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甲着华裳》六井

5、噩梦

　　睡觉前，十娘还在盯着梳妆台上摆好的那套头面，像一个明天就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心里觉得激动的想要出去跑上一圈。

　　待在府里的生活太无聊了，心美建议她可以练武或是去马场骑马，可是如今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心里又有些抵触，便暂时搁置下了。
　　想着去听听戏，心美又瞪大了她的那双小鹿眼：“将军你不是最讨厌那些咿咿呀呀的了吗？”

　　是哦，听戏曲又不是看电影，她欣赏不来啊。

　　“那我以前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将军你忙着习武练兵，哪来的时间像那些小姐公子一样啊。你的心中只有……”
　　“家！国！天！下！”十娘熟练地接道。

　　心美一脸的苦口婆心，“是啊，将军，你要记得这些啊，我总觉得你最近人设有点崩，我怕你过些日子想起来过去的事，会无法面对如今的自己。”
　　十娘有些沉默，心美总是这样的，她一直坚信她的将军只是暂时忘记了过去。

　　“若是我再也想不起来呢？”
　　“怎么会呢，将军曾说过，虽然这样的人生很沉重，可是这也是将军存在的意义，那是您最重要的东西，将军不会忘记的。”

　　心美一张萌妹脸皱起来，端着一脸严肃的模样。
　　唔，感觉更萌了，十娘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好的呢，我的小心美，你放心吧，我会想起来的。”

　　第二天醒来的十娘很后悔，乱做什么承诺——她一点也不想想起来。

　　怀揣着明日惊艳四方的伟大愿望，十娘以为自己会梦见闪闪发光的漂亮首饰和仙气飘飘的华丽衣裳。可是梦兽把十娘拖进了一个可怕的地方。
　　和那日大病初愈醒来的感觉像极了，整个人陷入无边的黑暗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着她，想把她拖进深渊。十娘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着，她努力地跑，可是依然是无边的黑暗。

　　太绝望了，我想看见光。
　　终于，她看见了那缕光。
　　去你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她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处光跑去，快到了，一步，两步，三步……

　　“将军？”
　　“啊？”十娘揉了揉眼睛。
　　心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将军又做噩梦了吗？”

　　噩梦，十娘回忆了一下被唤醒之前的记忆，“嗷呜”一声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我看见了，很多人，很多尸体，还有……”
　　心美急道：“将军你之前也是做这样的梦，我还以为没什么，只是刚从战场上回来有些不适应，可是之后却开始发高烧了。将军，今日的宴会还是别去了吧，如今刚刚入春，本就容易着凉生病，万一着了凉又发起烧了怎么办？”

　　十娘听着心美的话，心下想，原来当初发烧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梦里，面目全非的尸体，血色染遍的深褐色土地，明明只是一个梦，十娘却能够回忆起那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黑暗里唯一的光，指引的地方却是可怖战场。

　　十娘想，也许失去记忆也很好，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去那个十娘也不想做这样的梦吧。只是这样一个无声的梦，便让她整个后背都浸湿了，若是哪天梦里的长枪挥来挥去，大刀砍到面前，或是暗处一支冷箭“嗖”地飞了过来，怕是要把她吓得再失忆一次了。

　　这是失忆以来，十娘第一次觉得，当一个将军，一点也不酷。

　　这个血肉横飞的噩梦，让十娘一整个早上都萎靡不振。本雀跃的期待也随着沉重的梦消散了很多。
　　可是，宴会还是要去的，这是震惊京城第一步。将军做不成了，也要做一个合格优秀的千金小姐吧，穿越者的身份誓不可丢。

　　桂妈妈早早地便来了十娘的蕙心院，督促着她洗漱打扮，又上手给她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带上昨日挑好的退红冠子，又细细地给十娘的脸上扫了层细粉，接着又上了些胭脂。

　　眉毛细细修了修，飞扬的凶眉换成了柳叶眉，放在十娘这优越的面孔上意外和谐——倒也贴合了如今记忆全无的木十娘的气质。

　　“将军真好看。”彩虹屁心美永远不会缺席。
　　好一个小美人，高糊依旧挡不住我倾城倾国的绝世容颜，十娘看着梳妆镜镜里的自己，美滋滋的想着。
　　还没看够，便又被桂妈妈催着去换了衣服。

　　十娘穿着襦裙从屏风后走出来，桂妈妈看着她，也不知怎么的，想起来当年木五郎来老夫人房里请安时的场景，五郎便是上了战场也是坐镇后方的军师，是个儒将，可十娘不同，她自小习武，一身英气连男儿都不及。虽然父女二人面孔生的像，气质是全然不同的，可如今的十娘换了女装，去了满身从战场回来的煞气，却是更像她的父亲了。

　　十娘自是不知桂妈妈心里的这些感慨，换好衣服，整理一番便牵着雀跃不已的心美朝着府中早就备好的马车走去。
　　等坐上了马车，十娘把昨夜的那个梦抛之脑后，也多了几分兴致。生活嘛，要往前看，要想些快乐的事情。而作为无趣的古代人，只有八卦方能使人快乐。

　　“京城里最漂亮的姑娘是谁？”按照小说定律，既然有京城第一美男，那么一定会有京城第一美人。
　　“当然是将军了，比将军生得好的没有将军这般独一无二的气质，与将军气质相差无几的，又怎能比得上将军这张神似当年京中第一探花郎木五郎的脸蛋！”
　　木十娘哑口无言，心中大爽，清了清喉咙，谦虚道：“除了我呢。”

　　“将军所言极是，将军这般人物怎么能与凡人放在一起比较。”心美想了想，飞速地调动她博知的小脑袋：“应当是是辅国公府的李二姑娘，我觉得她廷漂亮的。有一次我去鸿福楼买点心瞧见过，那叫一个惊为天人，令人目瞪口呆，口水直流！”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那她嫁人了吗。”古往今来八卦最不可少的就是感情问题。
　　“没有。”
　　十娘激动了，觉得一夜没睡好的疲乏感都没了。“定亲了吗？”
　　“没有。”心美的嘴角开始微微抽动。
　　十娘挺直了身子，“那……”

　　“将军，虽然你比京城所有男人都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惊为天人，令人目瞪口呆，口水直流，也有很多姑娘倾慕您，可是你到底是一个姑娘家啊，你想想故去的老夫人，想想佛堂里日日为您祈福的夫人，想想桂妈妈，齐木楠雄，还有心美……”说着，一时激动，还“嘤嘤嘤”了起来。

　　十娘艰难地补充道：“我只是想问，这个李姑娘是不是有很多公子哥追求。”
　　“啊？将军原来是在想这个。”

　　十娘看着傻乎乎的心美，有点无奈，真不知道过去自己是怎么教这个小姑娘的，怎么还灌输了这么前卫的思想呢。

　　“听闻李家和闻大人议过亲。”

　　听了这话，十娘的劲头又上来了。“闻大人可是爱慕这位李姑娘？”

　　“这个倒是没听说，只是闻大人的母亲去世，因为守孝三年，亲事便耽搁下来，而那些李姑娘的亲事也一直不顺。”

　　也是，真正的古代人哪里会像小说里那样“山无棱，天地和，乃敢与君绝”呢。艺术高于生活啊。

　　十娘心里有些无趣，本就没休息好的面上更是惨淡了几分。

　　“将军怎么对李姑娘的婚事这么感兴趣？”
　　十娘还没来得及回答，看着心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顿时感觉不妙。

　　“将军，果然，果然如此。”
　　怎么又开始了，又开始嘤嘤嘤了。十娘头皮发麻。

　　“我真的不喜欢女的，我只是对这位李姑娘有点好奇。”赵桥心美果然是一个魔鬼。

　　“我真傻，真的。”心美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接着说。“我单知道将军总喜欢为难闻大人，其实将军你一直都喜欢闻大人的吧，可是我作为你的第一得力属下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将军你一直都爱着闻大人，可是你们在朝堂上却总是有些政见冲突。我真傻，真的，将军你的心中还有着家国天下，山河万里，情爱折磨着你的心，你只能割舍，你只能！用一副冷酷的面孔逼退你最深爱的人……”

　　怎么我又喜欢上闻大人了？十娘欲哭无泪。算了，不被误会喜欢女人就好。

　　好惨一将军，好惨一女的，好生凄美的一个爱情故事！如果故事的主人公不是自己就好了。
　　十娘选择闭嘴。
　　和木府最八卦的人讨论八卦，真的是太危险了。以后还是做一个安静地八卦倾听者吧。

　　不过，被心美这么一通闹腾，昨夜的那个噩梦带来的惊恐的感觉倒是散了不少，十娘心里觉得，那些梦应当是她之前在战场上的记忆，也是曾经的她最抵触的记忆，从战场回到这天堂一般的京城，过去的十娘没有一日不被这些记忆折磨着，而如今，她把过去那二十一年关于木十娘的所有都忘记了，这也许未必是曾经的她想要的结果。

　　而关于过去的那些记忆，十娘心中有某种直觉，随着这个噩梦的开始，那些过去终是会想起的。人总是要先面对最可怕、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的。
　　一切，随之自然吧。
　　当下，还是做一个快乐的千金小姐，快乐的穿漂亮衣服，戴漂亮首饰，见识见识大梁贵族的顶级宴会生活，这是姚曼曼不曾接触的世界，也是木十娘不曾接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