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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刑管家 ...

  •   春来得早,立春这天又是阳光明媚。可惜大牢里是丝毫也透不进春意,见的只是黑砖青苔的萧然。连威在牢房里踱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虽是江湖人,但雅王李曜的名号却是天下皆知。他外柔内刚,年岁不过二十,看起来儒雅斯文,一身戾气却是分分浸透到了骨子里。甚至街头孩童的歌谣都唱:“雅王一笑,阎王绕道。”
      但雅王从不轻易示笑,冷清的性子同他的父皇如初一辙。
      连威在牢里焦躁,转身后忽然见背后立着一人。素衣青衫,淡泊得像画轴上的一丝清墨。他大惊,自认为武功修为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但此人站在他身后他竟毫无知觉。想到此,连威便惊起一身冷汗。
      “王爷好身手。”
      李曜负手而立,冷冷看他。
      连威又道:“杀便杀了,关我在这里一连数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曜这才开口:“我过来只想问堡主一句,是甘心一辈子做个山林草莽,还是跟我走到正途上来?”
      连威道:“多说无益,连家堡决不与朝廷结盟,做出有辱江湖道义的事。”
      李曜冷冷抬眼:“那么在堡主心目中,江湖又是什么?”
      连威一滞,竟不知如何作答。李曜又道:“连江湖是什么都弄不清楚,江湖道义也不过是一纸冠冕堂皇。”
      连威微叹,问:“恕老朽多问一句,王爷乃千金贵胄,为何对我区区一个连家堡如此在意?”
      “五剑盟。”李曜毫不迟疑地说,“我要除去五剑盟,连家堡能助我一臂之力。”
      连威一震。五剑盟乃中中原武林掌宗大派,一向以正道自居。若说这整个帝国,庙堂之高是李氏皇族的天下,那么江湖之深便是五剑盟杨氏的天下也不足为过。雅王要除五剑盟,也就意味着向整个中原武林宣战。
      “五剑盟向来打着仁义天下的大旗,深得人心,岂是雅王说除便除?”
      “所以我说,需要连家堡相助。”
      连威忽然爽朗大笑:“十二年前江家灭门血案,我女儿嫁入江家,也惨遭毒手,连家堡便与五剑盟断绝来往,但你如何笃定我一定会助你除去五剑盟?”
      李曜看着他,缓声道:“我在赌。”
      连威坐地无声。李曜背身道:“如果你有意,就叫我三爷,如果你无意,明日铁水军便奉旨剿匪,血洗连家堡。”
      连威冷笑:“你哪里是在赌,你分明是拿了我连家一百二十口人的性命威胁我!”
      李曜回头:“我是在赌,不过赌的是你连家上下的性命。”
      半晌,连威伏地:“三爷。”
      李曜迈步走出牢房,嘱咐守候在外的程世长:“将连堡主请出牢狱,命人好生招待。”
      程世长得令,进牢门见连威一脸悲戚,硬声道:“连堡主,你可知这世上能叫雅王殿下三爷的,只有区区几人?”
      连威抬头,眼底有些动容。他并非未想过连家堡日后的出路,山林草莽,在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总不能长长久久。此番得知雅王推心置腹,倒有些感动。
      李曜回府,约好枢密院尚书陆千机在王府谈事。陆千机原本是江湖游士,号称天下第一神算,早年曾受了李曜的恩,答应李曜在朝做官十年。此人甚好酒,逢酒必喝,一喝即醉。每每到王府总要拐走几坛陈年佳酿。
      李曜淡淡说及连威投靠一事,陆千机摇首道:“即便是化去了北方的连家堡,南方还有一支势力。”
      李曜看看陆千机,道:“大人说的是宁月山庄?”
      “十年前方才兴起的宁月山庄,今日已不容小觑。北方连家堡,中原五剑盟,蜀地的宁月山庄,这三家在武林中三足鼎立,虽五剑盟打着武林正道的招牌,但宁月山庄的势力却早已深入江湖中。”
      “听说是做杀手起的家。”陆千机呵呵笑了起来,“宁月山庄倒是向来被江湖人不齿。这一派行事诡秘,听说在杭州设了一处‘漱血楼’,若有背负血海深仇者,只须在漱血楼留下千两黄金同仇家的名字,宁月山庄便替人雪仇。杭州是五剑盟的老巢,此举倒是在杨振天的脸皮下动手,也颇有胆量。况且宁月山庄的四大公子,茶画棋琴,更是久负盛名。不齿归不齿,提起宁月山庄,个个还是惧怕不已,生怕哪日漱血楼的墙上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李曜起身:“如能招了宁月山庄,便更好。”
      “宁月山庄在暗,并非说招便可招。说不准对付宁月山庄比收服十个连家堡都难。”
      李曜微微凝眉,并不作答。陆千机知他自有主意,话锋一转,说起啼月楼的事来。
      “听说王爷前些日子在啼月楼受了惊?”
      李曜也不避讳,只道:“还好。”
      “养的暗卫也真是悠闲惯了,改日得让邢沨好好整顿。”陆千机拍拍衣摆,“王爷虽身怀绝技,还须万事小心。”
      送走陆千机,李曜背手凝视身后的水墨山水画屏。这幅画屏笔触粗糙潦草,但构图营造,却显了玲珑巧妙来。此画屏原本在宫中的书澜殿摆着,是李曜十五那年出宫建府时特意带过来的。看着这幅屏,总会想起那人在垂死之时说的话。
      “翠羽欲流,碧云为殇,望弟承兄业。”
      他叹,这单单一句“弟承兄业”生生压了他许多年,压得他几乎要忘记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转身回座,叫过宝来问:“那日带回来的孩子呢?”
      宝来趴在地上,心中大喜,暗想,王爷,你可算将那救命恩人想起来了。
      “回殿下,在王府养着伤。”
      “伤可养好了。”
      “差不多了。”
      “赏他一封银子,打发他走吧。”李曜淡然,又道,“去,替我将去年蜀中的卷宗找来。”
      宝来愣住了。一封银子?就这么打发了?他几乎都要为江满楼抱不平,好歹也是几钱的血肉,竟然连见都不见人家一面。
      “宝来,愣着做什么?”
      “是。”
      宝来耷拉着脑袋退出书房,泪奔到江满楼处,扎进人家怀里就开始哭:“小江儿,你命太苦了,原本还指望着王爷能提点你,封你个官做做,没想到啊,没想到……”
      江满楼喜上眉梢,拍着宝来的肩膀说:“我觉得银子挺好的,别哭了,别哭了。”
      正四月的天,春风媚骨,阳光暖人。江满楼正大光明地出了这窝了好几日的小院儿,到帐房那里支银子。宝来拖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还约好了某年某日在那相思湖畔见面,这才领他往帐房走。
      帐房管家名叫邢沨,是个白净面皮的老书生。他正坐在开满花的石榴树下懒懒晒太阳,斜眼瞅了江满楼一眼,见一个玉雕似的小少年站在眼前,腾地来了兴致。上前就要抓人家的手,宝来拍掉他的手唬道:“你个烂菜梆子,非礼勿动,懂不懂?”
      “哎?你就是那个不要命飞身出去‘英雄救美’的少侠?怎么没听说长这样标志的,这哪是英雄救美啊,分明‘美救英雄’呐。”
      江满楼一头黑线,心想王府里养的都是一帮什么人。转过头,满脸堆笑:“谬赞谬赞,小人与先生相比,那是天人之别。”
      “嘴挺乖的,”邢沨说,“跟我进来吧。”
      一封沉甸甸的银子到手,江满楼乐得脸开了花,心想这王府七日游也没白来,临走还发纪念品的。趁着江满楼数银子,邢沨一把拽过宝来压到墙角逼供:“这等货色王爷竟然肯放人,想我邢某人当初就是中了他的贼招儿,才让折腾到这儿的,你快从实招来?”
      宝来挣扎:“我呸,王爷是正人君子,你他妈自己惹了祸,赖在这儿不走的!再说,邢管家你也不丈量自己的年纪,咱们王爷又不是嫩草吃老牛。”
      “嗯?”邢沨下手使了重力。
      “哎哟哟,俺错了俺错了,邢大侠,江满楼他易了容,王爷没见过他真面目。”

      正人君子雅王他老人家,近日国事缠身,偷得半日清闲,会过尚书陆大人,批阅了半晌公文,便搁了笔,上刑管家处找碴。
      管家先生住在王府北角,这一来一回得花上一炷香的时间。雅王殿下也未带随从,信步走了去。一路上赏了会儿正开得旺盛的早杜鹃,又绕路去王妃那里喝了盏新茶,待快到邢管家住的小院儿,日头已经西沉了。
      推门而入,见院里石榴树下排了三个屁股墩儿,那灰衣裳的自然是邢老头儿,那青衣裳的自然是宝来,而正中穿大红纱缎儿,还扭来扭去的……
      江满楼举着笔,讲得眉飞色舞。易容的精髓所在又岂是一时半刻能讲透彻的?邢沨听得兴致高昂,而宝来则是一知半解,全当凑热闹。三人便跪在地上,由江满楼画着图解释。身后轻咳一声,形沨先回头,对上了李曜的冷脸。
      “去,宝来,你家主子找你。”
      宝来吓得不敢回头,直接跪着退出来,爬到李曜脚边。李曜冷笑:“吃了豹子胆?”
      邢沨这才懒懒从地上爬起来,唱了个福说:“王爷吉祥。”
      江满楼把头埋得低低的,也学宝来一样埋头跪着爬出来,道:“小的给王爷请安。”
      李曜瞪着地上的红衣人。他跪得老实,头紧贴在地上,几乎看不到脸,袖口高高挽起,两条藕段般的白胳臂很是刹人眼神。李曜想起他就是那日弹曲儿的孩子。
      “伤可好了?”
      “回王爷的话,好了。”
      李曜冲他背上看去,红纱衣上隐隐还有褐色的血迹,撕烂的衣服里也看得到绷带的颜色。
      “起来说话吧。”李曜提起衣摆正坐到石凳上。江满楼的动作一滞,不愿起来。
      “小的有罪,小的愿意跪着说话。”
      “哦?你哪里来的罪,你可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那是小人造次了,王爷洪福齐天,不需小人救也自然能化灾为福。”
      “嘴巴挺能说的。”李曜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叫你起来你就起来。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来扶你不成?”
      江满楼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宝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邢沨则暗暗忍着笑,等着看好戏。
      “抬头,低着头做什么?”
      “王爷天颜,小的眼浊,就低着头回话好。”
      李曜皱眉:“抬头!”
      江满楼扭扭捏捏地抬起头来。李曜愣了片刻。眼前这人,蓬着头,脸上还有稍许墨迹。但容貌如同打磨过般精致,特别是一双眉眼,无端的挠人,墨黑的眼仁里几乎要流下光彩来。微微厥起的嘴唇,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咧嘴还有颗小虎牙露出来,浑然天成的模样与人见人爱的神态,仿佛官窑里烧的白瓷童子。
      “你究竟是?”李曜站起身,质问。
      江满楼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无奈一笑:“啼月楼弹琵琶的江满楼。”
      邢沨忍不住,噗哧笑道:“快,宝来,给你家主子解释,好生解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刑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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