得花血本，这套复式公寓挑高近六米，宽敞又华丽。

　　苏浅想想自己在西贡住的橙色小楼，不过一个小单间，自己都居然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想想真是，太没有追求了。

　　她自嘲一笑，进厨房里去忙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