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甲着华裳》六井

6、投壶

　　从前读红楼梦的时候，觉得大观园里的生活简直像神仙一样，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围在一处，说说笑笑闹闹。
　　可是谁成想，古代的小姑娘们也像初高中的女生一样，拉帮结派，有自己的小团体。

　　于是乎，十娘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水榭的角落里吃糕点。
　　得益于这副习过武的身子，那些小姑娘自以为的窃窃私语都钻进了十娘的耳朵里。

　　“那位就是？”
　　是的，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是的了，看来就是她了。”
　　对，京城第一美人，就是我。
　　“她长得倒还可以，不像传说中那么吓人。”
　　吓人？美到吓人，此等绝色人间罕见。
　　“我们要过去和她说话吗？”
　　来啊，快来啊，我很无聊啊。
　　“她一个武夫，我们能和她说什么。”
　　呵呵，没有咱当兵的人，你们能在这开心地办赏花宴吗！
　　…………

　　一群花红柳绿的小姑娘叽叽喳喳闹作一群，过了一会，又一窝蜂的聚到一边去玩游戏了。

　　“木，姑娘，你也来和姐姐妹妹们一起来投壶吧。”一位穿着湖蓝色褙子的姑娘走到十娘面前，笑道。
　　十娘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容长脸儿，十分温婉的长相，极其贴合十娘心中大家闺秀的模样。

　　“木姑娘往常没有时间来这样的宴会吧，那日大军回京的时候，我们都曾去茶楼上观看，都是见过你的。”这位大家闺秀说起话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我父亲是吏部尚书，在家中行二，你叫我小字英娘就好。”
　　“英娘。”十娘架起职业微笑，“你叫我十娘就好。”

　　大梁的孩子生下来大多是大郎二郎三娘的喊着，男子待到识字上学，父亲或者教导的先生会起名和字，而女子则是十五及笄的时候，由父亲起个字。而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正经的名字的。

　　至于十娘，她生来没了父亲，十五岁的时候是战事最为紧迫的时候，又哪里有人会记得一个女孩的及笄礼。
　　十娘并不了解这些大梁的风俗，在她眼中，十娘，英娘都是差不多的名字，倒也没什么区别。

　　徐英娘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听了十娘的话心中有些诧异却没有显现出来，而一边的心美心中则是难过极了，将军第一次见她，便给了她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可是将军自己却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家中的排名。
　　十娘，整个京城有许多个十娘，可是木家的十娘只有这么一个。

　　徐英娘亲切地挽过十娘的手，拉着她走到一群姑娘之中，挨个介绍到，这个穿紫色衣衫的是王家的大姑娘，王家的大姑娘偏过头见个礼；还有李姑娘，黄姑娘……
　　一圈下来，十娘没记住几个，像极了刚转学的新生，每张脸都陌生的很。

　　不过她倒是看见了心美说的那位辅国公府的姑娘，她叫李书瑶，瓜子脸，杏眼儿，是个很有气质的美人儿，一群姑娘里，一眼就能望见的那种。十娘在心中默默称了声赞，觉得心美的审美倒还是不错的。

　　“木姑娘，听闻你是从小习武的，那你会轻功吗？”一个圆圆的脸的姑娘一脸好奇地盯着十娘，像是在南极看到了大熊猫。
　　这是谁来着，姓王还是姓张来着？“额，……姑娘，轻功之类的是话本里的艺术夸张手法，人类由于重力，啊，这个自身的重量问题，还是很难飞檐走壁的。”其实会不会轻功，十娘自己也不知道啊，但是她看见了心美眼中的不屑——一群只会看个话本不懂得实践的千金小姐。

　　那位圆脸姑娘看着有些失望。八面玲珑的徐英娘又过来打圆场：“惠平，你不是想投壶吗，这次啊，我可一定要赢过你。”
　　圆圆脸蛋的惠平小姑娘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拍手道：“姐姐，这可不一定，上次回家我央着哥哥教了我好久。”

　　“十娘，你也来一起吧。”徐英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十娘见了也不得不说，虽然这位徐英娘没有李书瑶那般的姑娘貌美，可是这令人如面春风的气质实在是太招人喜爱了。

　　“好一个全壶！”
　　“呀，骁箭！”
　　投完壶的十娘从最不受欢迎的只知道舞枪弄棒的武夫，一跃成为各位小姑娘心中的新晋女神。

　　“十娘，你可真厉害，比重阳郡主还要厉害。”
　　“十娘，过几日我要在家中举办小宴，你也来吧，我的几个姐姐妹妹都爱投壶。”
　　…………

　　这酸爽，像极了小学时最会跳皮筋的女同学的待遇。
　　十娘本打算看着她们玩，毕竟在自己的意识里，她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人了，看着这群十几岁的小姑娘像是看待晚辈一般，身处这热闹之中是快乐的，若是要成为这其中的参与者又是另一回事了。

　　谁知道一群小姑娘觉得既然是将军上过战场，那么一定会射箭，既然会会射箭，那么投壶一定极其厉害。十娘虽然苦恼，但总不能告诉他们：其实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是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谁知竟然全中了。十娘回想自己当年在电玩城烂到家的射击水平，不由得想，总觉得自己离从前那个做大将军的木十娘很远，想要做崭新的木十娘，其实连肌肉记忆都在提醒着自己曾经的样子啊。

　　十娘被一群小姑娘围着，女孩子们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的，若是十娘回了这个没回那个，又要闹上一通。
　　坐拥佳丽三千太累了。

　　“木姐姐，待会的诗会你参加吗？”
　　诗会？十娘听了有些愣神，忙用眼神暗示心美：“什么诗会？你怎么没告诉我？妄你自封京城第一探子？”

　　心美低头，又转头装作在看窗外光秃秃的腊梅枝。
　　十娘只能以手扶额，“我幼时启蒙之后，便被祖母掬着练武，之后又上了战场，如今也只是识得几个字，不是个睁眼瞎罢了，哪里比得上妹妹们的学识才华呢？我一直都很羡慕那些会作诗会写文的人呢，若是各位妹妹不嫌弃，教教我也好。”

　　心美不禁暗暗竖起大拇指：我家将军就是厉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十娘瞧着心美满眼的崇拜，心下也得意：这么多年职场，那是白混的吗？

　　而那几个问诗会的小姑娘，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木姐姐说的是哪里的话，木姐姐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哪里是我们这些闺阁里的寻常女子能比得上的呢。”

　　“你们还互相夸赞起来了？”徐英娘拿起团扇遮住嘴笑道，“十娘你也是自谦，我还记得几年前你出征前的那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梁’呢，如今话本里，戏台子上，可都是这句话。”
　　天啊，我居然还抄袭过前人的名言。十娘心下吐槽。

　　“若是十娘觉得诗会无趣，也可去后面的园子里看看，名头是赏花会，可不能一朵花不看就回了家不是？”
　　十娘感激的望向徐英娘，这个姑娘当真是一幅玲珑心肝，做事万全，若自己是个男子，一定要娶回家做老婆啊。

　　“英娘说的极是，诗我背上几首还勉强可行，若是让我这个行军打仗的作上几首，怕是要绞尽脑汁了。我便先告退了。”十娘对着一群莺莺燕燕行了一礼，下意识的，倒是一个男子的拱手礼。

　　十娘基于对这个世界某种程度的陌生，倒也没觉得什么，心美更是理所当然。只是水榭里的官家小姐们有些诧异，可心里又觉得也不奇怪，只觉得合适极了。因着十娘穿着一身襦裙行这礼，端的是一副贵公子的风流。
　　十娘挥挥衣袖便雀跃着走了，留下一室怦然的少女心。

　　“木家姐姐长得真是好看啊。”
　　“可不是，当初她骑着高头大马回京的时候，可不就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我从前远远看木姑娘冷着脸不爱搭理人，如今见了她，却是这样一副好性子，可见是不可以貌取人的。”
　　“从前听说木姐姐和闻大人关系差，现在想来他们二人定是有误会的。”
　　…………

　　“将军，赏花宴也挺无聊的，还吵闹的很。”
　　“可是很热闹。”十娘出了水榭，不禁觉得外面的空气都香甜了几分，女人多的地方却是闹腾一点，但是比起冷清的木府，倒是更令人接受的。

　　心美瞧着十娘嘴角挂的笑，有些不解，“将军你喜欢这样的宴会吗？”
　　“喜欢。”
　　十娘说完便朝着鲜花烂漫的小花园走去，而心美站在原地，心里则是复杂极了。

　　她一直觉得，将军是太累了，回了京城陡然松下了身上的担子，才会病倒，继而忘记过去。可是她一直都觉得将军并没有变，她只是忘掉了某些事，而那些不快乐的事记着也没什么好，只要往后的将军快乐就好。

　　可是将军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将军怎么会喜欢这样吵闹的宴会呢，她向来是不耐烦听人唠叨的，可是心美却沉浸在将军和她变得亲近的喜悦中，忽视了这样残忍的现实。将军哪里会八面玲珑地和那些小姐们打交道啊，府里出嫁的小姐们没有一个和将军关系好的。将军她的全部都放在了行兵布阵、习武练兵上，连一根玉簪都不会簪的啊……

　　这是心美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将军是真的失忆了，这失忆，不像是话本里那么简单，将军她忘记了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是将军还是将军，听了心美的名字会问起齐木楠雄，一个人呆在房里就抱着那把剑，一个劲儿摩挲剑柄上那行奇怪的符号……
　　这样的将军也很好，她会开心的笑了不是吗。

　　“心美，你愣在那里干嘛，难不成想去参加诗会？”
　　“我才不要。”

　　心美跑过去，将军她逆着阳光站在花丛深处，那一刹那，心美像是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洪流，望见了方才九岁的将军，她把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塞进心美的手里，笑着捏了捏心美脏兮兮的脸蛋，问她姓什么。

　　“赵桥心美，你以后就叫赵桥心美，你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小男孩了吗，他叫齐木楠雄，你长大了得嫁给他哦。”
　　从那一刻起，心美心中有了生平除了吃饱饭之外的愿望——她要守护这个塞给她包子的姑娘，还要嫁给那个叫齐木楠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