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龙肖

5、祈愿

　　蒲菖寺的钟声敲了七下。
　　我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施主，师父约您长亭一叙”。说话的是个小僧人，这个僧人我是认得的，修的是闭口禅。
　　我缓缓起身，随他走到后院。院里设一小亭，亭里一桌案，案上两盏清茶。
　　“你到了。”僧人示意我坐下。
　　“了然师父。”我双手合十。
　　“你这几日频频来此，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妨与老僧一说。”僧人抚须。
　　“我只忧心家父。他出征已三年有余，不知现下西北是何光景，不知他是否安好……”。
　　“据老僧所知，这大将军并不是您的亲生父亲，您为何……”
　　“是啊……”我望着鱼白的天，微微出神。自己也忘了时间，日复一日地来这儿有多久了。微抿一口清茶，稍苦涩，是苦丁，降噪去火。
　　“不过一个字罢，公子终会明白的。”僧人笑言，语罢进殿。
　　“嗒嗒嗒”的木鱼声回响。
　　小公子，回去罢。”身边管家的老人拉了拉我的衣袖。
　　“好。”
　　“小公子，这是将军给您的。”管家递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将军走前叮嘱，要在您生辰之日给您……还希望小公子莫怪罪……”
　　是把短剑。檀香木制，通体褐色。
　　“我不要。”也不知为何，我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竟耍起了小孩子性子。
　　“您收下吧。”管家竟有些急了。
　　“小公子，这短剑是将军亲自为您做的，足足三个月才做好，将军为了做这个，还伤了手，您收下吧！”管家将短剑又递到我面前。
　　我也不再推辞。
　　剑的背面，赫然刻着两个字：“长庚”。
　　长庚，是我的乳名。
　　夕阳里，我第一次感受到，我这个被捡来的孩子，原来也是有人疼的。
　　黑云压城，西北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大漠尸横遍野。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
　　北风嘶吼，撕扯着帐篷，将士们过于劳累，也能安然入睡。
　　将军独立于帐外，一壶浊酒，似是消愁。
　　“还有三个月，战事该了了，也不知长庚可还好，是否吃得好，睡得安。我为他做的短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若是嫌弃也是理所应当的。我老头子笨手笨脚的，唉。”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竟痴痴地笑起来。
　　天刚破晓，沙场点兵，马作的卢。将士们仍肩负使命，奔赴战场，奋勇杀敌，生死不计。
　　三月后，战事大捷，倭寇已尽数除去，圣上下旨，天下大赦。街道张灯结彩，百姓欢乐。将军战士战功赫赫，封狼居胥。
　　我知道他要回来了。
　　我学着他以前的样子，让厨房的老嬷嬷教我做他最爱吃的菜肴，却不想手上烫了一个又一个水泡。我替他缝补从前在家穿的衣裳，却扎了手上一个又一个小孔。
　　我竟什么都做不好。
　　“将军回来了！”管家老泪纵横，将我拉到门前。
　　他老了，满脸沟壑，饱经风霜。
　　他风尘仆仆，战袍褴褛。对我笑着。
　　“长庚你，可还好”他抚了抚我束起的发。
　　我点了点头。搀着他进屋。
　　因为懂得，所以珍惜。
　　了然师父要告诉我的，不过一个情字罢。
　　“这不像是封书信，倒像是话本。”小白轻放下手中杯盏。
　　“他是个文人。这是他所著《清欢记》里的一文，赠予我，已三年有余。”
　　“那他……对哦，您刚说他再未来过了。”小白摸了摸自己的头。
　　“是啊。有人说他父亲不再出征，也有人说他随他父亲征战沙场去了。”
　　“流转千年，弥足珍贵，永世不变的，不过一份感情罢了。”僧人拨弄着念珠。
　　“非亲之人尚且如此……”其实小白明白上元僧的用意，百善孝为先罢了。自己做了逃兵，置父皇和公孙家的颜面于何地。用这样的方法来提点自己，也是用心良苦了。
　　“我明白了。”
　　“莫怪。”
　　“不会。”
　　夜已深，风中清凉意。
　　“那……那小白先回去了。”他笑着，好像觉得这样称呼自己有些好笑，又觉得自己愚笨，自私。鼻隐酸。
　　原来上元僧是在后院等自己。若不是上元僧，自己便步入深渊了。皇室风云，一向如此，自己成人了，却还是那么幼稚。过了今夜，也该长大了吧。
　　一声谢谢却说不出口来。
　　罢了。日后吧。
　　僧人为小白开了门。
　　小白对僧人微微点了下头。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人影在月色与夜色中隐去。寺中最后一盏油纸灯，也黯然被谁吹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