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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心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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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跟着场景中二人的对话缓慢复苏,刘禾早看了眼坐在台阶上跟幼年游焰谈话的牢梦,立刻转过身去。
她的表情难以言喻,像是吃了陈年苍蝇。
游朱尘的幻象信步坐在了少女牢梦身边,散漫问道:“师姐,何故转身?”
刘禾早:“……丢人。”
幻象轻笑,他这副打扮这种姿态,笑起来妖孽极了,幻象凉凉道:“可爱多了,有什么丢人的?”
刘禾早望天,“我去妄海宫竟然没有准备充分,被你耍了一遭。”
幻象转头问刘禾早,“当年师姐为何去妄海宫?”
刘禾早捂着眼睛,坐在旁边,“……想看看妄海宫什么样,在思考要不要参加妄海宫招收弟子的选拔。”
幻象拉下刘禾早捂眼睛的手,语焉不详,“不看清楚,如何问心。”
刘禾早:……
而二人旁边,幼年牢梦跟游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叫游焰,那游焰,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白衣小童眨眨眼睛,召出一把剑抱在怀里,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可可爱爱的:“姐姐,我要去远游了。”
牢梦有些饿,她自顾自的从背后的行囊摸出一个饭盒:“妄海宫还要远游?……咳咳,妄海宫传统如此,身为弟子我也经常出去的,你要习惯啊,但是你这么小,就要去远游吗?”
游焰瘪着嘴,两颊粉嫩:“姐姐,我不是出门历练,是我命中有两次情劫,所以父亲让我出门躲一躲。”
他耷拉着脑袋,莹润的玉色发带胡乱散在他黑亮的头发上,怪可爱的。
牢梦放下饭盒,伸手拉了小童的手,跟自己的手比了比:“你这个年纪?就这个小手是能拉姑娘手还是搂姑娘腰,你要怎么情劫啊,上床的硬件难度也太高了吧??”
被牢梦拉着手比量,游焰的小身子一僵,随及他抽回手:“一看姐姐就没经历过风月事,情劫是我辈修士长生路上最大的变数。”
游焰小娃娃一副你还小你不懂的样子。
牢梦正在吃自制的麻辣牛肉,闻言扭头,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不要人身攻击啊,我现在还是小姑娘,豆蔻年华着呢,不早恋,早恋不健康。”
游焰托着腮,打量牢梦:“……也是,毕竟姐姐长的跟我的师兄没什么两样,姐姐肯定不会有情劫的烦恼了。”
说完了他还奶声奶气的长叹一声。
牢梦喝了口水,实在是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被看扁了,她拍拍胸脯,找了找身为成年穿越者的自信,“呐,你这个年纪,绝对不会有情劫的,平时不要乱看书。”
游焰唔了一声,反问在吃吃吃的牢梦:“那我要是遇到情劫怎么办呢?听说情劫动辄性命为赌,经历过的修士,无不刻骨铭心,撕心裂肺。”
游焰耷拉着头,“姐姐,我好害怕。”
牢梦觉得可笑,她认为这孩子是被书本魇住了,太入戏,牢梦终于有机会像个成年人一样说话了:“情劫嘛,既然你命里有,躲是躲不掉的。”
牢梦巴拉巴拉饭盒,拿了块栗子糕放到游焰手中:“你饿不饿?栗子糕,尝尝看。”
游焰犹疑的看着切的方方正正的栗子糕。
牢梦补了一句,“没毒的。”
游焰拿着栗子糕,问栗子糕,“躲不掉,那我该怎么办呢,糕糕?”
牢梦总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情劫啊,就是劫情,看你长的未来尚可期,就去劫了别人的情好了,啧,你这小脸蛋,骗小姑娘一骗一个准。”
游焰被她这新鲜的“劫情”理论给弄迷糊了,“那万一我不小心,被别人劫了呢?”
牢梦觉得这孩子真是死心眼,她慢慢夹着肉脯,“感情,心啊,这些东西都是虚的,可再生,不能真的给你伤害,平时失去了也没什么损失。”
“你被人劫了情,那就等感情慢慢长回来好了嘛。”
牢梦顿了顿,用筷子扒拉着肉脯的芝麻,“人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而是生命,寿数,这些失去了,就再也没机会让感情长回来了,所以活着最重要。”
游焰怔了怔,他慢慢道,“姐姐,你偷偷潜入妄海宫,为了做什么啊?”
牢梦手里的筷子一下掉了:“……嗯……不是……我是妄海宫弟子,哈,哈哈。”
游焰伸手,一把小小的剑出现在他掌中,他慢条斯理道:“为了与海洋的颜色区分,妄海宫弟子皆身着红衣,只有宫主、十七阁主、客座长老、高阶弟子才会穿别色衣服,姐姐毫无修为,还身着黑衣,又怎么会在妄海宫担任要职呢?”
牢梦不服气:“那,就算我不是,难道你就是妄海宫的人嘛,我……”
牢梦想站起来,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臭小子你做了什么?!”
游焰云淡风轻道:“哦,定身咒生效了,姐姐知道妄海宫主人叫什么吗?”
牢梦努力镇定:“你说,把剑收好,小孩子不要玩危险物品。”
“妄海宫主人名游妄,膝下一子游焰。”
游焰纯真笑道:“姐姐其实是坏人,专门抓我威胁我爹的吧?”
牢梦吸鼻子:“妹的……你个小混蛋……现在到底是谁抓谁……”
游焰想了想,爬到牢梦腿上坐着,抱着胳膊问道:“这样就软多了,那姐姐是来做什么的?”
牢梦悲愤:“我就是个路过的,你要不就放了我……”
游焰沉思:“作为妄海宫小主人的我怎么能私放可疑人士,但是姐姐也帮了我的忙,这样吧,我看姐姐你身材不怎么样,脸蛋一般般,姐姐就留下来跟我渡情劫,想必非常安全,这样好不好啊?”
牢梦慌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貌似惹到了什么小魔星:“我我我……那什么我不可疑的,不信你把你手里那块糕喂我,没毒的,我就是很单纯的来给你送吃的!”
游焰果断拒绝:“不要,给了我的还想要回去,姐姐脸皮厚。”
牢梦咬牙切齿:“呜呜呜算命的没跟你说你今天会遇到仙女吗?我就是那个来开解你情劫的仙女!仙女!你这是恩将仇报!”
游焰满不在乎道,“哦,情劫是我随口说来骗你的。”
牢梦:……
牢梦哭辽,她哭的厉害,眼泪落在游焰的白衣服上,像水晶珠一样滚来滚去。
游焰愣了愣,用小胖手手戳了戳泪珠,发现是真的眼泪以后,他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不是可疑人了,今天是妄海宫招收弟子的日子,姐姐是来参加的吧?我带你去见我爹走个后门……”
牢梦恨恨反驳:“不!我不去你们妄海了,我要去云门!”
游焰讶异:“可是云门对弟子心性的考核很严的,姐姐这么容易哭,真的能走过登云阶吗?不然还是留在妄海宫陪我……”
牢梦努力忍住泪水:“我不爱哭!你不要曲解我!我是恨自己居然被你这么个小豆丁骗了!”
“你看着吧,我要去云门横扫剑峰,然后回来把你这个混账臭小子打的痛哭流涕,哭着对我道歉!”
游焰从牢梦腿上爬下来,小大人一样背着手绕着牢梦转了几圈,“姐姐要学剑?”
牢梦恶狠狠:“对啊!”
“唉,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游焰遗憾的叹了口气,拍拍手解开定身咒,笑眯眯道,“说好了,姐姐,我等你呀。”
牢梦刷的爬起来,连滚带爬的跑掉了。
她身后,游焰看了一会手里的栗子糕,小心的咬了一口,自顾自的嘟囔:“傻瓜姐姐。”
……
全程围观的刘禾早没忍住,她站起身,手指虚戳小游焰的脑壳:“臭小子你等我……!”
幻象接话:“师姐待如何?”
刘禾早按下幼稚的情绪:“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你想要我如何,才能让我过了问心幻境?”
幻象不答,站起身,周围幻境随他的动作消失,变成一条街道,街上人人披着斗篷带着面具。
是紫水城。
街上烟尘滚滚,正是伪装的刘禾早撞进游朱尘怀里那一幕。
“傻瓜面具,”幻象走到二人身边,伸手拿掉刘禾早的面具,“问心幻境里,过去的时间与未来的碎片交织,师姐不能找到答案,那就迟早会死在未来。”
刘禾早走近幻象,看了看他手中的面具,低声道:“……我心里的迷惑太多,不清楚你要的是哪个答案。”
幻象一挥袖子,周围环境又变了:“那就看到明白。”
景色变化,小雪悠悠,挂着蜘蛛网的洞门前,游朱尘拎着年例站在她门口。
是她睡游朱尘那天。
幻象拉着刘禾早,跟着游朱尘一起进入了洞府。
围观自己撕游朱尘的腰带,刘禾早表情十分精彩,她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
少年眼睛红红的,嘴上的伤口新鲜。
吃错药的自己凑过去吻了他的伤口。
作为旁观者,整个过程并没有那么露骨。
因为她强睡的过程简单又粗暴,就是很单纯的撕腰带,以灵气操纵对方身体,强压就完了。
二人看起来最亲密的一刻,反而是那个吻。
刘禾早深吸一口气,难受的闭了闭眼睛,道:“我有一点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擦了把鼻血,对幻象深深作揖,“我不止亏欠与你,我应该向你赎罪。你借报恩之名照拂于我,我却恩将仇报,事后潜逃,实在有负于你。”
幻象看了刘禾早一会,确认她真是这么想的后,哂笑道:“师姐觉得,我喜欢你吗?”
刘禾早努力用灵力阻止血气上涌,木着脸道:“不,不敢。”
幻象啧了一声,一副你智商堪忧的样子,“我还没大方到用剑火照拂别人,师姐的恩情,自然是真的。”
他话一落,刘禾早脚下已经不是石洞,而是白色沙地。
前面,是大片的火后残景。
断壁残垣之间,有块碎石被推开,一个狼狈的人从中滚了出来。
细小的噬灵火如蚂蚁一样凑过来,却被这人身上的白色法衣隔在外面。
刘禾早走近,而幻象没有上前。
这个狼狈的人,是游朱尘。
他空洞的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进鬓发。
刘禾早见过生气的游朱尘,悠哉悠哉的游朱尘,满不在乎的游朱尘。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会有这样丢盔卸甲流眼泪的时候。
游朱尘颤抖的伸出手,红尘剑应召落到他手中,他抽出剑,剑尖抵着自己的左胸。
刘禾早冷静的站在旁边,少年眼中的死寂一览无遗。
在死寂之下,是能吞没他的愧疚。
他想要呼唤谁,可是谁都不在了。
唯独游焰活了下来。
“……我还,活着……”
少年的声音又哑又空。
死了多好,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同朋友亲人黄泉同路,在不用管前尘后事。
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一笔勾销。
游朱尘握剑的手用力到泛白,眼中全是对自己深切的恨意:“……我怎么……还活着……”
他哽咽着,痛哭着。
最后决绝的把抵在胸口的红尘剑一把甩开。
他要……活下去。
游朱尘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摸索到自己的储物戒指,取出一个木盒,将其中装的东西倒了出去。
少年身体晃了晃,他慢慢跪下,迟缓的用手捧起火烫的黑灰,放进木盒。
他微微动唇,忍耐哭腔,“师伯,不孝弟子,游焰来为您……”
少年捧起下一捧灰烬,咬紧牙关,绷出后几个字:“……收敛骸骨。”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灰烬上。
这就是几百年前,爱奴背叛游朱尘的那一场大火。
刘禾早就看着他这样一步一跪,将那些灰烬一捧一捧收起。
噬灵火销形灭魄,烧死修士又哪会留下骨灰?
他这样徒劳的做着什么,像一场对他自己的宣判处刑,审判人是他,受刑人也是他。
火场的景象渐渐归无,变成了剑峰伙房。
是游朱尘帮她重铸美人剑的那天。
幻象的声音遥遥,“从情劫中活下来,这就是欠师姐的恩情。”
游朱尘,是以什么心情提报恩的呢?
刘禾早隐在伙房的阴影中,声音听着有些难辨喜怒,“为什么我的问心幻境,还能看到他的过往?”
“我说过,问心幻境中过去与未来并存,是个有趣的地方,”幻象嘲讽的笑笑,“呵,这里有成魔的我,也有成神的我。”
刘禾早迟疑的打量幻象。
幻象慢悠悠的补充:“当然,我现在只是你心中的幻象,师姐可想清楚答案了?”
刘禾早握了握拳,清了清脑子,“我会向游朱尘赎罪,有愧必偿,我不会再有愧疚,再避着他了。”
幻象蹲下,看着灶里耀眼的火光:“师姐,要如何补偿?”
刘禾早也蹲在灶前,她眸光坚定,真诚道:“不知道,这种事看机缘吧,毕竟我能帮到游朱尘的时候也不多,我说,我都认到这种地步了,你也该消失了吧。”
他们身后,幻境的游朱尘正把剑火扔进灶里,好似一道流光。
幻象歪歪头,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如果没有机缘呢?赎罪就这样算了?”
刘禾早看着幻境的火光,“那我就长长久久的记下去。”
幻象看了眼刘禾早,又回过头去,看着幻境中正在对话的二人。
“……师姐天赋绝佳,实在不应该因一柄残剑,断却对剑道的追求,师弟不过为能为之事,师姐也不必太过挂怀。”
幻境的刘禾早低了低头,借火光遮掩,她看着靠坐在身边的游朱尘,眼睛中流淌着什么,好像是上了色的黑白剪影。
幻象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困顿的刘禾早,她嘟囔着,“问心幻境,真是好累。”
而身后幻境的刘禾早,她半阖着自己被游朱尘牵引的眸子,掩了眼里诚挚的感情,“师弟高义,师姐都动心了。”
幻象唤出刘禾早写的玉符,他握着玉符,看着最后一句,爱恨情仇待消磨。
原来是这样……
幻境开始褪色,幻象的身影也淡了。
刘禾早发觉他的不对,开始兴奋:“是不是,怎么样,问心过了吧?”
幻象顶着游朱尘的脸,露出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笑,“你要长长久久的记下去吗?”
刘禾早看着他那个笑,本能觉得怪怪的,她清了清嗓子,道:“是啊。”
幻象伸手,似乎要触碰刘禾早的脸颊。
刘禾早怔了怔,用手隔开了幻象的手。
幻象低笑,“这个反应,果然。”
幻象嘴唇开合,说了什么,然幻境已经临近消散,他出不了声了。
周围景色飞快略过,声音隆隆。
刘禾早身后,零星变化的画面映入幻象最后一眼中。
逢过山中,刘禾早洞府内。
刘禾早刷的睁开眼睛,对弟子们急急一句:“离我远些!”
话毕,她飞出洞府,立于逢过山顶,准备迎接元婴雷劫。
而那幻境中的残存画面,是一执剑女子的背影,她浑身是血,身上漂浮出各色剑招,如丝如线般融进金发女子的身体。
幻境崩塌的隆隆声里,谁在说道:“……不就是两条剑脉,难不成我牢梦真人还舍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