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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爱恨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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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虽然醒了过来,身上的伤却越发疼了,疼得脑袋一阵阵发晕,心里在咬牙切齿咒骂着蒋寒柏,真想将他凌迟个一百遍一百遍!!!
莫名其妙把她抓进山洞来,就是想带她来看这个破鹿吗?
害她差点丢了性命!
他摸到她的手,牢牢拢在掌心里,低声道,“对不起,害你受了伤。后背上撞青了很大一块。”
他这意思是,他还脱过她衣服验伤!!!
她气得眼前发黑,恨恨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沉默半晌,“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
苏浅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
七月间的天光自头顶倾泻下来,没了在山谷外头的凌厉,显得柔和又恬淡,只是虚淡光影中的蒋寒柏,神色恍惚又迷惘,完全掩不住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丝丝缕缕的伤心。
她看着这样的他,突然有点心痛,像是有一只蚂蚁,细细咬了几口她的指尖,那种微微的痛,一丝一丝爬进心脏里,扎根于此,挥之不去。
当初在崩密列的雨林里,她靠着石壁在写字,小蚂蚁们顺着她的腿爬到胳膊再爬到手指上,而他,在乱石堆底下举着相机拍她。
好像也没有过去多久,两个人之间,却仿若已经沧海桑田。
他那时候笑起来如同暖阳一般,现在却是这样神色寂寂,是不是,根本就不该遇到她?
“苏浅”,他深深凝视着她,像要看进她心里,“我可以不再出现,可是我想要一个答案。”
他的指尖粗粝,一点一点摩挲她光滑的肌肤,面上全是恋恋不舍,“我知道你不爱我,那么,你爱的,究竟是阮安和,还是,林亦阑?”
身子剧烈一抖,她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林亦阑?”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那天晚上,我睡在你身边,你在梦里喊的名字,就是林亦阑”。
犹如巨雷轰顶,那些折磨她许久夜不能寐的猩红色的记忆,在一刹那如狂潮一般涌进她脑海里,她控制不住地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苏浅……”,他被她的激动反应吓到了,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却被她狠狠一掌拍开。
沉浸在噩梦一般的旧事里,她神色惊怒,言语也极尽刻薄,“我爱谁,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只要记得,我永远不会爱你!这就够了!”
他猛地掐紧了她的肩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她对他噬人的眼神视而不见,面对着他,她的眼神狂乱,脸上的笑容诡异又痛快,仿佛是全无心肝的妖精。
蒋寒柏恨得眼睛要滴血,重重一口咬在她肩上,满含怨毒!
收拢了臂膀重重将她绞在怀里,全然忘记了她背上还有伤,此时只想要用尽全部力气和她同归于尽,方才能出了胸口这团恶气!
怒火燃烧之下,两个人都失了理智。
“痛!”苏浅痛呼一声,眉头紧蹙,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凶狠的一口几乎要咬进她骨头里,还有他加诸在她背后伤处的大力捆缚,她整个人痛得仿佛要立时没了知觉才好,冷汗迸出,顺着额角缓缓流下。
“你也知道痛吗?”埋首在她颈窝里,蒋寒柏亦是心如刀绞,忍不住的眼泪一点点渗进柔软的棉织衣物里,濡湿得她肩头一片湿漉漉的。
她的话是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毫不留情割开他的皮肉,雪亮刀影里,照见他的心,明明看得到那里储存着的满满当当全都是她,却还是能狠得下心继续割下去,连他心里深藏着的她自己也不放过。
是要剜掉她的影子,要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全都烟消云散才肯作罢吗?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她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为什么还要摇尾乞怜,他又不是没有人爱!
他忽地推开她,愤而起身拔足狂奔,咆哮声回荡在洞府里,一圈一圈散开来,震耳欲聋。
好像只要这样野蛮发泄一番,心就不会痛得要裂开了……
留下身后跌坐在地上的苏浅,泪眼斑驳。
她闭了闭眼睛,心里的漫漫酸楚化开来,终于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她屡屡作茧自缚,可最后伤得最重的,都是遇到她的人,何其无辜。
从前,因为她对安森的念念不忘,与林亦阑成了怨偶;而后又因为陷在噩梦里,拒绝阮安和的亲密;到现在,又因为阮安和那张神似安森的脸,舍不下他,而选择了辜负蒋寒柏。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散架了,她已经痛得半分力气都没有,借着洞外照进来的那些散淡光线,匍匐着往前爬了几步,摸索到九色鹿的腿,靠着它,慢慢的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试探着才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瘫倒下去,她尖叫一声,后背复又重重撞到坚硬的石雕鹿腿上,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一口气提不起来,她快就又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身体跌在满地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晃得自己眼前白光一片……
“你醒了?”
苏浅刚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阮安和焦急的脸。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是在……医院?
周云初闻声过来,微笑着俯下身来,给她拢了拢乱发,“医生给你背上涂了药膏,你只能先这样趴着哦,其他检查报告还没出来,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你们是怎么了?我们上去的时候就不见你们人影,周云初说你们可能是先去山洞那边了,洞口没看见人,又绕到出口去,却只看见你人还在昏迷着,蒋寒柏却一言不发,问他什么都不说话”,阮安和肯定是一肚子疑团无人能解,憋了这许久,见她醒了,终于憋不住了,问了一连串问题。
苏浅这才发现蒋寒柏并不在病房里,却也不敢直接问他,只能先避重就轻回答了阮安和的问题,“他说先带我去看九色鹿,周云初知道地方,肯定很快会过来。里头太黑,看不见路,我失足滚到坡下去了,撞晕了。”
“就这样?”阮安和半信半疑。
“就这样。”苏浅躲开他的眼神,趴在枕头上,深觉疲乏,“我还是觉得好累,我要再睡一会。”
周云初走出病房去,找到郁郁寡欢的蒋寒柏,“她已经醒了。”
他搓了搓手,抹了一把脸,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你不去看看她吗?”周云初看着才几个小时不见就一脸憔悴的他,心里隐隐作痛。
“不了”,他站起身,不防突然的头晕眼花,大大踉跄了一步。
她一把扶住他,惊觉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不停。
“你怎么了?”她有些慌乱,急切地抚上他的手臂。
“没事”,他拂开她的手,“她晕着,我抱着她走出来,抱得有点太久了,手臂脱力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郑重其事,“我买了机票回新加坡,你在这多留几天,帮我照顾一下她,她伤在后背,不方便换药。”
周云初眼里的切切之情缓缓退了去,她的面上浮上一层淡淡的伤心,“阮安和是她的男朋友,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又能有什么不方便?”
蒋寒柏愣了一下,旋即满眼萧索,“也对,她根本就不需要我们。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当先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转过头去,发现她还停留在那棵巨大的鱼尾葵下,暮色已深,他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我晚几天回去吧”,她的声音浅浅淡淡,像雨滴落进池水里那样恍然,“无论如何,人家是被我们邀请过来的,现在出了事,我们俩都跑了,也不像话。”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逐渐远得看不见,她心底的那一声叹息,才慢慢吐了出来。
他真以为她不知道,他的避而不见,其实是因为近情情怯吗?
小护士上药的时候,阮安和还是避了出去,周云初脱了苏浅整件上衣,比她背后那一大块乌青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肩上那一块深深的咬痕,那样恨极怨极才留下的痕迹,足以令洞中发生的事情昭然若揭。
她给苏浅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才唤了阮安和进来。
不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巴肯山顶的落日霞光中,她身边的男子一回头,一脸惊喜,脱口而出苏浅的名字,她就应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他从来不是会认真记住女孩子的人,在学校里也好在社团里也好,仰慕他的女生那样多,如过江之鲫,可他一个名字都记不住,就连她自己,都是在他身边混了近两年,他才能记住她是周云初,记得她的脸,把人和名字对得上号。
那么多好看的女孩子,如春花绽放,他一个也不喜欢么?独独对苏浅一见钟情?
命运真是不讲道理,连她在彻底失去自由之前的这唯一一个心愿也不肯满足她。
而偏偏能得到他眷顾的人却弃其如敝履。
这算什么?
自己的珍贵,别人的浪费?
蒋寒柏缩在VIP候机室里,一脸颓丧,嘴唇干得发裂,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好像都被抽走了。
他捧着脸,让自己干涸发红的眼睛隐在黑暗里,好像这样,他就可以逃避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一想到他折回去的时候,看见趴在九色鹿旁边那一池积水里面色惨白陷入昏迷的苏浅,心头就一阵绞痛。
他做了什么?为何要勃然大怒,弄得她一身是伤?
不就是因为她不愿意爱他吗?
她跌落进无边黑暗的时候,他明明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她好好的,他就不再强迫她。
可是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会失了常态,控制不了自己。
算了,算了,就这样算了吧,如果真是一段孽缘,又何苦纠缠不放。
他心灰意冷,拎起背包,走出候机室。
按理说以苏浅这样并不算严重的皮外伤,根本就没有住院的必要,可是阮安和十分不放心,非得让她住在医院换药,好在县医院里住院的人也不多,床位空着也是空着,于是也由着他们住了一间病房。
于是苏浅只好耐着性子趴了四五天,换药的护士说她背上的淤青开始慢慢变黄了,怕是要好了,她自己翻过身来躺了一下,觉得也没那么痛了,于是欢天喜地要求出院。
住院部外头有一片莲花池,正值盛夏,荷花开得格外出色,即使在深浓夜色里,那些浅绯和玉白色都还是能看得分明。
苏浅独自呆在凉亭里,从头到脚喷了一身浓郁的六神花露水来抵御疯狂进攻的蚊子,蓦地想起网上的香评,说女文青最爱的香水是爱马仕尼罗河花园,香味酷似六神冰莲花的味道。
她以前去专柜看过,试香的时候,果真觉得那味道十分熟悉,一时冲动买了个大瓶的,回来想想有些肉痛,那一大瓶七百多,够她吃多少顿香辣蟹小龙虾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有一个浅玉檀色的纤细身影说着话,由灯火阑珊处缓缓走了过来。
眯起眼看了看,原来是周云初。
她从醒来之后就没见着蒋寒柏,周云初说他有急事回了新加坡,自己留下来照顾她以表歉意。
如今她要出院了,周云初终于也可以回新加坡去了,想来应该是皆大欢喜了。
“安生睡着了,我溜出来转转,在这住了几天医院,都没让我出病房”,苏浅拉着周云初坐在自己身边,言笑晏晏。
“明天就要出院了,是不是很开心?”周云初笑着问她,缥色的长耳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当然很开心,非常开心”,苏浅伸了个懒腰,语气无限雀跃,“趴在床上像只老乌龟,背上都快要长出青苔来了,终于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苏浅”,周云初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明亮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满是歉意,“我代替寒柏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苏浅一愣,颇为不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
周云初的手指抚上她的右肩,微微按了按,沉声道,“这里。你若不想给你男朋友发现,就不要让他看到。”
苏浅脸上所有神色都敛了起来,沉默着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滞,只剩下声声蛙鸣、蟋蟀与纺织娘的叫声。
“看这莲花,长得多美”,周云初收回了手,站了起来,她走到水阁旁边,注视着湖心那一丛淡粉色如令箭冲天的花苞,半晌,又开口道,“可是再美,也比不过小吴哥护城河里的暹罗粉和暹罗玉,对吗?”
她转过身,凝神看着苏浅,“就像我再如何好,也比不过你在寒柏心中的地位一样。”
苏浅惊诧抬起头,周云初的眼神清亮而干净,在月色里愈加清明。
“我只想确定,你拒绝他是因为你更爱你现在的男朋友”,她的话语里冒出的丝缕寒意,似有若无,如月下轻霜,“而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想要将他让给我。”
“你想错了”,苏浅从未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周云初,有些心惊,勉强应道,“我只是觉得,阮安和更适合我。”
“那就好”,周云初面色和缓了些,她靠着亭柱袅袅坐了下来,对着满湖澹荡波光和亭亭莲花,恍若无人般低语,“其实你无需同情我不被人爱。
我的家族虽然没有显赫到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我从小到大也是恣意生活着的,无论要什么,都是予取予求的,唯一不能做主的,就是自己的婚姻。
商界与政界的联姻,是最牢靠的,且纯洁得只剩下利益,我并不排斥。
父亲早就提醒过我,念完这几年书,就该进公司了,然后,要准备完婚了。
我与对方在私下商议过,在成婚之前,我们要爱谁,同谁在一起,都由自己做主。
所以,蒋寒柏,他只是我的一个梦想,关于爱情,关于自由的梦想。我只需要自由自在全无保留地爱过这一个人就好,却并不一定需要他的回应。因为,即使他回应了,我们最终也不可能在一起。
与其到时候肝肠寸断左右为难,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也不需要轰轰烈烈,我就呆在他身边,看着他,爱着他,细水长流,也就足够了。”
苏浅屏住呼吸,听完了她这一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非富即贵的人,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出身,崇尚着各种各样的生活理念,与她这平凡的人生相碰撞,每每总能令她生出无数匪夷所思来。
她以为周云初爱蒋寒柏爱到骨子里去,却不料她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自己的人生规划,将她与他之间的界限划得分明。
想想看,自己一直以来,还真是时不时会同情她,如今才醒悟,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
人家学业完成了就能入主大公司董事会,再嫁了贵婿,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她一个小公司勤扒苦做的小员工,居然还敢同情人家天之骄女,真是不自量力!
她暗自摇头,很想穿越回去,抽一顿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当初总觉得蒋寒柏辜负周云初的爱意,莫名其妙要为人家打抱不平,给他甩了多少脸色看啊,却原来,都是枉费。
大家族里的富贵女子,心里从来不会只有爱情,孰轻孰重,向来拎得清。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周云初站起来,掸了掸自己的裙子上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骄矜。
她走到苏浅面前,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他走的时候告诉我,他会信守诺言,从此都不会再见你。而我,还有时间等他爱上我与我在一起,哪怕我自由的时光已经不多\", 她的语意微凉,好似荷叶上那一点点寒露,泠泠浅浅,”我现在不需要你让着我,倘若你以后后悔了,我也不会让着你的!”
周云初走了许久,苏浅还坐在亭子里,陷入无限怅惘里。
人生里再不会有他的身影,她会后悔吗?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