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风日好》小梅饼

8、第 8 章

　　庆王妃的侄女沈汀兰已是及笄之年。
　　因庆王妃无女，而哥嫂家又多女，于是商议把他家里的小幺女接到身边来抚养。
　　自四岁起，沈汀兰便跟着庆王妃生活。
　　两人名义上是姑侄，实则是亲如母女。

　　沈汀兰母亲身上有一半的胡人血统。
　　到她这儿，就又淡了几分。
　　脸是传统的南方女子的玲珑精致，一双深邃的明眸却是肖似自己的母亲。
　　这样一来，便使得她较南方女子多了几分明艳，又较胡女少了几分凌厉。

　　既是沉鱼落雁之容，又无狐媚妖调之气。

　　庆王妃带她进宫拜见太皇太后。

　　叶氏见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言谈之间又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闺秀之风，当下喜爱有加。

　　她有意为李淮宣择妃，沈汀兰便是上佳的人选。
　　一来是亲上加亲，将李淮宣与庆王叔侄两个牢牢地绑在一起，二来庆王妃母家无势，将来哪怕是这位侄女做了皇后，也不至于外戚干政。

　　心里有了主意，叶氏问沈汀兰生辰年月，沈汀兰答是腊月初七。

　　对身边太监德全耳语一番，德全过会儿回来报，
　　“老祖宗，奴才差人算过了，说来可巧，这沈姑娘的生辰呐，跟皇上是琴瑟相鸣，正合呢”

　　沈汀兰自幼聪慧，焉何听不出这话的意思来。
　　羞答答地低下头，被叶氏瞧去，打趣道，
　　“哟，小丫头还害羞呢”

　　她招招手，
　　“丫头，到我身边”

　　沈汀兰款款细步，走到叶氏身边。

　　“坐到我这儿来，叫我好生瞧瞧，这是哪方的水土，养出这么一个妙人儿来……”

　　沈汀兰依言挨着叶氏坐下来。

　　叶氏亲昵地拉住她的手，
　　“丫头，你可见过少沅？”

　　沈汀兰摇摇头，
　　“皇上政务繁忙，奴还未曾得见”

　　“等你见了他啊，准保你喜欢”
　　叶氏笑呵呵的，
　　“丫头，我瞧你啊，是越看越喜欢……依我看呐，索性留下来，给我当孙媳，也好让我日日得见……”

　　沈汀兰羞怯，只低着头道，
　　“父亲大人把我的婚事托付给姑母，我只凭姑母做主便是”

　　叶氏又将目光投到庆王妃身上，
　　“毓婉，你觉得如何？”

　　庆王妃一向将沈汀兰当作是亲生女儿看待。
　　常言道一入皇宫深似海，且如今朝堂形势不明朗，宣文帝皇位不稳，她心里自是不愿将侄女嫁入宫中，但当着叶氏的面，也不好反驳，
　　“老祖宗喜欢兰儿，我心里也跟着高兴……只是兰儿的终生大事，妾室一介女流，怎敢擅专，还得回明兰儿的父亲，他同意方好”

　　“正是”
　　叶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又笑道，
　　“此事不急，你便带着显儿与兰儿在宫中住下，若是兰儿跟少沅相处些时日，两人情投意合，我便做了这保媒人”

　　庆王妃点头道，
　　“老祖宗说的是极”

　　由是庆王妃带着小子李承显与沈汀兰在宫中住下。

　　那日沈珏在宫中见到小陈公公，便是小陈公公帮娘仨个置办各式物件。

　　是夜，叶氏在懿庆宫举办宫宴。
　　宴席上，三言两语，李淮宣便听出皇祖母的深意。
　　他尚未有娶亲的计划，心里打定主意便是要娶，也只娶沈珏一人。

　　他冷脸推说自己乏了，提前离场。
　　此后叶氏那边再三传召，他只说忙于政务，一概不去。

　　叶氏心中怄他。
　　可孙儿大了不由己，她再恼，却也无可奈何。

　　只得悄悄让德全每日打探李淮宣每日都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事无巨细，一应都要知道。

　　早朝罢，叶氏带着一群太监丫鬟侍弄花圃。
　　正浇着水，德全过来回禀，
　　“皇上今个儿似乎是不高兴，下了早朝，只喝了小半碗粥，就径直带了人去武场，薛兆义那边回报，说是已经摔了五六个小太监的跟头了……”

　　叶氏回转过头来，
　　“可说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
　　德全摇头，又神神秘秘地贴近了些，唯恐被身边的人听到，
　　“薛兆义说，皇上跟礼部尚书在早朝上起了冲突，那礼部尚书骂皇上是昏君……”

　　“哦？”
　　叶氏停住浇花的手，
　　“礼部尚书，我怎么没听过，是谁？”

　　“是……”
　　德全使了个眼色，叶氏明了，禀退身边一众闲杂人等。

　　“是沈珏沈大人——皇上新晋了他的官”

　　“又是这个沈珏！”
　　叶氏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直拧起来，
　　“皇上可有罚他？”

　　“没呢”
　　德全说道，
　　“皇上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却是半点没降罪于他”

　　“这人好大的胆子！”
　　叶氏喝到，
　　“仗着皇上喜欢，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斤两，德全，你现在去把他带进宫，就说我要见他！”

　　“奴才遵命——”

　　沈珏下朝刚脱了官服，屁股在椅子上还未坐热。
　　老迟就引了宫中的太监前来，
　　“大人，宫里的德全公公来了”

　　沈珏认出他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忙站起来行礼，
　　“不知公公远驾，未能亲自迎候，公公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大人，太后懿旨，宣你即刻进宫——”

　　沈珏不明就里，这太皇太后，不是最应该不想见到自己进宫的吗？
　　但既然已经派人来寻他，必定是有什么由头。
　　当下也没多问，欲打算改换官服，倒被德全拦住，
　　“沈大人，常服便可——”

　　沈珏叮嘱老迟在家守门。
　　便与德全一同进宫。

　　庆王妃正带着沈汀兰在懿庆宫跟太皇太后聊天。

　　沈珏跟着德全打回廊上过，隔多远先听到三人的笑声。

　　德全先进里面通传，
　　“老祖宗，沈珏已带到”

　　叶氏正跟庆王妃说着些什么。
　　待说完，方问道，
　　“人现在在哪呢？”

　　德全答，
　　“在外间候着呢”

　　叶氏将桌上的手炉拿起抱在手中，
　　“嗯，那便让他候着吧”

　　叶氏有意辖治沈珏。
　　也不去理会，自让他在外面冻着。

　　寒冬腊月的天气，前几日又下了雪，风刮的像下刀子似的，一下下地割着沈珏的脸颊。
　　他未披御寒的风氅，身上很快就冻透。

　　四肢也开始跟着变得僵硬。
　　沈珏抬头看天，乌沉沉的一片云，不知是否还要下雪。

　　约莫站到晌午。
　　沈珏恍觉自己已如一片纸，风吹过，就左晃右摆的摇摇欲坠。
　　他一张脸冻的青紫，唇上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
　　如今还能站着，几乎是全凭意念在撑。

　　懿庆宫传膳，几个俸盘的小宫娥认出是沈珏，指着他窃窃私语。
　　“那不是前些日子还宿在西凌阁的沈大人吗……”

　　“听说在这儿都站一上午了，怪可怜的”

　　“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得罪了太皇太后”

　　“你还没听说呢，皇上为他，都跟太皇太后闹翻了，有些个时日没来懿庆宫请安，太皇太后能不生气吗……”

　　沈珏把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
　　他心道冤枉。
　　这事情又不是他逼着李淮宣做的。
　　真要细究起来，他也算是受害者呀……

　　用膳罢。
　　叶氏要午睡。
　　庆王妃便带着沈汀兰离开。

　　两人出来，乍见外间立着一道人影，俱是吓了一跳。

　　沈珏俊秀的眉间已是结了冰碴/
　　沈汀兰待看清面容，心中起了怜悯，小声对庆王妃道，
　　“姑母……这人怕是要冻坏了……”

　　“莫管闲事”
　　庆王妃拍拍侄女的手，教导她，
　　“在宫里面，你要学会谨言慎行”

　　“可是那人……”
　　沈汀兰犹自回头顾盼沈珏，看风将他一身烟青色的衣抉掀起，看上去单薄的很。
　　想了想，
　　“姑母，我不同意你说的，见死不救，形同杀人”

　　她自取了肩上的披风，唤身边的丫鬟送去给沈珏。

　　那丫鬟也是个极伶俐的，见沈珏僵到无法动弹，便将披风帮他裹到身上，
　　“大人，我们家小姐让我跟你说，身边只得这么一件披风，万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说哪里话”
　　沈珏道谢，
　　“这披风是雪中送炭，沈某感激不尽，哪有嫌弃之理”

　　他望着远处已经走远的沈汀兰。
　　默默做了一个鞠礼。

　　叶氏至未时三刻方醒。
　　吃了碗银耳莲子羹。
　　问身边德全，
　　“那沈珏呢？”

　　“还在外间候着”

　　“宣他进来吧——”

　　德全手执拂尘出来，
　　“沈大人，太皇太后宣您进殿”

　　天上又开始飘雪。
　　已经下了有大半个时辰。
　　沈珏先脱了披风，又拂掉身上的积雪，方随着德全踏进懿庆宫内。

　　叶氏卧于榻上，沈珏见到，立马跪下来行礼。

　　叶氏也不叫他起来，就这么让他跪着问话，
　　“我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之上，骂皇上是昏君？”

　　沈珏虽冻的僵直，但到底脑子还能转，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问道，
　　“敢问太皇太后是听何人所言？”

　　本朝开国皇帝定下制法，后宫无论是谁，一律不得听政、干政。
　　太皇太后今天问朝堂之事，本身就是有违祖宗之法。

　　“放肆！”
　　叶氏却是一拍桌案，
　　“你哪来的胆量质疑本宫？”

　　“微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叶氏冷笑，
　　“到底是皇上把你宠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皇上喜欢你，那这样吧沈大人，我就如了皇上的意，把你留在宫中伺候他”

　　沈珏不知她是何意。

　　叶氏扬声唤道，
　　“德全呐，带沈大人，到敬事房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