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龙肖

4、渡（二）

　　“二位施主今后有何打算”上元僧为他二人斟了一杯酒，自己只泡了一杯苦丁茶。
　　“我们……”小景日里能说会道，此刻却不知如何言语，身旁的小白倒是一脸淡然，悠哉地品着小酒。
　　僧人也不再说话。
　　空气凝固了片刻。
　　“不妨二位施主暂且在这儿住下。”僧人清瘦，声音也凉淡。
　　蒲菖寺规格不大，却不缺这一间厢房。环境也极为素雅，屋内点着扶兰香，萦绕着淡淡烟火气。
　　僧人一袭月白袍，宽摆大袖。窗间照进一抹弯月影子，在厢房一角漏了点不咸不淡的光，僧人半身就这么落在冷冷淡淡的月光里。
　　“还不知二位施主如何称呼”
　　“哦，我，张景，上元师父叫我小景就好了。这是我堂弟，单字一个白，叫他小白吧！”小景一把揽过小白的脖子。
　　小白，不，小青。他此刻的面色……铁青。
　　这小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占他便宜的机会。
　　“哎呦！”小景又被某白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委委屈屈，只能心里哭唧唧了。
　　“谢过上元师父了。”小白起身，双手合十。虽眉眼低垂，身上却总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淡雅，清贵，却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不驯。
　　“无妨。”僧人轻放下手中杯盏。
　　“二位施主从何处而来”僧人的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探问。
　　“小景你，先出去吧，去……去后花园散散心……”
　　“这……都亥时了，我的祖宗！！”
　　“去不去”
　　“去去去。”某景可不想再被掐了。
　　“有一事，不知师父能否为我解惑。”
　　“但说无妨。
　　“实不相瞒，家父逼迫张某娶亲，张某实在不愿，这才逃婚，途中遇难，有幸来次，可张某内心彷徨，不知如何自处……”小白望着窗外玉白的月，愣愣有些出神，此举难道真的错了吗。
　　“施主若是寻常人家还好说，只是，皇命难违啊。”僧人拨弄着手上的琥珀念珠。
　　小白一时哑口无言，这僧人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头顶缓缓飘过一串问号……
　　“师父，你……唉。”
　　僧人指着小白腰间之物，一枚半月珏。
　　“这玉佩乃皇家之物，是我寺进献给圣上的，贫僧如何不认得。”僧人语气仍寡淡，嘴角却有略略笑意。
　　小白恨不得拍碎僧人的卤蛋头，自己太背了吧。
　　一系列内心戏过后，却还是笑意盈盈，“师父……可有什么法子”
　　“其实施主本无错处。贫僧虽为佛门中人，宫中之事，却也见闻不少，贫僧直言，这亲，怕是由不得施主了，以公孙家在朝中的势力……贫僧言尽于此罢。”僧人摇了摇头。
　　“多谢。”
　　“贫僧明日午时还需护送舍利进京，施主若是想通了，明日晨时来寻贫僧。静候。”僧人轻轻捻起玉白长袍，跨过门槛，白麻僧衣的下摆轻轻荡了两下，却没沾上一星尘土。
　　小白一拍脑袋，差点儿忘了那个被自己赶到门外的秃驴了。随后出去将委屈巴巴蜷缩在角落里的小景提了进来。
　　“怎么样了”小景问着。边大口大口咕噜咕噜喝着茶水，溅得衣服满是茶渍。像被谁虐待渴了几十天，不过确实是这样……
　　“我明白了。”小白又丢下身后的秃驴，自己去后花园“赏月”去了。
　　夜色麻黑，空中缀着几颗星星，一弯练月，似水如波。
　　后花园冷冷清清，花草在夜色里只见清一色的黑，偶尔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知了不知疲倦地唱着，细小的蚊虫嗡嗡地念叨着什么。
　　后花园里有一个小凉亭，夜色里也看不清这亭子的名字。亭子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似是坐着一个人。
　　还会有谁和自己一样，夜中不寐呢。
　　小白走了过去。
　　院子里枯枝败叶铺陈，小白踏着枯枝轻响，走了过去。
　　“上……上元师父”小白轻轻唤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
　　白日里倒未发现，这僧人生得倒是眉清目秀。月光轻轻柔柔落上他的脸，添了几分清冷。僧人锁眉，似是神伤。
　　“上元师父这么晚还在此处赏月”小白坐了下来，望向对面的人。
　　“嗯。”僧人的语气仍是寡淡，声音却清朗，准是个少年郎。
　　“我倒也想做个僧人呢。”
　　静默。
　　僧人未语。
　　“你们寺庙平日里定是香火旺盛，我见寺内香炉中有不少快烧尽尽的香。求佛问道的人也定有许多，能给我讲讲你们这儿的故事吗”小白起身，轻折了一枝栀子。
　　“好。”僧人答。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僧，修的是闭口禅。”僧人眉头渐渐舒展。
　　“那个香客许多年不来这儿了，他叫长庚……”
　　“你随我来。”僧人起身，向亮着昏黄油灯的厢房走去。我跟在他身后。
　　他轻轻推开门，门板陈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是僧人的厢房。
　　房内陈设甚是雅致。房内熏香与寻常厢房不同，不是沁人的扶兰，是安神香。
　　屋内一架檀香木书柜，陈列着百本古籍。
　　僧人拉开一个小柜，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小白。
　　牛皮纸上，油墨舒着“了然”两个大字。墨香清淡，应是盛放了许久。
　　了然，小白是知道的，是这儿的老僧人了，深得圣上器重。
　　“你自己看。”僧人打开盛放苦丁茶叶的楠木盒，轻轻捻了几瓣茶叶，茶叶落入杯中，滚水倾入。
　　僧人将茶递给小白。
　　从窗子里偷偷溜进的风轻轻荡起僧人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