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赏花 有关天时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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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满朝的文武官员注视下，小皇帝李澈毫不避讳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神瞟瞟雅王的脸，发现平时那个一脸正经的古板皇兄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理石。于是毫不避讳地张嘴打了第二个哈欠。嘴还未闭上，便听那人冷冷说：“大怒破阴，大喜破阳，精神专一。”
“是……”小皇帝懒懒点头，心想他怎么不抬头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强打起精神，望着那个拿着三丈长奏折做淮南供赋报告的陆大人，不觉眼皮又重了起来。
早朝过后，小皇帝缠着李曜要听江满楼的事。小皇帝说：“我喜欢他，但太后说男人不能住到宫里来。哥哥，你把他净了送给我吧？”李曜从折子里抬头，看了小皇帝良久，这才说：“他不过是比你大几岁的孩子，陛下您为了一时之好，便要这个孩子净身入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身为上者，更应明白这个道理。”
“进宫不好吗，我封他做总管太监。”
李曜微微摇头，道：“陛下又怎么知道江满楼喜欢住到宫里来。他是宫外的燕子，若强加束缚，好比折断他的翅膀。”
小皇帝思索片刻，闷闷不乐道：“但他现在也被哥哥您留在王府里。”
李曜惊了惊，半晌想不出任何说辞，只得强行换了话题道：“陛下要是真的喜欢，便到王府里来寻他玩耍就是。”
小皇帝愤愤而去，走到门口回头道：“哥哥就是舍不得把好东西给我。”
李曜苦笑不得。放下折子，转身出了暖阁，未带太监，只身往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中医行最深的老太医端着江满楼的那道方子看了许久，摇头道：“这方子，莫不是有十几年的医龄，断然开不出来，莫非真如王爷所说是个少年写的？不可能，绝不可能。”
李曜点头：“我想也不可能。您再仔细看看，这方子可有什么名堂？”
老太医又细细阅了一遍，说道：“这用药，似乎有些眼熟。”
他放下方子，回身从书架上取了一部医书下来。
“原本宫中用医也会参照一些民间的药方，这本《百草典》是位奇女子所著，只是……人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话说回来她同十四年五剑盟犯下的罪孽也有瓜葛……我看看……”太医翻看书，过了半晌，惊道，“您看，几乎一模一样！”
李曜拿过书，比着方子对照，除了几味药有偏差，果真一模一样。
“写这部药典的女子是……”
太医将书重新放回书架：“前武林盟主江归舟的夫人风采萍，不知王爷可有耳闻？她是神医风谷子的独生女儿，十四年前的江家灭门惨案她同江归舟一起死在了五剑盟的乱箭中，风家一脉便全断了。”
李曜顿然大悟，原来都姓江，先前他竟没有想到。忽然转神，不知邢沨有没有想到？或许是比自己早一步料到了，否则凭邢沨的脾气断然不会对一个生人如此上心。李曜回忆，莫非江满楼教邢沨易容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邢沨与风采萍交情不浅，人死了这么多年还在院子里种石榴花。江满楼既然用了风采萍的药方，自然易容术也是风采萍传下的。如果江满楼真是风采萍和江归舟的儿子，宁月山庄定与江归舟有关！
李曜收起药方，对老太医道：“多谢您指教，本王先告辞了。”
王府中有三棵海棠树，这几日开花了。远远望去如一簇粉霞，十分可人。宁不归没见过能开花的海棠树，自然新奇得不行。只可惜，树种在内院，粗壮的枝丫伸出墙来，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宁不归很是泄气。宝来安慰他道：“那三棵海棠树是林王妃刚进王府时从自家移来的，每年这时候都要办一场赏花宴，请的都是王妃的闺中密友，现在的诰命夫人们。这几天为了这赏花宴，忙得厉害。”
“怪不得近几日厨房做的糕点都精致了许多。”宁不归应声，心中却道，花不就好好赏着嘛，办什么赏花宴啊。想每年落霞山满山的杜鹃开了的时候，状若彩霞飘落，母亲便带着宁月山庄的老小到□□里去玩，点心是全家人一起做的。这个时候就像过节，下山办事的家人们都会回来，山庄里总是热闹得不行。宁不归抬头远望那团粉霞，心里不由得酸了起来。
仁乐药坊其实是宁月山庄设在临歌的暗点，前几日让宝来去那里抓药就是想留下线索，却一直没有任何音讯传来。背上的伤早已好了，再也没有借口让宝来去那里买药。宁不归再次苦恼起来。
但很快苦恼便抛之脑后。今日邢沨请喝酒，宁不归同府里的一些幕僚都聚在邢沨的小院儿里。牛肉是新卤的，还有孟良老婆炒的小菜，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也是才开封的女儿红，据说是陆千机的千金闺女出生那年埋下的，前几日出嫁，特意往王府送了几坛来。
等着喝酒的一干酒鬼笑道：“这陆老头，向来只喝不吐的，也不知从王府偷去了多少好酒，今日果真是太阳打西出来了。”
一坛顶级的女儿红灌翻了不少人。邢沨也没几两的酒力，喝高了蹲在那棵石榴树下抹眼泪，逮着宁不归的手叫“小风”。宁不归毕竟年龄小，喝了几口便受不住，从邢沨小院里回来只觉得头重脚轻，如踩棉絮。本一心只想着要回去睡一觉，路过湖边，远远看见夜色中的海棠花开得曼妙，便昏昏沉沉地过去了。
等回过神时，他已踩着墙头翻身上树，爬了几根枝丫，爬到内院里去了。
“喔？原来海棠花是长这样的？”某醉鬼还在树丫上偏偏倒倒。
“棠儿，夜露重，还非要赏什么花么？”树下有温软动听的声音传来。
宁不归忽然大醒，低头一看，李曜牵着一名粉衣女子坐到海棠树下。丫鬟上前焚香煮茶，又有琴伎立旁鼓琴。宁不归大叫不好，他怎么就顺着树枝爬到内院里来了。内院住的都是雅王家眷，外人绝不可踏足半步。
这么一想，宁不归立马缩起肩，轻手轻脚地往回爬。
“王爷，近日可操劳了，喝些参茶吧。
“棠儿有心。”
宁不归边爬边想，那铁面王爷平时不苟言笑的模样甚是吓人，没想到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树下两人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宁不归已快爬到墙边，忽然听到王妃说：“听说王爷新收了名琵琶师，冬梅那些丫头嘴碎得很，都说他模样像仙童下凡。臣妾也只是远远见过。”
宁不归手脚停住，听到王妃谈起自己，怎么也忍不住不听。
“哦，棠儿对他也感兴趣？”
“王爷……臣妾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气氛顿时有些僵持，李曜虽背对着宁不归，但也不难猜想他的脸一定冷到冻死人。看那王妃僵硬的表情便知道。宁不归叹气，男女之事，他全然不懂。只是王妃的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听宝来说嫁进王府有四五年了，只是一直没有子嗣。对着一个只会打官腔，还有无数美貌如夫人的相公，日子也着实难过吧。
“夜深了，北方官员上的折子还没有看，你先回去吧，也让丫头们早些休息。”李曜的声音仍还温和，但语气却冷下来。
王妃有些丧气，低低道了声：“臣妾越矩了，这就告退。”
雅王殿下果真气势逼人，宁不归忍着笑想，对自己女人何必这么装腔作势？
树下的人很快就散了，撤了薰炉琴伎，王妃娘娘款款离去。李曜在树下站了会儿，忽然道：“下来吧。”
宁不归左望望右望望，这四下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在跟哪个说话？
“江满楼，在树上趴着不累吗？”
宁不归转头朝树下看，李曜正抬头望着他。他有些惊慌失措。
“喝酒了？”
“没有。”宁不归卷着大舌头说假话。
李曜低头轻轻笑了起来。树上那孩子趴在坠满花朵的枝丫上，身上落满了粉色花瓣，脸色同海棠花一般绯红。李曜又笑：“你若喜欢，在树上呆着也不错。”
孩子总归只是孩子，李曜想，即便他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那无意中露出的纯真一面，也是让人看着疼爱的。
“哦……”宁不归直起身，盘腿坐在树枝上。轻微的动作，又散下几片花瓣来。树下的人温和看着他，肩头落了不少粉色花瓣。
沉默忽然蔓延开，这样的对视似乎让两人都觉得尴尬，李曜重新坐回树下，背过身去，仅留下一个背影。
“若现在有琵琶就好了，”李曜慢慢开口，“忽然很想听琵琶曲。”
“嗯……”宁不归不知如何回答，他眼神一转，忽然发现石桌上还放着一盏琴，应是方才的琴姬落下的。
“琴怎样？我也会抚琴，您帮我将琴扔上来……”
李曜一愣，他还未被人吩咐过，但仍起身，拿过琴往树上递。宁不归抓住琴身，放在膝上。
“琴我学得不好，名曲一首都不会，只会母亲家乡的一只曲子……”宁不归轻轻拨了个音。李曜抬头看他：“无妨。”
宁不归的琵琶是江满楼所授，唯独这琴，是宁月鹿教的。
先前的几个音有些乱，看似信手而弹，全无调子可言，然而音色一转，竟成了一首清新的小调。
“叫什么名字？”李曜很喜欢，不禁问。
“红蜻蜓。”夜风翻腾中的海棠花瓣中，树上的少年回答。
“有词可配吗？”
“有……”宁不归迟疑了片刻，轻轻唱道，“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候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宁不归回忆起小时候，母亲从江夫人那里学来了琴，便只会弹这一首曲子。每每弹及，总忍不住泪留满面。母亲说，小时候她调皮，却只有在哥哥的怀里能有片刻安静，这童谣是哥哥教的，也是她唯一还记得住的曲子。
“挽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荫，采来桑果放进篮里，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哟，停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红蜻蜓……”
宁不归想念起母亲了，也想念宁月山庄，想念落霞山，于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却没敢让眼泪落下来。
这原本便是一曲清新的童谣，从宁不归未变声的童音里唱出来，更是如同曲子里唱得那样，眼前顿时勾勒出一个挎篮采桑的童子来。
“采采芣苣，薄言采之。采采芣苣，薄言有之。采采芣苣，薄言掇之。采采芣苣，薄言捋之。采采芣苣，薄言拮之。采采芣苣，薄言撷之。”李曜以指节扣石桌以《诗》中风曲应之。他嗓音低沉，温文尔雅。平日虽然带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寒意。但此时，仿佛只是一个白衣儒巾的书生，高唱着高洁之诗。宁不归不觉被那温润的声音吸引，回神时，手指已乱了方寸，琴音散漫开来。
琴音停下，李曜或许是听出了那歌声里的思情。
“我的母妃是难产过世的，因此是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将我养大……”
宁不归愣了愣，不知为何李曜要说起他自己的事。
“当时小皇帝还没有出世，太后的皇长子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皇兄，太后也肯将我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所以即便没有母亲，还是觉得很幸福。后来，皇兄去北方戍守边城时，死在了蛮族人手里……说来真的机缘巧合，当初皇兄如果没有死，那么继位的人必定是他，我便没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力……”
“如果让你用这些去换他的命，你愿意吗？”宁不归忽然问。
李恪沉默了，过了许久说：“我不知道。”
宁不归叹气，李恪倒也实在，没有说谎骗他。不过似乎堂堂一个亲王，也没有必要对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装腔作势。这种问题，是人都难以回答。
李曜面色沉下，方才的一抹笑意荡然无存，他道，“你先回去吧，以后别再爬树了，也别再到内院里来。”
宁不归点点头，轻轻将琴放在枝头，重新退了回去，踩着树叉跃下墙头。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思索了片刻，最后慢慢离开。墙的那头，李曜还看着树枝上乌黑的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