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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露陷 关于小色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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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王府的乐籍中便多了名神情慵懒的小琵琶师。偶尔雅王心情好,要同王妃如夫人们赏花赏月时,他便弹些花前月下的曲子,偶尔王府广开筵席,宴请当朝豪贵,他又弹些气势端庄的礼乐。不过总体来说雅王一个月有二十五天是泡在书房总理国家大事。
毕竟,这监国大臣又不是当着玩儿的。
所以宁不归这琵琶师做的还是算轻松。他为人圆滑,年纪又小,在乐班里左右逢源;他又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大家待他客气多多;他还是王爷当前第一小厮宝来公公罩着的人,邢管家的熟客,这身份地位蹭的就上去了。他偷食厨房里的做给夫人们的点心,大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睡觉偷懒,大家也全当没有瞧见。
这天太阳正好,他从宝来那里讨来一张软塌又往院子里睡去了。睡得迷迷糊糊,一双小手戳过来,掐着他近日肥了好几圈的嫩脸,搓呀搓,揉呀揉。宁不归睁开眼,见到一张包子脸望着自己说:“咯咯,醒了,美人醒了。”
眼前有个紫衣裳的孩子,梳着八宝髻,戴着錾金冠,趴在自己跟前呵呵傻笑。
“小色鬼,你打哪儿来?”宁不归看着喜欢,便将他抱到软塌上来。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啊?”孩子嘟嘴问,趁宁不归搂着他,又抱着人家香了一口。
宁不归乐了:“小色鬼,人不大点儿搭讪的本事还不错,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澈儿。”孩子搂着宁不归不肯放手。
“澈儿,你是不是雅王他老人家的儿子啊,看着挺像的。”
“才不是!”孩子怒了,鼓起脸,“雅王是坏蛋,是坏蛋!”
“同意!”宁不归大笑,抱着孩子转圈圈。孩子也大笑。宁不归放下孩子说:“走,找你娘去。”
“不要,”孩子腾的翻起身,指着宁不归说,“美人陪我玩。”
“不准叫美人。”宁不归揪他鼻子,“否则不陪你玩。”
孩子怒了:“就要陪我玩,必须陪我玩,不准不陪我玩!”
“好,好……”宁不归搂起他。
“我要玩骑老虎。”孩子命令道。宁不归摇头,“我又不是老虎,明天抓真老虎给你骑。”
“香儿说真老虎不能骑……”孩子眼里填满委屈。宁不归心一软,道:“好,骑老虎便骑老虎。”
孩子一扫阴霾,翻身骑上,一面高喊:“驾,驾。”
宁不归苦笑:“我是老虎,又不是马驹儿,你应说‘山大王来了,众生让道’。”
孩子模仿宁不归的口气认真说道:“山大王来了,众生让道。”
李曜正在书房看奏章。连家堡的事已快解决,前日连威的儿子上京面圣,已交出了连家堡所有的兵力。日前只差由礼部商量封连威一个怎样的官,安抚这对父子。这招棋走得并不惊险,当初哄骗连威进京,便只给他留了两条路。一是自愿投靠朝廷,二是逼迫他投靠朝廷,无论哪条路,都是胜算。
这时宝来敲门进来,磕头禀道:“宫里的秋喜公公来了。”
李曜微皱眉,秋喜是小皇帝的贴身太监,此刻来不知做什。
“让他进来。”李曜正身。
秋喜进了书房便连连磕头道:“今日早朝后,陛下听说北方的匪贼已经平定,不能出兵剿匪了,便吵着闹着要来找殿下……找殿下……”
“找本王做什么?”李曜道,想起这小皇帝上早朝时又睡着了,连家堡一事如此后知后觉,实在不像话。
“陛下说,”秋喜咽了口唾沫,“陛下说要拿王爷殿下您问罪,说您搅了他的‘御驾亲征’……”话毕,也不敢抬头观望李曜的神色。
“胡闹,”李曜隐隐怒道,“陛下在哪里?”
“用了午膳便出宫到您这儿来了,但一进门却不见了……”秋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踪影。
李曜顺了顺气,压低了怒火道:“宝来,把孟良找来,让他赶快到院子里找人!”
孟良气喘吁吁地率领王府侍卫逛遍了大大小小每个角落,终于在北院儿的小湖边找到了人。他亲手亲脚地走过去,见软塌上搂着睡成一团的两人,大惊失色,看了半晌,脸又红了。结巴着吩咐:“先、先回去禀报。”
李曜听了二话不说,带人赶过去。
日头已经低了,湖面染满了红光,软塌上的两人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宁不归罩了件胭脂红的袍子,这是府里乐官的装束,只是天气热了,袍子穿得松松散散,露出一大段细细长长的手足。孩子的脸红扑扑的,贴在他怀里,扯着他的衣带,气息匀称。宁不归的睡脸很安静,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无暇和纯洁,发亮的睫毛微微颤着,盖在脸颊上,像一双欲飞的蝴蝶。他比身旁的小皇帝,睡得都还要像孩子。
李曜的怒气莫名消了。
秋喜见自家主子赤脚躺在晚风里,正哭泣着要上前。李曜拦着说:“难得见他安静一回,今日也不训他了,就这么带回去吧。”秋喜大喜,小心翼翼抱起那孩子。
“孟良,准备马车,送陛下回宫。”李曜吩咐,又转头注视塌上的另外一人。原本搂着的孩子被抱走,他便睡不踏实,睫毛扑闪了几下,迷蒙着双眼醒过来。爬起来揉了揉眼,孩子般叫了声:“娘,饿了。”
李曜展开眉眼,只觉得这几日紧锁的神经忽然松开。他不禁扬起眉微微一笑,榻上的人也冲他温和笑了笑。接着又翻身睡了过去。
“宝来,起风了,给他盖件衣裳。”李曜转身往回走。
宝来愣在原地,半晌后扯了扯孟良的衣袖道:“看见没,王爷竟然笑了?”
宁不归睡到半夜才醒,醒了就喊饿,喊了发现宝来站在他面前长吁短叹。问起缘由,宝来叹着气给他端馒头。宁不归啃着馒头说:“宝来,我跟你说,今天下午来了个小娃娃,好玩儿极了,你说他是不是王爷家的亲戚?”
宝来幽怨地看他一眼:“是。”
“呀,真被我猜对了,那小孩儿霸道极了,硬要骑老虎,折腾得我……”宁不归转念一想,“对了,玩着玩着就睡着了,那小孩人呢?”
“回宫了……”
“哦,回宫了……呵呵,我就说,还以为到哪里去了……”宁不归咽着馒头,忽然一跃而起,“等,等,回宫?”
“是啊,小江江你还不知道自己陪当今圣上玩了一下午吧?竟然还搂着圣上睡了一觉,我的天啊,江满楼你是不是嫌命长了不够用?”
宁不归跌坐在地,嘴巴里塞满了馒头渣:“不肥吧,素房桑(不会吧,是皇上)?”
宁不归伏在书房外候了许多时辰。今日李曜似乎特别忙,前来议事的朝廷命官这个去了,那个又来。他一手拿着包子,一手伏在门廊上,贼头贼脑地到处张望。忽然有人背后踹了一脚,他摔了个嘴啃泥,肉包子滚了三丈远。
爬起来,抹了抹满脸灰,怒道:“你祖母的,谁啊?”
面前是位中年大叔,绯红官服,银鱼袋,靠在柱子上笑呵呵看着他:“你就是邢沨说的那小子?啧啧,大早上的精神不错嘛?”
“大人好。”宁不归知道本朝正三品才能穿绯色官服,立刻软下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屁孩看人的本事也不错。”
绯红官服又笑了起来。宝来这时从书房里出来,向他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说:“陆大人,王爷有请。”
陆千机高笑着进了书房。宝来掐了宁不归一把:“江满楼,别在这里瞎转,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
陆千机入座,抬首喝了几口茶说:“小猴子在外头鬼鬼祟祟似乎要见你?”
李曜正端着南方来的密报,淡然道:“什么小猴子,陆大人何时也会如此风趣地说话?”
“好,不说了,”陆千机沉下声,“此次中原另选武林盟主是好机会。当今江湖倒是传得沸沸扬扬,说新任武林盟主非五剑盟的盟主杨震霄莫属。王爷怎么看?”
“是时候让邢沨出山了。”
陆千机微微点头:“听邢沨说,近日有消息,在京师发现了宁月山庄琴公子的踪迹?”
“还不确定。”
“王爷,微臣私下觉得,利用宁月山庄对付五剑盟,这招棋,行得险了些。”
“何解?”
“宁月山庄一直未浮出过水面,它在暗,我们在明,此番若贸然行进,只怕吃亏的是自己。”
李曜道:“邢沨还在试探,至少宁月山庄目前与五剑盟并无牵连。此番琴公子进京,若能借连家堡之名,派人与他接触,暗通款曲,则我们是暗,他们也是暗,五剑盟在明,连家堡在明。即便是闹翻,也无伤大雅。”
“好计策!”陆千机抚掌大笑。
“能得神算子赞叹,看来也可放手一搏。”李曜面露笑意。
陆千机告辞,李曜吩咐宝来将书房外的猴子逮进来。
“何事?”李曜似笑非笑。
宁不归扭扭捏捏想了半天,方道:“宝来说,小人昨日以下犯上,碰了龙体,犯了大罪……”
“的确如此。”李曜放下公文,“那又怎样?”
“小人……小人……”宁不归搔搔头,闷得满脸通红。
“昨日圣上回宫,太后大怒。”李曜忽生了捉弄之心,小皇帝回宫太后的确大怒,但怒的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王爷……”宁不归几乎要哭出来。
“行了,你下去吧,怎么你也是雅王府的人,本王会秉公处理的。”“秉公”二字故意咬得极重,看着那猴精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悻悻离开,李曜的嘴角向上翘起,但笑容仍没有浮现。
待他走了,李曜问宝来:“你什么时候也会捉弄人了?”
宝来憋笑憋得内伤,弯着腰道:“这几日他也太放肆了,给他个教训,让他老实几天。”
李曜忽然沉下脸思付,江满楼的身份终究没有查清,连啼月楼的柳三娘也没有头绪。就这么留在王府终会遭人闲话。他不禁抬头问:“宝来,江满楼的伤全好了?”
“回王爷,江满楼一直用着药,竟然连疤也没有留,受伤的地方只剩了个红印。”
李曜疑道:“什么药?”
“他自己开的药方,让奴才去抓药,剩下的不知。”
李曜记得江满楼曾信誓旦旦地说他不识字,便又问:“药方在哪里?”
宝来摸了摸衣襟,回道:“还在奴才身上。”说着他呈了药方给李曜。李曜展开已经发皱的纸,上头的蝇头小楷写得十分漂亮,字体俊逸,又自成一家。李曜又从手旁的书里找出江满楼画的那副易容草图。仔细看来,虽画得粗糙,但下笔轻重,均不像没拿过笔墨的人所作。
李曜凝神一笑,收起那张纸签,吩咐道:“叫邢沨过来。”
他心中的谜团渐渐有了影子,现在只差邢沨去证实。如果一切正如他所料,那么他的计划,或许可以更快地实行。
末了,他又问了宝来一句:“江满楼让你抓药的铺子叫什么名字?”
“仁乐药坊,城东的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