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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也 ...

  •   天破晓,微光初露。寺庙十几个着蓝色布衣的僧人拿着东西进进出出。寺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
      “咚咚咚”。上元僧的房门被人敲起。
      玉袍僧人开了门。
      桌上沏好了两杯苦丁茶,还冒着热气。
      热气扑在窗上,结出好看的霜花。
      “上元师父,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我自然是知道的。”
      “走吧,”上元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僧人的长袍下摆轻轻荡了几下,却没沾染一星尘土。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门外十几辆马车向远处行去,拖出地上两迹长痕。
      小白趴在马车窗口,望着外面。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呢,都是些寻常人家的日常生计。
      贩卖小玩意儿的大声呼喝着,垂髫小儿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笑声如铃,挑着担子的农夫穿街过巷,偶尔也有红白喜事,唢呐声从街头吹到街尾,有人笑着哭了,有人哭着笑了。
      街旁卖的糖葫芦一串串鲜红欲滴,像人家门前挂起的红灯笼。卖糖葫芦的还是那个老人,老人穿了一件灰青麻衣,人瘦,袍子也薄,活像树枝上叉了块布,风吹一吹就要上天了。他老了不少,脸上爬满了褶子,像一条一条深深的沟壑。
      小白快记不清上次在他这儿买糖葫芦是什么时候了,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偶尔出宫的时候。这个老人的面容他却深深记得。他脸上总是带着深重的倦容,目光却温柔。听人说,他是为了死去的孙儿才开始卖的糖葫芦,来他这儿买的人也最多。
      下次来,总要买上一串。
      马车行得远了,他望着笑着,笑出了泪痕。
      端王府此刻冷清的瘆人,府内空无一人,奴婢管家全都被陛下召进了宫里。树枝上的红绸都被卸了去。风呼呼吹落杏叶,铺了一地褐霜。
      小白到府的时候,府内空无一人。
      换了一袭藏蓝华服,素金纹绣。骑了玉马。马蹄扬起的风卷起一地灰尘,迷得叫人睁不开眼。
      马行盏茶,便到了南宫。
      宫景繁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长桥卧波,高低冥迷。
      养心殿。
      “陛下,端王爷到了。”手执拂尘的老太监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到陛下身旁。
      “让他进来。”朝上之人一袭黄金龙袍,碧丽辉煌。
      殿里跪着几十个人。是端王府里的老嬷嬷和上上下下二十几个府里的管家,婢女。老嬷嬷的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用灰绸帕子擦着泪。管家婢女跪着,低着头,权不敢作声。窗外暴雨骤起,狂风呼啸卷起门帘打在宫墙上,像牢狱里士卒一鞭一鞭抽打在犯人身上的声音。
      陛下平日里虽刻板,却也明事理。断然不会因为这些事牵连下人。这回是动了大怒了,身旁的太监也大气儿不敢出。
      “父皇。”小白进了殿门。他全身湿透,额上发上水滴滴嗒嗒的淌下,像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你还知道回来”
      “砰!”茶杯砸在殿里的柱子上,琉璃碎片满地。茶渍溅在柱子上,一地泛皱的茶叶。
      小白扑通一声跪下。
      “父皇放了他们吧,是孩儿的过错,孩儿一人承担!”小白额头紫色青筋暴起。
      “你一人承担你承担的来吗?你是要多少人为你陪葬!”
      “我娶。放了他们吧。”小白的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硬邦邦的地上。额头青紫,红血流淌,肿了一个大包。
      “行了,放他们离开吧。”陛下挥了一下手,示意身旁的老太监。
      “谢谢父皇,谢谢父皇!”他用手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像一个流离失所终于找到了家的孤儿。碎瓷片扎破了他的手,他却仍痴痴的笑着。找到了家就好,家里人对他好不好又何妨呢?
      是啊,老嬷嬷,闫之,溯雪,都是自小伴着他长大的人。是将他盛在心尖儿上的人。是无论他对错与否,都失之不渝,支持着他的人。是他要护着的人。
      老太监领着这一行人走了出去。
      “三日后婚期如约举行,你好好拾掇拾掇。”陛下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便由老太监搀着走了出去。
      小白仍立在原地。眼角有泪痕隐约。手紧紧握着拳,硬是将泪憋了回去。
      “咳咳咳……咳咳。”陛下今年五十有九,身子骨也不大好,常年患有咳疾。寻访了不少名医,也不见治好。
      “陛下没事吧,老奴去宣太医。”老太监轻轻拍了拍圣上的背。
      “朕没事儿。陈太医内人今日生产,不好叫他进宫。明日吧。扶朕去御花园,赏赏花草,朕想走走。”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陛下。
      老太监叫林世华。宫里人唤他林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
      “陛下,您今日……”
      “御花园打理得倒是不错。”圣上打断了他。
      林公公也闭了口。
      陛下派了马车送端王府内人回去。小白却执意骑马。
      “王爷,慢些骑!可千万别摔着啊!”嬷嬷花甲年纪,却仍事事为王爷操心。在嬷嬷眼里,把他当做亲孙儿,他永远是那个爱吃糖葫芦,爱哭爱闹的小孩儿。
      端王府下人又忙活了起来。五六个穿着鹅黄绣花襦裙的婢女扫着后院铺了一地的银杏,昨夜雨疏风骤,杏叶沾湿,清扫起来有些吃力。高壮的家丁踩着梯子贴着新楹联,字迹遒劲,浓墨含香。红色丝绸又被谁绑了树枝上去,风吹着,摇曳飘舞,甚是好看。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已是黄昏薄暮。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空中开着一朵一朵的花,斑驳坠落,如梦似幻。
      “嬷嬷,我出去一趟。”小白声音沙哑,脸上乏了血色,像被严刑拷打过从牢狱里拖出来的人,里子却血迹斑斑。
      “好。早些回来。”嬷嬷拿了油纸伞递给他。“晚些天气阴凉,怕会下雨,莫要着凉了。”边说着边为他系着披风。“我知道你想去见她,去吧,带着闫之一起,多个人照应你,否则我不放心。别嫌我老太婆啰嗦啊!”又理了理他的衣领。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早些回来!”马蹄声渐行渐远。嬷嬷站在门口,看着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余晖里。
      霎时,红雨瓢泼,烟雨痴缠。旅人停步折花淋湿绸缎,马上的人撑起绿布油纸伞,清雨伞上滴落,滴答滴答甚是好听。
      多想化作沙堤,陪她躺湖底。
      不过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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