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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木十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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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姚曼曼成为木十娘并不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木十娘像是独自存活于这个世界,她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太多的情感纠葛。过往的岁月里,只是重复着习武练兵与征战沙场,好像寥寥数语,便能讲完她的这前半生,剩下的便是无趣的称赞之语。
像是一个写在历史书里的纸片人。
木府这个女儿国里,抚养教导她长大的祖母已经去世,本应当与之最为亲近的母亲,平日里只是待在小佛堂里。那日十娘醒来是母亲单氏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出院门的日子。据十娘的记忆来源——心美说,哪怕是木十娘当年第一次出征,单氏也没有出门相送。
单氏爱着这个女儿,可是她也无法面对这个女儿,十娘和木朗华生的太像了。单氏不单容颜相貌是林黛玉那一挂的,性情脾气之类的也极似。说她脆弱,她在得知丈夫战死后愣是像没事人一样生下来木朗华的遗腹子;可若说她坚强,她这么多年来却是靠着沉浸在对丈夫的追思中度过。
木十娘身体日渐好转后曾去单氏房中请安,那个温婉柔软的女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却不敢抬眼看她的脸一眼,只告诉她:“既然身体好了,我便放心了,日后不必再来。”说完又开始低下头绣木朗华的画像。
如果木朗华不是木府的男儿,若是单氏嫁的不是木朗华……
木十娘在听了亲身父亲的故事之后曾这么想过,可是在她见了单氏一脸恬静地绣着画像时,她望着那女子浓密低垂的睫毛,她想,就算是再给单氏一次机会,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还是会嫁给木朗华吧。就好比木朗华,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弃笔从戎。
“木府之中的人大抵上都是这样的。”心美说。
木十娘笑了笑,有些茫然:“我也是吗?”
“将军自然也是啊。”
二十一年的时间,会彻底抹掉姚曼曼三十年的生命的痕迹吗?她听着心美口中的那个木十娘,觉得陌生极了,那不是她可能成为的样子啊。
真正的姚曼曼什么样子的?她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而她则是父母意料之外的孩子。父母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可是爱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是平衡的呢,他们更爱哥哥,哥哥是个嘴甜讨家长喜欢的孩子,又是一个男孩,而姚曼曼性格内敛沉闷。姚曼曼从很小的时候便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她很安静,心思却很细腻敏锐。那时候哥哥的零花钱总是比自己的多,穿着耐克阿迪达斯,妈妈却给她买普通的板鞋,让她不要学哥哥那样和同学攀比。姚曼曼努力地想要争夺那份宠爱,她拼命学习,考上年纪第一的时候,母亲会很高兴,拉着她的手用她的奖学金给她买一双她羡慕了好久的耐克。
哥哥说一句话就能得到的东西,却是她拼尽全力才会获得的。
后来长大以后,姚曼曼已经不需要父母的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可是在生活中,她依然是容易被忽视的存在。在学校里,她学习中上,考了一个普通的本科。长得虽然漂亮,可是因为内敛的性格,兼之男少女多的专业,很少和男生接触,大学四年都没有谈过恋爱。强势的母亲、生活中长期缺失的父亲,重男轻女的家庭氛围,让姚曼曼骨子里都是怯懦的,她安静内敛,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善意,小心翼翼地和他人相处。
而木十娘呢?她强大,独立,不需要任何人证明她的价值。
木十娘是木府第三代中的最后一个孩子,亦是木老夫人的最小的儿子的遗腹子。在她未出生之前,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会是一个男孩——这是木家五郎血脉的延续。当接生婆抱着她出来给木老夫人看的时候,那位不输男儿的老太君看着孙女儿与儿子极为相似的眉眼,不禁落了泪,决定要亲自教养这个女孩。
木府子孙零落,多年的征战给木府带来了无限的荣耀,可是祠堂里的牌位,给这份荣耀蒙上荒凉的面纱。木十娘出生之后,木老将军已经到了耳顺之年,自古以来美人迟暮、英雄白头最是令人悲痛,更遑论接连失去了儿孙的老将军。那时候木府会余下木家二郎与十娘的两位堂兄了,所以当木十娘幼时展露出习武天分之时,木老夫人心中的火陡然灼烧了起来。
为何大梁不能有一位花木兰呢?
而十娘也没有辜负木老夫人的期盼,十四岁踏上战场,十六岁担任主帅,七年来从无败绩。木家军造就了木十娘,而木十娘也成就了木家军,一场场胜利的捷报从边疆传回京城,一份份圣上的赏赐送至木府,这一切向大梁人昭告:子嗣零落的木府没有倒下,而是在一介女子的带领下日益昌盛。
她是一位英雄。
虽大梁的男尊女卑并不严重,可朝堂上依然不见女子的身影,哪怕是木老夫人,当年也是在嫁给木老将军之后才展露头角。可偏偏木十娘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完成了男子保家卫国的荣耀,带领木家走向辉煌。
大梁人无不赞叹这样一位女子。
木十娘看着心美托着腮一脸梦幻的样子,心里也满是惊叹,当真是巾帼啊,而当这位巾帼是自己本人的时候,有点轻飘飘做梦的感觉。
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女将军。姚曼曼和木十娘简直是对立的存在。
人设太完美,遭不住啊。
更何况,木十娘的荣誉只属于沙场,战争成就了木十娘,而离开战场的木十娘好像毫无用处了。
失忆之前的木十娘无疑是聪明的,战争结束边疆稳定,异国觐见,歌舞升平之际,木十娘果断上交兵权,道自己为国报效多年,如今四海皆平,父辈志愿已成,母亲却挂念她双十年华仍待字闺中,故欲择良人过寻常女子的生活。皇帝听了自然高兴的抚掌,只说让她也去皇后办的赏花宴,自己亲自选夫云云。
“赏花宴?”
“对呀,将军。”心美眨眨水蒙蒙的小鹿眼。“将军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风流倜傥的,孔武有力的,还是相貌俊美的?”
木十娘只觉得脑壳疼,到了古代,失了忆,依旧逃脱不了赶着嫁人的宿命啊。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从前还是姚曼曼的时候,她想过无数次。
十六岁的时候,她暗恋班上的体育委员,因为体育课上没有人和她组队打羽毛球,是那个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的男生帮她解了围;十八岁的时候她喜欢上隔壁班的班草,因为元旦晚会上他拉小提琴的样子发着光;十九岁的时候她喜欢上大学学生会的部长,因为他是一个温柔的大男孩,对总是隐匿在人群里的她也很是关怀。
后来踏上社会,学生时代散发着单纯善意的男生已经很少了,那个时候的姚曼曼已经渐渐褪去了学生时代青涩内敛的模样,身边也有异性追求,可是她的性格很不适应快进度的恋爱。她的初恋是在二十五岁那年,对方是同事介绍的,姚曼曼像是上学时一般循规蹈矩,约会、送礼物、偶尔说几句甜言蜜语……她像其他人一样谈恋爱,可是心里却没有其他人甜蜜的感觉,在男朋友吻她的时候,她觉得对方舌头伸进来的感觉让她觉得恶心。在发现那个人和别的女孩撩骚的时候,她的心里竟然是如释重负。
用一个词来形容姚曼曼的爱情,被动。
像是石头缝里的一颗小草,在阴影里窥视着盛开的鲜花,羡慕着他们的恣意舒卷,也会情不自禁被之吸引。可是她不会追逐那些美丽的花儿,她只会接受眷顾她的甘霖,可是她向往的仍然是那些盛放的花儿。
“如果木……我,从前的我喜欢一个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做?”木十娘捏捏心美的脸颊。
心美抬眸,眯起了眼睛,说道:“将军你的心里只有家国天下啊,若是喜欢一个人,大概会直接把定情信物塞到他手里吧。”
十娘笑了,对了,这才是一个大将军该做的事,扭扭捏捏算什么本事啊,卑微地祈求别人的爱,那是十几岁的姚曼曼才会做的事情,那不属于三十岁的姚曼曼,也不属于二十一岁的木十娘。
突然很是期待传说中的赏花宴。
心美看着脸上挂着笑意的十娘,心里也像是融进来一颗小太阳,真好啊,将军十四岁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开怀的笑过了。
“将军,赏花宴那日,闻大人应当也会去呢。”
木十娘突然怔住,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话痨心美口中听到一个不是木家人的外人的名字。“闻大人?”难道是我失忆前喜欢的男人?要不然心美怎么会特地提到他?天啊,我不会还塞给过他定情信物吧?不对啊,心美不是说我的心中只有家!国!天!下!吗!!!
心美倒是没在意她的将军的满脸惊悚,只顾着自己叨唠:“将军,我知道你不喜欢闻大人,可是在这种宴会上,你就不要再刻意针对闻大人了。将军为什么不喜欢闻大人呢,闻大人生的貌美,又有才华,满京城的姑娘哪一个不想嫁给他啊,若不是他要守孝,他早就娶妻了,将军,你说这是不是你和他的缘分啊,像是话本写的,欢喜冤家!没准你们也是这样的,你们一个将军,一个尚书,男女搭配,文武双成!吧啦吧啦叽里呱啦……”
哦,是对家啊。十娘懒得听这个小话痨的嘀嘀咕咕,自动提取出了关键词。
既然是失忆前的我讨厌的人,那肯定不是好人啊。十娘在心里想着。
“京城里比较好看的是哪家公子啊。”十娘捡了几个瓜子,咔嚓咔嚓地问道。
心美也开始跟着咔嚓咔嚓,“闻大人啊。”
“我和他不是关系不好吗,这成亲总不能找个有仇的吧,我嫁人又不是为了报仇。”咔嚓咔嚓。
心美有点呆呆的,“可是最漂亮儿的公子哥儿就是闻大人了。其他的还没娶妻的大概是比将军您小好多啊。将军喜欢吃嫩草吗?”
一记重拳。二十一岁是多么鲜嫩的年纪啊,偏生到了这古代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也难怪失忆之前自己要拐着弯和皇帝提嫁人的事,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还怕嫁不出去么。
其实嘛,吃嫩草也是可以的,我不排斥姐弟恋。十娘默默想着,面上继续风平浪静的嗑瓜子,试探道:“我为什么讨厌那个闻大人啊?”别告诉我是因爱生恨!
十娘实在是想不明白,作为一个没有底线的颜控,自己怎么会讨厌这个心美口中的京城第一美男子呢,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心美的审美有问题,那个闻大人名不副实;二,自己求爱不得,因爱生恨。
太可怕了,没成想有一天自己变成了古代霸道将军,却依然得不到心爱的美男子。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不过将军以前说过,因为你看不过他比你更帅。”心美面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其实将军,你和闻大人的帅气是不同类型的,我觉得你不需要气馁。”
木十娘:???
原来自己拿的不是强夺豪取因爱生恨的剧本,而是我不如你我就看不惯你的炮灰剧本?
妙哉。
未来的生活丰富多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