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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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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个清冷的艳阳天。
五更。
薛兆义前来鹿苑接驾。
李淮宣心血来潮,要沈珏帮他系腰带。
上朝穿的九爪明黄龙袍式样繁复,沈珏不得要领。
李淮宣脸上多了一抹促狭的笑,
“原来这世上也有老师不会的事情”
说着便亲在他的额角。
殿内站满了宫女侍从。
沈珏远远见到进门处两个小宫娥抿着唇偷笑。
他与李淮宣耳语,
“你故意的?”
李淮宣忽闪下眼眸,双手捧起沈珏的脸。
大庭广众之下,又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云亭,这才叫故意……”
“方才,那是情不自禁”
“……”
沈珏转头,门口那两个小宫娥,似乎是笑得更欢。
——
李淮宣晌午陪同太皇太后及庆王一同用膳。
特意吩咐身边近侍郭玄正送沈珏出宫。
到敬事房为韶月办好离宫手续。
恰巧碰见小陈公公打西面过来。
他瞧见沈珏不复之前的热情,表情遮遮掩掩,行了礼便催促身后跟着的宫人赶紧离开,唯恐被沈珏看出什么一般。
沈珏拦下他,
“陈公公走的急匆匆,是有喜事要办?”
这本是句调侃。
但小陈公公却即刻变了脸,跪下来,
“沈大人可是都知道了?奴才不是有意瞒着沈大人的——是皇上的旨意……”
沈珏素来是个爱看戏的,听小陈公公如此说,便知是有隐情。
装出一副早已知道且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某为皇上殚精竭虑,却没想到……”
他话说一半,小陈公公已是慌了,和盘托出,
“皇上也是为沈大人好,不愿沈大人见了伤心……这是太皇太后的旨意,硬要把庆王妃侄女与皇上凑做堆,皇上纵使千般不愿,也不敢作出忤逆不孝之事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李淮宣答应他出宫答应地如此爽快。
沈珏心道他伤什么心。
他高兴还来不及。
拍拍小陈公公的肩膀,
“陈公公,这等喜事,以后若是再有,且早些告诉我,也好让我早些开心”
他领着韶月离开。
留下一脸莫名的小陈公公。
这沈大人,莫不是伤心过度,发了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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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等御前侍卫郭玄正驾着马车,按照圣上口谕,将沈珏与韶月送回宫外的府邸。
过了光华门,这便算作是出宫了。
临近过年。
京城的街市上熙熙攘攘,到处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
韶月久未出宫,略略掀起帘子一角,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大人,那边在玩杂耍呢”
小丫头指给沈珏看,脸上全是兴奋之色。
沈珏蓦地想起有一年,他私自带李淮宣出宫。
李淮宣那时比如今的韶月还要小上两岁。
男孩子天性使然,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啃着一串糖葫芦看杂耍班子踩高跷、走索,随着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临了他朝沈珏要一锭银子,放入讨赏的托盘中。
“老师”
他仰头望着沈珏,
“一千年前的大燮国,被废的君王后来成了走索王,你说,我要是被废,我可以做什么呢?”
彼时的李淮宣还长着一张未谙世事的脸。
却已懂得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威胁与自己处境的艰难。
沈珏没办法回答。
只好伸手抱了抱他,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少沅”
“那好”
小小的少年脸上露出天真的笑意,
“如果真有那日——老师便去苦练走索技艺,我来收钱,好不好?”
“不会有那一天的”
沈珏目光坚定,迎着风,望向远处的天空。
他忆起当日故人所托,抿着的唇角又紧了几分,
“少沅,你是君王,是全天下的希望,这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
“我答应老师”
少年回抱住他,
“但老师也要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
——
盛邝的将军府已经被抄。
临着将军府而建的沈府也一并被敕条封上。
李淮宣新赐了府邸给沈珏。
是皇城根下的三进院落。
家里的小厮白行跟老门子老迟正站在新府邸门外迎候沈珏。
下了马车,白行“嗷”地一声奔上前,握住沈珏的手,
“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
白行是沈家从前白管家的家生子,自小跟在沈珏身边伺候。
沈珏看到白行眼中泛着泪花,顿时也不免百感交集。
正兀自感动,谁知白行下一句却说,
“万一你要是有个意外,我跟老迟过年的俸钱可找谁要去”
“……”
沈珏那点感动登时烟消云散。
“你以为我回来这个月就有俸银了?”
“老迟发双,你没有!”
他气呼呼地往屋里走。
白行“大人、大人”喊的热切,正要跟着进去,“啪”地一声,朱漆门在前面关上。
碰一鼻子灰,白行摸摸鼻子,嘟囔道,
“复安堂的金丝楠棺木价钱忒高,如今大人回来,也算又省下一大笔钱,这个月俸银不发就不发吧……”
门又再度从里面打开。
沈珏气得额上青筋都跟着凸起,
“你说什么?!”
他可是一字不漏,全都听到了。
“没什么、没什么”
白行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往后退,一溜烟儿跑没影。
沈珏不重物质,又不喜被人打扰。
当年从家中赴京,只带了白行一人。
后来也不过只添了老迟。
眼见太阳要落山。
这两人一个在院里面瞎晃荡,一个则慢悠悠地侍弄着新搬来的花草。
韶月去问白行,
“平素里,都是谁来做饭?”
“做饭?做什么饭?”
白行被问的一脸茫然。
韶月急了,一跺脚,
“那咱们晚上吃什么呀”
“飘香楼一会儿就会送饭来”
白行说的理所当然,
“只要有银子,还怕吃不上饭吗?”
韶月懂了。
合着这三个人,日日是靠酒楼过活。
沈府没有尊卑讲究。
白行、老迟与沈珏一道上桌。
韶月在一旁迟迟不肯入座,
“我来伺候大人用膳”
白行把筷子敲在桌沿上,笑得跟什么似的,
“韶月,你沈大人最怕别人当他是残废,赶紧坐来下,咱也好早点开饭”
“正是”
沈珏不喜那些虚礼,点点头,发话,
“韶月,你若是不入席,便跟白行一起,罚一个月俸银”
韶月立马就坐在椅子上。
沈珏甚是欣慰,
“如此方好”
饭席上,沈珏要白行带韶月回乡。
又拿出自己午后写好的信函,
“中州知府当年与我乃是同窗,你把这封信交给他,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便是”
韶月接过信,不觉心头一热,眼泪随即落下,
“大人的大恩大德,韶月无以为报,待韶月回来,定当牛做马,侍奉大人一生一世”
沈珏实则心中早已有盘算。
韶月年近十四,身量样貌皆与盛邝家的曼姐儿相似,等这阵风头过去,他便拿韶月狸猫换太子,把曼姐儿跟瑛哥儿救出来。
他知晓李淮宣的脾气秉性,若是求他宽宥,恐又会生出其他事端。
倒不若先斩后奏,待送走曼姐儿跟瑛哥儿,他再向李淮宣认罪。
反正他沈珏孤家寡人,到那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沈珏连日来累极,夜里洗漱完躺下,几乎沾枕即眠。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还未及挽发,已有小陈公公进来传旨:
“太傅沈珏,躬身佐朕十余载,今朕之所成,微如修身养性之心,大则安邦定国之策,全仰太傅耳。太傅博闻广识,人品贵重,乃文人之风骨,家国之栋梁。礼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朕寤寐思之,适宜之选惟太傅矣……”
沈珏跪下接旨。
小陈公公笑的花枝招展,
“恭喜沈大人升任礼部尚书”
“谢陈公公”
小陈公公又靠近些,
“咱家早就说过,这皇上心里啊,惦记着沈大人呢”
沈珏只笑笑,不说话。
六部除礼部外,吏部、工部、工部、刑部、兵部五部,与盛邝结党营私者众多,这李淮宣哪是心里惦记他,分明是拿他当肉盾,去抗那群饿狼。
——
中州一带瘟疫蔓延,如今连京中也涌进一些逃荒的难民。
然当地官员几日前上报,疫情已基本控制,抚恤也每家每户发放到位。
皇权积弱,各方势力划阵为营,一些地方官员更是仗着山高皇帝远,瞒报谎报的情况时有发生。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奏折不过中书省。
意思是说,凡是上表的有问题的奏折,在中书省已被拦截,全然到不了皇上的手中。
白行与韶月收拾好行囊,沈珏又耳提命面叮嘱白行一路小心,这才放心看两人驾马车离去。
老门子老迟抽着旱烟,
“大人为白行定下的这门亲事妙极”
沈珏好笑,
“老迟你又多想——”
“白行是铁葫芦不开窍,我可不是”
老迟说道,
“大人用心良苦,但白行这小子,可不一定能体会的到”
沈珏静默一会儿,敛去脸上的笑容,
“眼下朝堂动荡,我日后还不知是死是活,我当白行是自家弟弟,若他能跟韶月结为连理,那便是好,若不成,老迟,日后还劳烦你帮忙照料”
“大人且有日子活呢,说这些子混账话”
沈珏笑道,
“承你吉言”
他十一岁那年入宫,成为太子侍读,又六年,高中状元,先帝于贤德殿面见,夸他慧敏过人,一时风光无二。
然谁能想到,一年后,盛邝便率大军攻破光华门。
今朝风光短暂,谁又敢料想明朝?
不过是,亦步亦趋,走一步算一步罢了。